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正处在雅夫人规定的幸福的“调补”期。裹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衣,我像个棉花包子般挂在秋千上摇呀摇。这个九岁的小身体一度让我很不适应,透过铜镜看,一张小脸肉乎乎的,苹果一般漾着红晕,肤色好的一掐就能出水来,眉眼弯弯的颇为喜人,总的来说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只是身量不足,唉~~又要千辛万苦重新长大一次……我边上一张白玉小几上,放着五色蜜饯和几样精致水果。当公侯小姐就是这点好,衣食不愁,旁边还有专人伺候。这个“专人”此时正一脸愁云惨淡的望着我:“小姐,我们回去吧,这寒冬腊月的,你都在这儿呆了大半天了。”“不要。”我头摇得像拨浪鼓,“青鸾啊,”我兴致勃勃地开口问:“为什么至今我还没有看到其他兄弟姐妹啊?”青鸾是唯一知道我失忆的人,这小丫头正对自己没照顾好小姐而无比内疚,见我愿意努力掩饰自己的不正常,青鸾自然非常乐意帮我。因此,这几天里,我从青鸾嘴里,断断续续知道了很多事情。
首先,我现在所在的国家,是一个北方小国,人文习俗都大抵和中国的唐朝相近,气候环境都极好。我爹上官睿是当朝右仆射,目前正在外巡视。我母亲雅夫人是尚书令宣纲的次女,从小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难怪对我也要高标准严要求啊!雅夫人共育有一子一女,长子上官豫,十二岁,然后就是我上官琪,九岁。上官睿还有两侧室,二娘周夫人,尚无所出。三娘瑾夫人,育有一女,上官璃,十一岁。“大公子和大小姐,”青鸾斟酌着字句,“那个,素来和小姐有些间隙。”
“哦?”我继续兴致勃勃,“我和大哥不是一个娘生的吗?”“是的。”青鸾一幅难以言表的样子。“是不是我太过顽劣了以至于兄长不喜?”我笑嘻嘻的问。这几天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个上官琪大小姐的任性脾气,看到侍女们看我的惊恐表情,就知道这个大小姐做人有多么失败。因此我现在正在努力修补关系中。不过连亲哥哥都不喜欢,这个也太过分了吧?“小姐天性活泼,公子被夫人要求努力上进,自然在一起玩闹得少些。”换言之,就是我不求上进了咯?我才九岁也!要怎么上进啊?“笔墨伺候!”我跳下秋千,大义凛然的说。“小姐,你不是最讨厌写字了吗?”青鸾讶然。“那个,那个,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上次小姐心情好要写字,结果把墨染了满衫子,还是夫人最喜欢的那件鹅黄百蝶衫,害奴婢被骂了半日。上上次小姐说要画画,结果把大人最爱的云间水砚砸了两半。上上上次……”
“万事开头难嘛,快去快去!”我奋起两个胖爪子推青鸾,好歹我也是大学生,写点毛笔字还能难到我?一会就让你见识一下小姐可是今日不同往时。“是。”青鸾无可奈何。书桌抬出来了,笔墨纸砚伺候上了,我运爪挥毫,顶级狼毫蘸了浓浓的墨,正要挥笔,一不当心,一滴墨汁重重的砸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渲染出一个大墨团和几点墨星。青鸾直了眼,我也略有些尴尬,看来还是错估了九岁身体对笔的控制力啊。
“这个,这个意外,意外,来啊,重新铺纸。”“琪妹妹也学会用功了,真是可喜可贺啊!”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我不禁一愣。
敢在这里嘲笑我的肯定不是小人物,何况,还叫我“琪妹妹”。我迅速的分析了一下,立即判定二十米外站的那个华服少年是我的哥哥——上官豫。“青鸾见过豫公子。”啧啧,看那少年一脸僵硬的表情,我偷偷叹口气,看来上官琪大小姐在这府中人气不足啊,连亲生的哥哥都不爱搭理。但也没办法,都到了这个时代了,总得要找个同盟军,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我的猎物。“大哥哥,来,到琪儿这里来。”我冲着上官豫咧嘴开心的一笑,扔下手中的笔,朝上官豫作了个“抱抱”的动作,意料之中的看到了少年眼中的诧异。上官豫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我不由暗自赞叹一声,这小男孩虽年幼,也足可看出是个未来的花美男。墨色长发用一根玉色双扣丝带系在后面,白色镶狐皮长袍,衣角绣有银色暗花,修眉微皱,眼神清澈透明,比起小时候的高祺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听说你开春就要和我一起去念书?”清越的声音像凝在半空中的冰挂。
“大哥哥要多帮帮琪儿哦。”胖嘟嘟的小身子朝上官豫蹭过去,小爪子也趁机抓住了某人雪白的衣衫。“洪先生选弟子可是出了名的挑剔,能不能被看上还未可知。”上官豫看了看我的乌黑胖手,毕竟大家公子甚有涵养,居然忍住了没有推开我的禄山之爪,眼光绕过我,落到那被墨汁污染的宣纸上。“那个,琪儿刚才练字,不当心弄坏了。”既然已经被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索性先说出来。“女孩子家怎么如此不小心?”上官豫好看的眉毛皱更紧了,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好的物事,“娘说要我多看着你,你以后要乖一点。”“琪儿知道。”我心说难怪你来看我,原来是被雅夫人逼的。少年叹气:“可惜了一张好纸。”皱皱眉,略一思索,便自己拿过笔,在那张被我荼毒的纸上添了几笔。我讨好的凑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不由得真正佩服起来。上官豫三笔两笔,那墨团逐渐变成了一叶残荷,再两三笔,一幅雪中残荷图就栩栩如生的出来了。“大公子果然好丹青!”青鸾也赞叹。“大哥哥真厉害,这幅画送给琪儿吧!”我也拍手道。上官豫放下笔,扭头看着我,目光柔和了很多。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给你了。”伸手理理我的狐皮大衣,“这里凉,不要呆久了,仔细着了风,你才好没几天,不要老是让娘担心。”声音还是一样的清冷,只是多了点温暖。初战告捷,我对自己笼络人心的功力佩服得一塌糊涂。若早有这等水准,我在21世纪的带教大律师李伯罗同志也不会每每对我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的表情了。白色身影飘然而去,只是衣襟前摆多了个乌黑的小手印。(上官豫:还好跑得快,要被这个妹妹缠上,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怪事。想起《论语》里的蝴蝶翅膀,香包里的毛毛虫,上官豫脊背一阵恶寒。不过,唇边又浮起个淡淡笑容,刚才被那个小棉花包子抱着,软软的香香的,好像也有几分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