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脑子正常的第二天
谢异书用指关节摁了摁太阳穴:“你别一口一个礼数了,我头疼。”
“你们如今一个二个都这么说话吗?好没意思,早知道就不回京了。”
谢异书说得随意,顾子言神情却忽地一滞,桌下的手心攥紧:“殿下,还会离京吗?”
谢异书只顾着把剥好的葡萄放到白瓷盏里推给顾子言,应道:“应该会吧,外面可比京城有意思多了,皇兄也不想我待在京城。”
“嗯。”
顾子言垂眸盯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伸手去拿,突然眼前有点泛晕:“那殿下下次出京,又要去几年呢?”
谢异书擦了擦手,无所谓道:“不清楚,十年二十年的,说不准。”
“哦,好。”
指尖的葡萄像是没拿稳,摔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了谢异书脚边,谢异书见状,把白瓷盏拖回自己面前:“怎么虚成这样,来张嘴,本王喂你。”
透亮的葡萄被递至眼前,顾子言偏开脸,拒绝了逸王殿下的好意,起身往榻边走:“臣突然觉得不太舒服,想休息了,殿下还是请回吧。”
谢异书彰显歉意的投喂被拒绝,他倒也没在意,于是自己吞了那颗葡萄,拍手起身:“行吧,那丞相好好养病,本王先走了。”
谢异书抓过外袍就要出门,屏风后传来一声:“殿下贵为皇室,不准备留在京城娶妻生子吗?”
“娶妻生子?”谢异书略一沉吟:“自然是要的,不瞒你说,本王现在就准备去寻找能为本王开枝散叶的人选。”
屏风后的身影微顿,谢异书狡黠一笑:“顾相可是想问本王,去哪找?”
“嗯。”
很老实的一个字。
谢异书勾唇一笑,上半身突然探过屏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和顾子言对视,冲他做了个口型。
无声的口型字正腔圆——“后庭花”。
全京城最大的南风馆。
他说这话就是为了膈应顾子言,眼看着顾子言脸色由白转青,谢异书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恶劣愉悦,扭头便要出门。
说来好笑,谢异书最喜欢哥儿,顾子言偏最讨厌哥儿。
两人合不来,或许在这一点上,就已经注定了。
他话音刚落,衣袖猛然被人扯住,顾子言额角沁出冷汗,抓着谢异书的身形摇摇欲坠,力道却不轻,他喉咙哽了哽,像是有什么话呼之欲出,突然被房门外传来的声响打断。
阿笋的声音急促传来:“丞相,靖宇公子来了。”
通报声刚一落地,还不等屋内的主人同意,房门便被推开。
穿着华服的少年踩着门槛进屋:“我就说哥没什么事嘛,啧,父亲还非要我来探病,这大热天的,小爷我连门都懒得出。”
顾靖宇,顾子言同父异母的弟弟,顾镇毫的嫡子。
他应当是没认出谢异书,大摇大摆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哟,居然还有葡萄。”
屁股刚挨上凳子,端起小瓷盏就要朝嘴里倒,谢异书冷不丁开口:“没想到几年不见,顾小公子便如此目中无人,见到本王,是拜也不拜了。”
大安朝的规矩并不算繁多,不像历朝历代,不同品阶的官员撞上面都要行跪拜礼。
大安的跪拜礼只针对皇室,而当今天下,除了明堂上面坐的那位,唯一的一个皇室,就是谢异书了。
不过谢异书已经离京多年,大部分人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顾靖宇显然也没有料到,他先是不耐烦地瞟了眼发出声音的谢异书,猛然认出来似的,面色显出几分愕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参见逸王殿下。”
跪在地上的少年神色憋屈,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谢异书没让他起身,他便也不敢起身,只是有意无意地扫向顾子言,满脸怨怼。
似乎在怨顾子言不提醒自己。
“行了,起来吧。”谢异书在门外一众视线内披上外袍:“本来长得就不高,这样跪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丞相府里长了个蘑菇。”
房门外传来仆人们的笑,顾靖宇憋屈地起身:“……是,谢殿下。”
顾子言不知何时已经松开谢异书的衣袖,见顾靖宇吃瘪,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道:“探病的心意收到了,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顺便代我向父亲问安。”
顾子言说得云淡风轻,听起来像是和顾家相处得万分融洽,谢异书睁眼看向他,很想问顾子言什么时候和顾靖宇的关系这么好了,但没有当面问出口,只是狐疑地盯着。
顾靖宇探病的任务达成,却没急着走,而是支支吾吾地:“其实吧,那什么,我来这儿,主要还是想问一下上回那件事情,兄长你给我弄得怎么——”
他说兄长时,语气略显生硬。
顾子言像是早知道他要问什么,打断了顾靖宇的话,转头看向谢异书:“臣有点家事需要处理,殿下要不……”
“家事?”谢异书有点莫名其妙了,他站在顾子言和顾靖宇的对面瞧着这两人,突然拽过顾子言就朝里间走,低声质问:“顾靖宇让你帮他做什么?”
顾子言道:“家丑不可外扬,殿下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谢异书突然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气笑了:“家丑?他是不是闯了祸,让你帮他收拾烂摊子?”
顾子言没说话,谢异书死盯着他:“顾子言,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弄权包庇,假公济私是吧?还有,你什么时候和顾家关系这么好了?”
顾子言波澜不惊,有问必答道:“四年前春末,殿下离京之后。”
谢异书:“……是你考上状元之后?”
顾子言点头。
谢异书:“不是你有病吧,他们以前怎么对你你都忘了?你一考上状元,功成名就了这一家子就来巴结你了,图你什么你看不出来啊?”
顾子言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得出来,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顾靖宇是我弟弟。”
谢异书咬牙:“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子言:“人总是会变的。”
“好,好得很。”谢异书拂袖转身:“亏本王还怕顾相同少时一样吃了苦头,现在看来是本王多管闲事,罢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谢异书凉意逼人地看了他一眼,话却是对门外说的:“阿竹,备轿回府。”
顾子言站在原地:“臣送殿下回府。”
谢异书果断拒绝:“不用。”
“那送殿下出府?”
谢异书:“不要。”
顾子言面无表情道:“礼数不可废。”
谢异书有点生气了。
这顾子言如今一口一个礼数,以前被顾靖宇欺负让谢异书替他打抱不平的时候,倒不见得他如此见外。
逸王殿下莫名有一种年少轻狂都喂了狗的错觉,要不是玉冠还束着发,恐怕能气得青丝倒竖。
他敛了神色,在场是个人都能看出王爷现在不怎么高兴,偏偏顾靖宇看不出来,还舔着脸上前:“王爷既然不要兄长送,那我来送王爷出府吧。”
说着,顾靖宇就要凑过来,顾靖宇以前欺负顾子言欺负得不像话,现在又是这副谄媚模样,偏偏顾子言还既往不咎不计前嫌,居然和顾靖宇关系如此和睦。
谢异书想到这,气不打一处来,挥开顾靖宇便要出门。
他外出游历这些年,有过不少奇遇。
这轻飘飘的一巴掌,挥到顾靖宇身上,完完全全就不是看起来那么一回事,顾靖宇直接不受控制朝后摔去。
他摔便算了,他摔之前,还抓了近处的顾子言一把。
“砰”地一声响!
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丞相大人被拽得站立不稳,一头磕上了桌沿,
刺目的血迹顺着桌角流了下来,汇成了鲜红的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