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闷热的夏天,空气里飘浮着阳光的焦味,蝉鸣孜孜不倦地聒噪着。七月的南大,期末考陆续落幕,校园里已经少了许多人,梁路跑完步走回寝室,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尾鱼。他汗湿的黑头发贴着头皮,眼睫上沾着咸涩的汗液,他用袖子揩了把眼睛,拿出钥匙转开了寝室的门。

“班长,回来了?”室友正拉着行李箱,手上抱着电脑,“我走了啊,你也早点回吧。”

梁路嗯了一声,走到座位上给手机充电。

室友已经见怪不怪了,拖着东西就出了门。

梁路不爱笑,为人有些冷淡,有颗会读书的脑子,还长着一张清俊的脸。这种小说里的酷哥形象,一开始吸引到不少女生的青睐,梁路在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他的qq号、微信号就经常在年级里互相传。那时他还会加几个人,但从来不聊,进入大三之后,梁路的微信都不加人了,他本人的疏离也是出了名,谁都不爱热脸贴冷屁股,况且梁路的样貌也称不上校园里顶尖的,渐渐地,他便被喜新厌旧的女生们淡忘了。

最后一个室友也回了家,梁路打开手机的聊天界面,置顶聊天的那个人,上次联络的时间还在两周前。那次的见面并不愉快,后来梁路又每隔三天在晚上九点半给他发晚安,他都没有回复。

梁路喝了半瓶运动饮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

「今天就我在寝室,你空吗。」

过了二十七分钟,对方终于回复了。

「四点过来。」

梁路终于放松地吐了一口气,他把挂着的浴巾收下来,选了件白色的、上次那人说过还不错的T恤,拿着脸盆走进浴室去洗澡。

四点过了七分钟,周嘉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穿着件灰色的衬衫。这种晦暗的颜色贴在他身上反而有种华丽的亮泽,那人一向张扬的眉目,像被最名贵的画家的手描摹过,颀长的身材在校门口随便一站,走过的没有人不在侧目看他。

那个人慢慢走到梁路跟前,梁路对着他笑了,露出脸颊边一个小小的笑漩。

周嘉拧着眉头不高兴地说:“这天真够热的。”

跟宿管说了这是自己的表哥,来帮忙整理行李的,梁路就没有多余的话了。宿管不是第一次见到周嘉,摆摆手就放了行。

寝室里,梁路的床在靠窗的左边那张,向阳,近空调,平日里还算舒适。只是现在和周嘉两个人在这张床上,就显出逼仄的狭小来。

周嘉喜欢用寝室的床,正面面对梁路,他的脸长得很漂亮,很英俊,是梁路见过最好看的人。那时,在人声鼎沸的酒吧里初遇,周嘉就像黑暗中一束最夺目的光线,摄人心魄地耀眼着,酒吧的名字叫Queen,那个人就像这个名字一样,高高在上,又明丽惑人。

相聚的时间似乎总是如同快进一般短暂,拉开窗帘时外面已经灯光点点。他们到校门口的小餐馆对付了顿晚饭,周嘉只点香菇鸡肉的套餐,也给梁路点这个,梁路不爱吃香菇,偷偷挑出来放一边,周嘉也从来不当回事。偶尔两人说话,周嘉的面容也总是习惯性地傲慢着,他说,自己十多年前就吃这家店,味道从没变过,所以他喜欢。梁路嚼着饭菜里还渗着香菇气味的汤汁,囫囵吞咽下去,不知怎么交流地回了一句“嗯”。

周嘉曾经也是南大的学生,不过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十九岁的周嘉在南大上学的时候,梁路还在小学里做习题册。

他和周嘉相差十岁。

他们之间除了钱欲交易,没有多余的关系。

吃完饭出门,司机早开车候在不远处了,周嘉临走前给梁路打了三万块钱,让他买点喜欢吃的东西。

夜色里,梁路冲着他的背影喊:“我暑假留校了。”

那人回过头,问了句:“你不回家?”

“留在学校可以静心看书,马上大四校招了,我想多考几本证。”

梁路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顿了顿。

“你空了可以来南大。”

那人冷淡地转过了头:“再说吧。”

那次分别后,周嘉也许很忙,也许是没有兴致,梁路在孤独寂静的宿舍楼待了一个多月。他每天去操场跑上五圈,跑步的时候,梁路的大脑就缺氧地混乱着,能让他暂时遗忘掉信息的迟迟不来。炎热的酷暑里,他在水池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自来水,抹了一把汗湿的脸,仰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孔。

淡漠的眼睛,清冷地在镜子里注视着自己。

他做了个笑容,轻易就挤出了颊边的笑漩。

原来自己笑起来是这么生硬而做作的,除了那个涡让他变得生动些,就像贴了张假笑的面具在皮肤上。

晚上母亲电话打来,问他生活费够不够,梁路说够了,又絮叨地听她说了许多话。

“你三姨上半年查出大病呢,还以为治不好了,年纪大了真的日子都不是自己的,我跟你爸也想去体检呢。”

梁路静静地听着手机。

“村里不是一年一次有免费体检么。”

“免费哪能查出什么啊,你三姨是去广州什么体检中心检查的哩!还是你哥出息,去得了那样的地方。本来说你三姨不好治的,你哥马上送她去了美国,现在说已经稳定了,前几天又回来,还真瞧不出呢!”

“妈,你别老跟别人比。”

母亲讪讪地笑了笑:“妈也想让你出息么,你读书也好,下学期记得准备招聘的时候,别忘了那啥当官的考试啊。”

“国考,我知道。”

“妈就指着你呢。”

指着什么呢,也去广州体检么。

“钱真的够吗,这个月你爸多拉了点活,多出了小一千。”

“钱够。妈,我还学习呢。”

“好,妈不吵你了,你看书吧,有事电话来啊。”

挂了电话,梁路觉得心里很空。他翻开手机里面和周嘉的聊天记录,都是他隔几天发的晚安,周嘉没有回复,显得对话记录里有着近似刷屏一般的尴尬。

他跟了周嘉一年了,从大三开始,下学期他大四。

如果周嘉厌了,那该怎么办。

晚上梁路去了Queen。

Queen的消费偏高,梁路家条件不算好,又只是个学生,生活费勉强支撑他日常花销,他不敢经常踏进Queen的诱人陷阱里。好在梁路跟了周嘉以后宽裕不少,那人出手阔绰,除了钱,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还送他点礼物。梁路把钱都攒着,想偶遇周嘉的时候,他会去几次Queen,点最便宜的酒,就如现在一样。

灯红酒绿里,一个青涩又冷峻的大学生,穿着白T仔裤,坐在吧台上学着成熟男人喝酒,就像是头闯入丛林深处,不知危险蛰伏的鹿。不断闪动的蓝紫色光线里,梁路寻找着周嘉的身影,他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近,等到他的视线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左手边刚刚坐下了一个男人。

那人向后梳着背头,痞痞地剃平着两鬓的头发,虽然长得有几分味道,可是见惯了周嘉的惊艳,他没有让梁路觉得特别。男人表情玩味地盯了他一会儿:“找人啊?”

梁路不喜欢与人交际,更何况在酒吧里更没有结识陌生人的必要,梁路没有搭理,只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我秦业辉,认识认识?”

他这么说完的时候边上走过两个窈窕的女人,向着男人妩媚地招了招手:“辉少待会儿那边来哦。”

男人笑着送了个飞吻。

梁路瞥了对方一眼:“你有事吗?”

秦业辉勾着唇角,拿起梁路的酒杯放嘴边喝了一口,皱着眉咂了咂舌。

“什么小孩喝的东西。”

梁路知道自己遇上个二流子了,他很心疼那杯价值不菲的酒,即使已经是这里很便宜的那一档。但他并不想惹事,今晚等不到周嘉,他可以明晚再来。

梁路站起身要走,被秦业辉抓住了手臂:“别啊,我不欺负人的,赔你一杯。”

他打了个响指,跟相熟的侍应生耳语了片刻,很快就有人送了杯酒上来。

“我不想喝。”

“不想喝啊,”秦业辉大方地笑了笑,一只手臂搭到梁路的肩头,“那只能请你去我朋友那边慢慢喝了。”

对方十分强势,梁路的脸色很不好。他知道出入这里的人应当都挺有钱的,作风也大多肆无忌惮,因为Queen离南大不远,很多有钱有势的富二代公子哥儿专门在这里猎艳女大学生,多的是他惹不起的人。

梁路的心里很嫌恶,想打开秦业辉的手,又不敢太露骨,正犹豫,就见秦业辉的目光往远处放了放,然后挥手喊了句:“周嘉,难得啊!”

梁路的心瞬间就快速跳跃了一记。

周嘉有段时间没来Queen了,他走哪儿都是焦点,来了就必招惹人搭讪,所以他一进来,秦业辉和其他人一样,马上一眼瞧见了他。周嘉脸色有点暗,冲秦业辉点了记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正要去卡座喝酒,目光顿了顿,看清秦业辉搂着的那个人之后,周嘉眯了眯眼睛。

灯光昏暗,按理他是注意不到的,只是梁路那双眼睛直白地望着自己,穿着和酒吧嘈杂气氛格格不入的衣裤,青涩的样子很显眼。所以周嘉看到了,还挪动步子,向他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