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软。”

第二天。

明昼今天难得起晚,多日的疲惫都在情事和长时间的睡眠过后得到缓解,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的眼皮上。

有些晃眼。

他抬起手臂遮光,身体终于没有了昨日的潮湿热意,昨晚那场雨大概也淋到了他的身体里。

Omega的热潮期一般是3-5天不等,不过明昼由于信息素紊乱,热潮期没有稳定的周期。

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一周。

最近两年,明昼的热潮期也来得十分频繁,正常的热潮期一般是半年一次,他的热潮期从半年一次变为了三个月一次,再由三个月一次变为了一月一次。

几乎让他无法正常的生活,不得不进行标记治疗。

好在这次的热潮期并不长。

长期被压抑的信息素得到宣泄的出口,一夜过去,再加上标记的作用,他身体里的信息素得到安抚,变得温顺平和。

身体也难得爽利松快。

明昼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浴室洗漱。

这是一间很小的卧室,比宋如星那间要小上不少,连带着浴室也十分逼仄。

不过明昼很显然已经熟悉了这样的逼仄,他走到洗漱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眉头一皱。

他锁骨上和脖子上有一连片的红痕。

很明显,不过已经入秋,天气转凉,衣服应该能遮住。

良久,浴室里传来一句低声的:“……真能缠人。”

-

明昼洗漱好走出卧室,发现宋如星早就已经醒了。

空气中有橙子信息素的味道,还有……食物的香气。

食物?

厨房是开放式的,明昼走到客厅中央,一眼就看见了宋如星在做什么。

灶台上放着砂锅,里面不知道在煮些什么,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宋如星正拿着一把木勺子,在锅里轻轻搅动。

吧台上还放着一份西式早餐。

明昼家里的厨具一应俱全,只不过这些厨具从来都没有被使用过,它们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代表自己存在,显示这个房子是完整的。

他连灶台都不曾点燃过一次。

“明先生。”发现明昼出来后,宋如星捏着木勺转过身,又露出了那种小狗似的,乖巧讨好的笑。

身前穿着不知道哪里得来的围裙,反正明昼家里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浅黄色的,面前画着一只只毛绒卡通小狗头。

露出和宋如星脸上如出一辙的笑。

明昼:“……”

明昼:“你在做什么。”

“做早餐啊。”宋如星弯起眼睛笑,“我很会照顾人的。”

明昼沉默地看着灶台上的砂锅,里头滚开,咕噜噜冒着热气,袅袅婷婷的白烟升起,这座冰冷的房间好似一下有了活气儿。

这里是他熟悉的空间,却又变得不那么熟悉。

明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比起对情绪的感知,他显然更熟练于对事物的分析与评判。

——宋如星还在受他的信息素影响。

这不利于他们之间的合约进行。

“宋如星。”明昼平静地看着他,“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宋如星脸上的笑容一凝,举着木勺的手缓缓垂落:“……明先生?”

明昼假装没看见他失落的表情:“我们的合约内容里不包括这些。”

宋如星用力攥紧手里的木勺,指节泛出白色,勉强一笑:“我是自愿……”

“你是受我的信息素影响。”明昼打断了他,目光冷淡,“这对你而言不是好事,毕竟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合约期。我会尽量收好我的信息素,你最好也控制一下自己。”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煮沸的粥还在发出不受待见的咕嘟声。

宋如星垂着头,塌下双肩,明明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却给人一种他已经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下一秒就要垮掉的错觉。

半晌,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有这么严重吗?

明昼看他这臊眉耷眼的样子皱了皱眉,他说这番话也是为了宋如星好。

他不希望自己受这段关系影响,也不希望宋如星受这段关系影响。

合约过后,宋如星应该忘记发生的一切,重新找一个自己喜欢Omega,或者是Beta,甚至是Alpha,都无所谓。

总归,宋如星应该和他的恋人有如此温存的时刻。

而不是和他。

十分钟后。

餐桌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精致的早点。

相比之下,餐桌角落干巴巴的吐司片,冷冰冰的酸奶碗,卖相不怎么样的烟熏三文鱼和半生不熟的煎鸡蛋,以及最角落那一锅色彩寡淡的干贝鸡丝粥,就显得十分平平无奇了。

餐桌对面,宋如星的头依旧垂着,整个人身上都弥漫着郁丧的气息。

比昨晚还丧,丧到快要离世。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有人给您送餐,是我…自作主张了。”宋如星低而沉闷地说。

自作主张,自作多情。

他大概觉得有点难堪,发现明昼有专人送餐的时候,比刚才被明昼训斥的时候还要难堪,说这话时头垂得更低,两只手握成拳头,撑在膝盖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为了藏住喉咙里的哽意,他的嗓音轻飘飘的:“……下次不会了。”

但是还是有一两个字透出了哽咽。

明昼:“……”

令人头疼的小孩儿。

到底为什么这么能撒娇。

“把头抬起来。”明昼说。

宋如星顿了一下,才慢慢抬头,露出自己的脸。

哭倒是没哭,只不过眼圈红得厉害,睫毛根部湿了,眼睛里包着一圈水意。

宋如星撇过脸,用手将眼睛里的泪水搓掉,才朝明昼露出一个笑:“明先生。”

眼尾红着,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剔透,嘴角抿出的笑意勉强,隐忍又脆弱的模样。

明昼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奇怪,是像昨晚一样的感觉,没忍住问:“你很难过吗?”

宋如星又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摇头:“……没有。”

说是没有,但这个样子明明就是有。

明昼盯着他,却看见了他眼下明显的乌青。

像是没睡好。

没睡好还起这么早。

明昼忽然就有点不忍了:“为什么做这么多?”

“什么?”宋如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早餐,为什么做这么多?”

宋如星看向一旁的西式早点和干贝鸡丝粥,小声解释说:“我知道您之前在Y国留学,又听乔助理说您早上偶尔会喝粥,不知道您习惯哪种,所以都做了。”

“食材哪来的。”

“我看最近的超市就在两公里外,早上就去买了些回来……”

所以宋如星起得比他想象得还要早。

“你应该多睡一会儿。”明昼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委婉的指责。

他不应该起这么早,不应该做这些,不应该明先生添麻烦。

“我有点睡不着。”宋如星垂下眼睫,嗓音低落,像是凝满了水汽,“对不起,明先生,我以后知道规矩了。”

明昼只是在想,他昨晚离开,似乎对宋如星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Alpha对刚标记完的Omega总是有天然的占有欲与保护欲,Omega的离开会让他们觉得十分没有安全感。

说到底,这也不能怪宋如星。

如果他没有和宋如星签订合约,宋如星应该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Omega,与他度过温存的一夜,标记结束后也不会分开,第二天早上再一起甜蜜的用餐,不必受他的冷语,胡思乱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拿过来吧。”明昼微叹声气。

宋如星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把你做的粥拿过来。”

“明、明先生。”宋如星没有想到明昼会喝他做的粥,眼睛微微睁大,紧张地确认,“您要喝吗?”

明昼撩起眼皮看他:“不然?”

宋如星的眼睛立刻被点亮,身体后面的尾巴似乎又翘了起来,一甩一甩地摇晃着。

他低下头,悄悄遮住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真心软,明先生。

真可爱。

再抬头的时候,宋如星已经迅速收敛好了自己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将角落里的粥送到明昼面前,提心吊胆地看着明昼拿起勺子,含了一口。

看他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没有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那颗提起来的心才落下了去。

“明、明先生,还可以吗?”

“嗯。”可能觉得这个嗯有点过于冰冷,明昼又补充了一句,“厨艺不错。”

宋如星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意,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似的:“我就说吧,我很会做饭的。”

明昼看他一眼,倒是不客气,恢复得也快,这么会儿就好了。

挺好哄。

宋如星的厨艺确实很好,明昼喝下第二口。

粥的火候炖得正好,米粒煮得开花,但并不过分软烂,粥划过喉腔后,属于干贝的鲜甜便返上来,唇齿留香。

与他常订的那家私房菜相比也不落下风。

“厨艺怎么练的?”明昼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唇瓣被粥液沾湿,烫得红润。

宋如星怔怔看着,听到他的话才回神,回答道:“……以前照顾妈妈的时候学的。”

照顾妈妈?

以前?

明昼手一顿,好几个念头在脑海中瞬间闪过,他猜到些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不过宋如星笑了笑,倒是主动说了:“我妈妈生了病,去世前吃不下饭,我为了哄她吃饭特意学的。”

明昼放下勺子,寻思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节哀。”

“没关系。”宋如星叹了一口气,长长的,低声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未经他人苦,有时候劝慰的话说出来,反倒会成为一种伤害。

明昼干脆换了个话题问:“为什么打耳洞?”

昨晚……的时候就发现了。

宋如星打了耳洞,但只打了一边,在左耳。

那时候宋如星正缠人得厉害,明昼没忍住在他左耳垂上咬了一口。

抬眼一看,明昼发现宋如星的耳垂这会儿都还泛着红,那粒小小的耳洞倒不明显了。

宋如星摸了下自己的耳垂,指尖在泛红的耳垂上划过,低声说:“……大概是想透口气吧。”

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又让宋如星喘不过气来了。

宋如星没有再继续解释,明昼也没有再追问,瞥向宋如星光滑白净的另一只耳垂,又问:“为什么只打一个?”

“因为打完一个觉得有点疼,也觉得有点没意思。”宋如星乖乖回答。

因为不管怎样,在那个家里……或者那并不能称之为家。

那只是一栋冷冰冰的别墅,里头住着吃人的妖怪。

在那里,他无论如何都喘不过气。

明昼听出这话应该还有别的意思,瞅他一眼:“小孩儿想得还挺多。”

宋如星不乐意地小声反驳:“……我不是小孩儿,我就比您小十岁。”

小十岁还不够小啊?

明昼笑了一下,没和他争。

宋如星一怔。

来这么久,他还是头回见到明昼笑。

明昼这个人,看起来有点没人气儿。

并不能说他有多冷,冷这个字,包含着一丝尖锐的攻击性,或许明昼有些时候是让人觉得冷的,但大多数时候,明昼带给人的感觉是疏离。

他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淡漠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当然,宋如星知道,真实的明昼不是这样的。

明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过他在情事上的过分冷静,还是让宋如星觉得有点恼火和挫败。

明昼简直冷静得可怕,情事不是为了快乐,是为了完成任务。

所以痛也可以忍耐,情动也可以忍耐,只需要以最高效的方式完成标记,怎样都行。

这对Alpha来说,可算得上是最不客气的挑衅。

宋如星几乎是用尽了一切办法,一切手段,才……

他抬眸看着眼前带着笑意的明昼。

尽管那丝笑意一闪而过,但宋如星还是觉得真好。

他想,明昼不是离他那么远的。

他看见过明昼鲜活的模样。

心软也好,笑也好,或是……其他别的什么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