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见祝逢今不说话,厉从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他。

眼前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辈和他平时所接触的人不一样。

他所遇见的那些人,大多是寻常人家,奔波劳累,疲于生计,各有各的烦恼,忙里偷来的丁点儿闲适已经得之不易,算得上最大的乐子。

时间长了让他有种错觉,每个人都该是苦的,只是苦的程度大不相同。

祝逢今嘴唇干燥,略微欠缺些血色,皮肤细得几乎找不到纹理,于是在颧骨留下一道结痂的伤痕作为印记。他眼睛眨动的频率并不高,也许是在认真思索。

即便额前还缠着包扎整齐的纱布,遮住一小截浓淡适中的眉毛,也没有半分狼狈和弱势。

他太过平静,以至于厉从觉得他和自己父亲不是太亲密的朋友。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临时扔出去的包袱。

他没有见过父亲,季常青还在世时也有过偶尔提及,脸上带着少有的柔情和怀念。他唯一能想象的就是,那个男人认真地劈开竹片,尖尖小刀削下竹篾上的毛刺,用捻得细细的麻绳给还未出生的他扎一只风筝。

可惜风筝飞不起来,他也没能等来那个人来陪他一起放。

所有春光明媚的日子,他都只能一个人草草欣赏。

车开得慢,厉老三顾及祝逢今的身体,在路上走了好一段时间才把他们送到祝逢今住的小区。

厉从一只手拿着风筝,一只手撑着座椅往外挪,下车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揪住了跟前祝逢今的衣角,弄出不少褶皱。

他下意识地想道歉,祝逢今却向他伸出手。

左手,带着黑色皮制的手套,厉从想他也许是怕冷。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祝逢今穿得单薄轻便,和自己比起来说不上谁更难以忍受猎猎寒风。

“慢一点,不急。”

厉从将掌心的汗尽数留在裤缝,鬼使神差般地牵住了那人的手。

他的手还很小,因为肿胀而看上去很怪异,一双手不似别的小孩细嫩,整体偏黑,掌心还有几个磨出来的茧。

也就是现在才觉得,原来自己还真的年少,是个孩子,连手都不能完全握住祝逢今的。

他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祝逢今像是被精雕细琢、打磨而出的轮廓。

牵着那只手,厉从所触及到的皮料柔软,忍不住稍微用了劲去着重感受,却感觉到小指的地方瘪瘪的。

少了两截指骨。

一股寒意自后背生出,冻住他活络的心思。

是天生的,还是别人造成的?

“不过是少了半根指头,怕什么。”祝逢今看了厉从一眼,“不会让你也少的。”

厉从想的却不是这个。

他的手上常常长泡,用针挑掉时已经很疼,他完全无法想象切断手指会是怎样的感觉。

于是他喃喃地问了:“疼吗。”

祝逢今思忖一下,没有看他,只是平平地看着前方,过了几秒才回答:“不算。”

到生死相交之际走上一圈,就觉得那点痛不过是细痒,无须分出心神去抓挠。

厉从看不分明祝逢今的眼神,却在那一刻感觉到,原来他不是温和无味的水。

他也是苦的。

祝逢今住的是公寓,楼层颇高,厉老三没跟他们上去:“我去买点菜,小从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我好像什么都可以。”

厉从的确不太清楚自己有哪些东西不能吃。他的日子过得清贫,每日菜谱也很单调,一把小菜也能让他吃得欢快。就算这个面相凶恶的高个子男人不问,他也不会挑剔端上来的食物。

厉沅心里已经有了菜单,他捏了捏厉从的肩膀,手劲收了,没让小孩儿感觉不自在。

等老三和祝逢今眼神交汇示意,厉沅又把车开走,祝逢今才道:“他也是你父亲的好朋友,以后可以叫他三叔。”

厉从点点头。

他仍然拉着祝逢今的手,目光一直在他的皮手套上,不一会儿祝逢今提醒道:“先松开,我要开门。”

公寓对于独居的人来说很大,装潢精致又透着些闲适情调,采光很好,开灯是明亮暖黄,家具大多是木头,油画、花瓶、台灯、摆件,每一件都不是敷衍了事。厉从家里的东西大多陈旧,最值钱的也不过一架旧钢琴,季常青在时常常带着他弹奏,可惜他笨,总也学不会。

因为比起钢琴,他更喜欢看妈妈认真沉醉的笑容。

祝逢今那天晚上没能回家,一切都保持着出门前的原样,客厅小几上摆着两个瓷碟,一瓶颜色金黄的洋酒。冰箱里还有下午烤出来的蛋糕,奶油是手动打发的,抹得平整的蛋糕面上还有些细致的裱花,水果也新鲜艳丽,想的就是到时候从厉家回来,叫厉演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庆祝生日。

可惜厉演没能和他一起回来。

他和大哥相识二十多年,自认彼此已经足够推心置腹,却没想到对方瞒的不仅仅是一件事,而是妻儿的存在。

人心隔肚皮,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能坦白所有。

“先坐一会儿。”祝逢今开了地暖,他穿的少,此时温度渐渐上来,也不必脱衣服。

祝逢今打开冰箱,放了一天的蛋糕口感色泽肯定不如当天,他将为了庆祝生日而制作的蛋糕拿出来。蛋糕是六寸的,一只手捏着底盘显得不太稳,厉从见状走过去,抬手帮忙扶了一下。

“要拿到哪里?”厉从两手托着,这样祝逢今的左手便解放开来。

“扔垃圾桶吧,”祝逢今淡淡看了一眼蛋糕,没有任何犹豫,“不新鲜了,你想吃我改天给你做。”

厉从觉得可惜,也不敢说什么,手指悄悄从蛋糕上蹭了点奶油下来,倒进垃圾桶时背过身去,舔了舔手上的奶油。

嘴里的奶油湿润冰凉,还带着淡淡的甜味,他不知道祝逢今口中的新鲜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和他记忆中小糕点房做的那种蛋糕口感不太一样。

厉从很容易满足,这样的一丝丝甜味也让他惊喜和开心。

他猜测这样的蛋糕是为了庆祝而做,却不知道庆祝的意义已经不复存在。

祝逢今收好餐碟和那瓶珍藏已久的酒时,老三来了,他送来新鲜的肉类蔬果,另一只手拎着衣服和牛奶。

“看到有合适的,就给小从买了几件。你得多喝牛奶,才能长高。”老三解释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整个院里最高最壮的小孩。”

“你现在也是,”祝逢今应了厉沅一声,转而低头对厉从说,“吃上饭应该还有一阵子,你想洗个澡把衣服换下来吗?下午我会带你去做个体检,穿得暖一些。贴身的衣服就将就一下,剩下的洗了再穿。”

厉从说了声好,又去沙发上拿走他的风筝:“我能有一个地方把它放起来吗?”

祝逢今把厉从带到次卧,他家定期会有人来彻底打扫,久未有人居住的房间也干净整洁,各类柜子上难以寻觅到灰尘。男孩粗略地看上一眼,最终挑了正对着床的那面墙,让那只肥燕倾斜着靠着。

这样每一个醒来坐起的早晨,他都能看到那只风筝。

看来这风筝真是他的宝贝。

厉从越是无意识地表现出他对厉演的向往,祝逢今的心就被收得越紧。

他让自己动起来,给厉从准备了毛巾,拿了自己平时会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又教会厉从把浴室里的热水调到他最适应的温度。

或许是怕他们在饭桌上等,厉从的澡洗得很快。

即便有毛巾,还是被少年挂在了脖颈上。短短的头发还凝着水,上衣被水珠浸成了深色,祝逢今微微蹙眉,抬起手,擦掉厉从额前滴落下的水迹。

他摘了手套,指头纤瘦,骨骼和青筋都分明,指甲干净而整齐。祝逢今的指腹没有硬茧,停留在厉从脸上只有短短一瞬,却能感到一种干燥的柔软。

厉从第一次见到他的小指,不知这样的伤跟了他多久,创口早已被新长出的皮肉包住,看不出疼痛,短短的一截缩在无名指旁。

祝逢今的气场太平和,可以让人忽略创伤下隐藏着的危险气息。

他内心有一边在劝诫他远离,另一边却向祝逢今交予信任。

厉老三在厨房做饭。

老三这个人看着高大粗鲁,照顾人却是一流,这会儿他脱了外套,一身发达的肌肉结实地撑着衬衫。他买了几条鲫鱼来煨豆腐,期间没事切了个蓑衣黄瓜牛肉和洋葱一起快炒,口味是黑胡椒略加一点甜。

祝逢今盯着瓷碗里的汤,耳边有阵阵吹风机发出的噪声,不一会儿便停了,正好老三的清炒铁棍山药也出锅,等他端上桌时,厉从也换好了衣裳。

尺码倒是合身,姜黄色的高领毛衣很抬肤色,裤子是灯芯绒的,颜色偏深。这小子比例不错,个子不高腿却挺长,长裤裤腿稍微短了一点,露了小半截肤色还算健康的脚踝。

他站在那里,如果再高一些,热情一些,就是年少时候的厉演。

祝逢今到底是能分清父子二人。

他没有盯着厉从看,只是让小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