第3章 9-12

9.

漠北大捷之后,辛嵘转达了圣上要他回京的旨意,何禹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给水泓言布置好战场后续的军务,交了兵符之后便独自一人跟着燕云精骑回转。

燕云骑诸军依旧返回直隶驻地,便由辛嵘和何禹一道回京复命。

此时除夕已过,年节时分宫中并无要事,傅怀尧便日日守在宫中。辛嵘入宫面圣之前,傅怀尧正和水泓秋闲聊,水泓秋知道今日他们返京,两人对弈之时果然发现傅怀尧各种心不在焉。

待辛嵘入宫,傅怀尧见只有辛嵘一人来见他,心里一跳,忙问何禹呢,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辛嵘说何将军自知罪重,自己去了诏狱了。傅怀尧怔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他还知道自己犯了军法啊。

辛嵘退下之后傅怀尧坐立不安,水泓秋打趣道,既然这么想他为何不把人叫来。傅怀尧一边想把何禹在诏狱里晾他一下,一边又怕他在里面受什么委屈。

想来想去,终究抵不过太多年的思念,便令人去将何禹带来。水泓秋见状扔下一句不打扰你俩深夜幽会了,便溜之大吉。

何禹见主人连夜“提审”他,却没有半点惊惶。前世都抱过必死之心了,这一世也不例外,只觉得以自己的这番作为,陛下是断断容不下他的,即便不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过。

故而何禹万分淡定而恭敬地进了宫,然而傅怀尧却不淡定了,前世在边关的三年加他死后五年,整整八年未见,此时见到何禹鲜活的面容一如往昔,心情激动不已。(此处神态动作描写,突出傅怀尧的思念激动后怕纠结等)

傅怀尧见他并没有被诏狱的人为难,稍微放下了心,而后问何禹你自己觉得自己该当何罪,何禹表示全凭陛下定夺。傅怀尧被噎,最终没好气的让他滚到偏殿(以前当御前侍卫的时候睡过的地方)休息,却是不舍得再把他打发回诏狱了。

年节过后的第一次朝会,傅怀尧表示何禹过是小过,功是大功,就不追究了,但是封赏也没了。虽然本朝军法确实规定,不遵圣令等同谋反可诛九族,但是具体等同还是不等同,究竟还是帝王一句话的事。

何禹之前从未拉帮结派,几乎不与朝堂中人来往,故而也没什么人关心他到底怎么定罪,也没人打算落井下石。

建隆十三年春,何禹由雁门太守转任殿前司都指挥使。

此职位是殿前伴驾侍卫亲军统领,级别比他去雁门之前的职位略高,但是掌兵人数却没有在关外的时候多。然而朝堂却纷纷猜测起来,何禹先前有抗旨行为,傅怀尧却依然让他去了亲军这种极需要信任的职位,然而却并没有再一次把他外放独自掌军。

并且傅怀尧还让他同时兼任殿前侍卫长,而此职本就是都指挥使麾下之职,朝堂众人莫名其妙,虽然并无律法规定不能这样兼任,但实际官场中从来没有这样操作的先例。而傅怀尧的本意,不过是给他挂个侍卫长的名头好名正言顺地让他能伴驾而已。

众人一时摸不清楚傅怀尧的意思,对何禹的态度也开始犹豫不定,各人有着各自的算盘,都在观望是否需要进一步的接触和拉拢。

10.

朝会上进行了调职之后,何禹站在堂下惊讶万分,这实在与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过又想到自己莫名其妙重活一世,说不定世事也变得诡异了也未可知,自己坚守对陛下的忠心便是。

朝会结束以后,何禹慢慢走在后面想着此事,直到殿外已经空无一人,却猛然被一老者拦住。何禹认得是当朝太傅兼明渊阁大学士陈良甫,有些疑惑起来。

陈良甫曾为傅怀尧东宫之师,很受傅怀尧尊重,何禹不知道自己与陈太傅这种国之重臣会有什么交集,便洗耳恭听,谁知被陈太傅敲着拐杖,当头一顿训。

陈良甫说何禹媚主罔上、佞幸之臣云云,骂得极为难听,何禹一脸懵比,完全不解其意,但陈太傅作为陛下之师,他也不敢不听。于是他只得听完一顿骂,又好声好气地将陈太傅送走,这才一头雾水地去上任新的职位。

而陈太傅在宫门口如此大声讲话,自然被傅怀尧的侍卫听了个一清二楚,傅怀尧接到侍卫的回报,知道恐怕是自己的老师已经看出自己对何禹的心意来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陈良甫见陛下多年一直不纳后宫,早就暗自猜测他心中有人。傅怀尧从小到大的成长他都一清二楚,夺嫡期间的惊险他也看在眼里,深知傅怀尧绝非心软之人。

而何禹带兵抗旨不遵,傅怀尧居然没有追究,可见他猜了许多年的“陛下心中之人”就是这位了,原本的期待过高,现在才发现居然只是一个侍卫出身,顿时有点气不过,抓住何禹就训了一顿。

傅怀尧知道陈良甫训的那些话之后有点哭笑不得,恐怕老师是误会自己和他的关系了,自己和何禹的感情现在并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进展,谈何惑主。

但是陈太傅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自己又不能以帝王之尊去跟老师解释什么“我没跟他上床”吧,只能装作不知道。不过他心疼何禹遭这无妄之灾,便将何禹私下召来,安慰了他半天。而何禹本就不在意此事,毕竟陈太傅训他只是训他,并没在官场上给他使绊子,可见对他没有真正的敌意。

傅怀尧重活一世,深知上一世的时候水泓秋给他指出的“感情上不够果断”的教训,这一世便准备主动去追何禹。于是他安慰完之后,便问何禹你在京中可有居处。

何禹孤儿出身,选入侍卫,即便后来历任各处官职,但始终清廉,单是俸禄显见不够在京城买宅院的。于是傅怀尧问过了何禹的意向之后,便令心腹亲自在京城化名置办了一处极普通的,几进的宅邸。

何禹收到傅怀尧亲自给他的那处房产,惊讶不已,因为他在当御前侍卫那几年见过傅怀尧对很多官员的各种态度,却从没有这么心细地去关心哪个属下的如此私人的事的。

何禹心中十分感动,而他这时也明白过来陛下对他是真的没想着什么法子去整治他,何禹见陛下竟然对他之前抗旨不遵的事毫不介怀,颇为感念。同时也觉得上辈子自己轻率的决定实在不应该,好在不知为何竟然重生了过来。

11.

何禹新职是统领殿前亲军,他初上任,有许多军务和训练、值守的事项需要他亲自处置。虽然公务比他上一世离京之前要忙的多,但因为傅怀尧打定了主意要主动追求,所以仍然想法设法的在他所有空闲的时间、以任何他能想得到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找他进宫闲聊。

而闲聊的话题也不过是最近的天气、吃的什么,以及趣闻而已。难得相守的时光里,傅怀尧并不想和他聊严肃的政事。

(此处穿插数段宫廷日常)

傅怀尧在与何禹的相处中完全放下了君臣之矩,故而在傅怀尧逐渐亲密的态度之下,本就对陛下忠诚而感激的何禹心中渐生亲近之意而毫不自知。与此同时,何禹也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整顿亲军的工作。

起因在于何禹新上任之时,便从头开始亲自检查马、步各军,而后在他每日点名训导之时,总能发现有大批的人对不上。何禹渐起疑心,表面不动声色,暗中连续查访半月,发现军中竟存在大批吃空饷的情况。

他知其中必有内情,便暂且压下,而后在日常的训练当中,观察了几位可以提拔为亲信的校尉人选。

其中有一位名叫沈昱的天武卫虞侯,乃学士之子,家风清廉,观察了几日,认为何禹是作风清明的将领,便寻机与何禹主动接触,借机将军中风气告知。

原来殿前亲军因为时常得以伴驾,故很多官勋之家将准备从军的族中弟子安排进来,作为一些掌粮草、装备、财务等的小官职,熟悉军务,顺带伺机在皇帝面前混眼熟。

因着职务之便,总有带头串通官宦子弟的,串连一气欺上瞒下吃空饷,原本这点数目于他们家族而言并不是什么大油水,但因为常年无人整顿,胆子越来越大,最后便数目惊人。

何禹暗自惊怒,殿前亲军是多么重要的位置,居然会风气如此。他将此事上报,傅怀尧也很震惊,便问何禹能否将几个带头的是谁查出来,何禹自然说可以。

待何禹暗中将人查明之后,傅怀尧在其他六部找了几个实职部门,需要干活很多然而权力不大的那种,并且这几个部门的上司都是颇为耿直的官员。

两人联手找各种理由将这几个罪魁祸首调到事先安排好的职位上,而后这些纨绔子弟无真才实学,工作常常失误,便陆陆续续地,有的自己灰溜溜走了,有的被各部撸掉了,这批人就这么退出了仕途。

清人事后不久,何禹有一次又撞见了陈太傅,被大批一顿说年轻人热血沸腾不好,过刚易折云云。于是傅怀尧听说以后自然又借机将他拉进宫来安慰之,说陈太傅他家有个远方族侄也被你给撸掉了,只不过你这事程序正义,他无法可说,只能训你一顿出气。

傅怀尧又说,他说那话的意思也是提点你不要手段太激烈,一上位就搞人什么的,未免会招人注意。他能点你一句,说明他还是欣赏你的能力的。

何禹却不认可,说我为陛下食禄尽忠,更何况亲军这种地方,自然要为陛下做事,我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那些蝇营狗苟的人有什么区别。傅怀尧看着他跟前世一模一样坚定的眼神,心神暗自激荡许久,心中暗下决定,若何禹一直能这样锋利下去,自己就一直保着他便是。

事件过后,何禹提拔了沈昱作为副官,协助何禹整顿军纪。带头的被清掉之后,其余的众多官宦子弟要么家世不够硬,要么能力不足,在何禹的严肃军纪之下,终究没敢再搞事。

而后何禹将军中规章制度重新梳理,将漏洞找出,说给傅怀尧,傅怀尧便欣然采纳,一步一步地推动了规制的改变。

12.

何禹在亲军整肃军纪之后不久,亲军面貌焕然一新,而陈太傅对他的眼神似乎也稍微亲切了一些。

某日何禹的休沐日,傅怀尧照例宣他进宫聊天,傅怀尧暗搓搓地说我知道宫外xx街的xx店有一种点心很好吃,但是配方人家保密,御膳房的人学了几次都学不来,你出宫去帮我买点,何禹欣然应允。

于是傅怀尧趁机给了何禹一块特制的腰牌,宫中各门的全部通行证,可以任意时刻进出,并且不需要被检查带进带出的东西,且随身兵刃也可以不卸。

何禹见陛下竟然比以前还要信任自己,十分惊讶,傅怀尧看出他的惊讶,便说你别忘了你还是兼任的侍卫长,何禹似懂非懂,按着亲信侍卫的称呼叫了一声主人。傅怀尧果然十分高兴,并且说如果没有外人的话你还是叫我主人便是,何禹应允,心里却莫名觉得和傅怀尧的似乎又近了一些。

当天下午何禹带了几个亲信下属护卫,便装出宫给他买点心,买完之后却路遇一起事件。原来是平王带着一群仆役当街纵马,差点撞伤了一位民家之女,被何禹等人救下。

他当然十分生气,上前质问为何皇城之内还会当街纵马,谁知并无人理会他,一行人扬长而去。

何禹回宫以后说起此事,傅怀尧笑道先平王三年前过世,这位是原本的世子,继位为新的平王,现在应该是他孝期刚过,这位王爷千岁志得意满,得意忘形了,而后又问何禹你待怎么办。

何禹自然说必须追查,皇城根下这实在太无法无天,何况平王不过是个有爵无权的王爷而已。傅怀尧笑笑说,那你查吧我支持,遇到困难你自己解决,除非牵连到你否则我不会出手帮你。

于是何禹便开始着手搜集那天的证据,谁知旁观者虽多但都畏惧权势不敢出面作证,而后何禹又追查那天的城门守卫等等。

最后问到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的人干脆利落的一口承认那天有人纵马,结果推出来一群毫不相关的人来顶罪,指鹿为马,摆明了不怕事的样子。

何禹陷入僵局,却并没有放弃,并且下定决心连五城兵马司的都尉也要一并查掉。于是他表面偃旗息鼓不再追究,实际上命自己的亲卫顺着线索盯梢暗访,最终跟住了五城兵马司的一个狱卒并平王府的仆役。

那个仆役原本是王府心腹,却是让傅怀尧暗中使的后宅中的法子,让主仆离心,于是何禹便将他二人以利诱之,拿到了平王指使五城兵马司的证据。

将证据提交给刑部之后何禹便直接没有再管,毕竟这并非他的分内职责。傅怀尧借着他的成果,顺手清掉了平王安插在五城兵马司的人。

平王本就是空头王爷,傅怀尧并不惧,五城兵马司都尉不过是沾亲带故的党羽,傅怀尧正好借机将都尉发配边疆去了,又铲除了平王另外几个党羽,十分满足。

这些都是朝堂中的运作,何禹恪守亲军指挥使的本分,并没有再多关心此事。而这日,陈太傅却专门在退朝之后等他,何禹以为又要被训一顿,谁知陈良甫却盯着他默然半天,留了一句“守好本心”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