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居

决定回野合复工后,霍湘从龙井景区搬到了梧桐社区。

这儿原本是陆超家的拆迁安置房,装修完一直充当着野合的员工宿舍。

不过刚搬进来那会儿,整间屋子落满灰尘,想是很多年没人住过了。

霍湘昨晚还是喝了不少,一觉睡醒头有些疼,他起床想下一碗阳春面,却发现昨晚忘记把白菜和葱拿回宿舍,于是随意加了些猪油酱油搞成清汤面,吃完赶着去陪娟姐喝咖啡。

咖啡店就在梧桐大道,新开不久。

到的时候店员正在擦玻璃门,地砖湿漉漉的,娟姐和小姐妹坐在临窗位。

霍湘坐过去,娟姐抱着双腿陷在棉麻沙发椅上,半阖眼皮底下一双墨青的眼圈,怎么看怎么没有精神。

不过霍湘的注意力在娟姐旁边的一条黑色柯基上,一人一狗互相对视,持续了将近十秒。

完了柯基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发出嘤嘤的叫声,尾巴还摇个不停。

娟姐乐呵着往狗屁股一拍:“我就说嘛!海盗肯定记得你。”

叫海盗的柯基猛地跳下沙发蹿到霍湘脚边,被霍湘抱在怀里。

他来回给海盗顺毛,发现狗脖子上拴着块防走丢的牌子,上头写的却不是娟姐的名字。

霍湘:“林腾是谁?”

娟姐的小姐妹看了娟姐一眼,说:“她老公呀。”

“甭提他行不行啊,烦着呢,”娟姐撑开眼皮,“昨晚又吵架了。”

霍湘没多问,揣着海盗喝了一下午的咖啡。

老熟客就是这样,约你出来也不是要讲什么事,只需要你坐在一旁,享受几杯深褐的咖啡,听上几句前阵子去哪儿玩吃了什么,悠闲渡过白日。

天色将暗,三个人踩着锃亮的地砖走上梧桐大道,娟姐说有点宿醉,今晚想喝无酒精莫吉托。

霍湘说正好昨天买了两盆薄荷。

拐进野合所在的死胡同,一抬头,招牌灯箱底下站了个人。

这人穿着深灰色衬衫和黑西裤,怀里抱着一盆薄荷,污水和花泥弄脏了腰上系着的围裙。

他听到了霍湘他们的脚步声,逆着日落转过头来,他有一顶砖红色的头发,一张能让看了心惊的锋锐面容,他叫陶权。

霍湘有些诧异:“……下午好?”

陶权腾出手摘下口罩,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霍老师下午好。”

海盗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挣脱牵绳跳到陶权脚边绕圈摇尾,哼哼唧唧的,看着十分委屈。

“陶掌柜?!”娟姐也很惊讶,捡起地上的狗绳快步走过去,“啥时候回来的啊!你们不是在搞巡演吗!”

陶权把薄荷放到天竺葵旁,半跪着让海盗趴在腿上,轻轻抚摸狗背,手腕被狗舔得都是口水。

霍湘看了看四周。

室外藤椅被水冲洗过,且已经晒干了,扑面而来一股干净的味道店内设备全启,招牌灯亮着,投影播着动物世界,金鱼们在水箱里咕噜咕噜吐着泡。

联想起陆超说这叫陶权的板寸先前也是野合的掌柜,看样子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进屋后陶权给娟姐她们倒了两杯水,音色调侃:“咋的,宿醉?几个菜啊给你们喝成这样式儿。”

霍湘站在门口抽烟,听见娟姐连声否认,硬是把黑眼圈说成烟熏妆。

烟抽完的时候,红毛陶权走了出来,“霍老师吃饭没?我去给娟姐打包沙县,你那什么……要不要来一份?”

霍湘看着陶权:“我去买吧,顺便溜溜海盗,话说,你……是来上工的吗?还是就过来开个档。”

“上工。”陶权回答得很干脆,把狗绳递给霍湘,“那两份鸭腿饭,一份番茄鸡蛋饭,加块豆干。”

霍湘点头,朝店内打了声招呼,牵着海盗走出巷子。

海盗对这一块很熟,领着霍湘四处乱窜,时不时跟路过的其他狗子相互瞪眼。

十来分钟后,海盗带他来到附近的农贸市场,直奔肉铺而去。

霍湘还记得海盗肠胃不好,强行捂着狗眼通过市场,准备从后门绕去沙县。

他以前经常来市场买菜,有家新疆馕饼很好吃。

想着想着食欲来了,凭着记忆找到这家店。

“大姨。”霍湘跟老板娘打招呼,说完发现店门冷清,丝毫没有那股勾人的羊肉香味。

“啊,是你啊!”老板娘放下手中的水桶,擦了擦脸颊的汗,“哎哟!是不是好多年没见啦!”

霍湘笑着点头,探身看了看后厨,空无一人,“今天不营业吗?”

“准备关门嘞!”老板娘说,“儿子结婚了,要回老家啦。”

霍湘感到有些遗憾,“这样啊,我还想说来买点儿馕。”说完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咱用的是还是馕坑吗?”

老板娘摆摆手:“没有没有,现在不让用明火呢,用的是馕机噢。”

“我能看看吗?”

再回到野合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天色彻底暗下来,橱窗里的金鱼静静沉在缸底,数个人影倒映在水面。

霍湘推门而入,海盗熟练地直奔到娟姐她们桌,旁边坐着两三个没见过的人。

陶权正在上酒,看到霍湘的时候点了点头,像是当了他很多年同事那样。

大伙儿吃过饭,今日份营业就开始了。

但来的客人半数找的是陶权,一会儿围在吧台问东问西,一会儿要陶权过去喝两口。

霍湘能做的只有待在吧台里出酒,指头浸过各式酒精,洗净后仍带着些许啤酒花的香气。

忙碌使夜晚加速,很快便10点了,驻唱小哥背着吉他走进店里。

这个年轻的歌手是霍湘当年带出来的,叫王三驰。

不过一进来却去搭陶权的肩膀,“权哥?!”说着发现陶权穿着工作服,又露出疑惑神色,“今天您不会是来上班的吧?”

陶权撒开三驰的手往霍湘这边瞄了一眼,随后说:“你管得着?让开,挡我道了。”

三驰笑着给陶权让路,然后才走向吧台:“师父!今晚你还唱吗?”

“当然不啊,”霍湘起了瓶啤酒递给三弛,“今晚不是你唱吗?”

“想听你唱嘛!”

三驰抱怨之余,陶权把撤回来的杯子递给霍湘,转头提醒三驰说:“喝啥喝,该上台了。”

三驰半杯酒没喝完,唉声叹气走往舞台,不情不愿唤醒今晚的迪斯科球。

演出期间是客人需求较少的时候,陶权钻进吧台站在霍湘身边,看着霍湘点了根烟,万般银色碎屑里,只有霍湘手中的烟星是红的。

霍湘笑着看向他:“你好,你是不是还差我一顿酒钱?”

陶权噢了一声,“我来的时候付掉了,”讲的话没有什么特殊语气,听上去很冷静,“三百五。”

霍湘抖抖烟灰:“那你今天开档的时候没看收银机么?”

陶权又噢了一声,走到收银机前调出昨晚的账单,发现霍湘已经帮他把钱付了。

一转头,霍湘正被烟雾缭绕,眉毛泛着银色的光斑。

霍湘又问:“你昨晚怎么不说你是陶权。”

陶权站回霍湘身旁,看着收银机里冷冰冰的账单,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霍老师,我要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怎么会叫我霍老师呢?”霍湘抱着双臂,“叫我小霍就好。”

陶权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娟姐说来杯白兰地。

霍湘叼着烟从酒柜上拿酒,陶权伸手去抢:“让我来吧。”

送完酒回来时霍湘抽完烟了,捧着一个复古的保温杯在喝水,陶权等他喉结停止鼓动,说道:“我就是看超哥朋友圈在招人,寻思着回来帮几天,应该没影响你吧?”

“没有,”霍湘说,“但我很奇怪啊,你不忙吗,听陆超说你出道了,叫什么来着,F1VE?”

陶权说:“对的霍老师,我不忙,刚巡演完。”

“巡演啊……”霍湘重复道,“感觉咋样?”

“挺好的霍老师,”陶权说,说完又立马改口,“……霍哥。”

“叫我沃兹。”霍湘脱口而出。

陶权面展疑色,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隔着口罩笑了一声。

接下来就不怎么忙了,霍湘坐到吧椅上敲电脑,给接下来的经营做规划,脸始终被屏幕的白光笼罩着。

而陶权来回进出吧台,基本都是给客人添水加小吃,没什么能可帮的。

“陶掌柜,我能再喝一杯吗?”卡座那边传来娟姐的央求。

霍湘打字的手顿了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家貌似都挺怕陶权的?

回头望向卡座,正好陶权也转身看着他,用眼神在跟他确认还能不能给娟姐再来一杯。

霍湘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写策划案,一家酒馆唯一能满足的愿望就是酒精。

夜晚过去得很快,三驰一口气唱到了凌晨1点,吊顶的迪斯科随之熄灭,新老客人陆续到吧台找陶权买单,而卡座的娟姐又喝大了。

陶权听到娟姐骂骂咧咧的声音,放下擦拭的杯子准备过去,却被霍湘拦下:“让她醒醒酒吧,一会儿我送她回去。”

陶权嗯了一声,原地退回吧台,重新将洁白的口布塞进威士忌杯,来回转动。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门口风铃忽然响起。

一个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冲进来,忽略吧台的两个掌柜,径直走向卡座,与此同时娟姐的小姐妹下意识抱着海盗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

“死娘们儿!赶紧起来!丢人现眼!”

霍湘和陶权同时起身来到卡座。

娟姐喝大了没听见,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男人见她没反应,二话不说往沙发上踹了几脚,发出沉闷的动静。

陶权啧了一声,男人假装没听见,弯身去把娟姐扶起来。

然而起身时被海盗跘了一脚,险些摔倒。

“你这傻逼!”男人朝海盗吼着,并侧腿对海盗猛蹬一脚,海盗当即爆发呜呜的吃痛喊声。

“你丫再踹一个试试?”陶权紧跟着喊道。

男人转头,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眼神瞥了陶权一眼,也不回应,抢步走了。

陶权想追,霍湘见人已经出去了就伸手扯着陶权围裙系带让他回来,再拍拍肩膀示意他别生气了。

“这就是林腾?”转而问向娟姐小姐妹。

对方点头:“嗯……他不让娟姐喝酒。”

“他俩到底什么情况?”霍湘说,“我记得娟姐以前很少这么喝。”

“哎……我……我也不好说,就夫妻间有矛盾。”

见对方不想多谈,霍湘就也没再多问。

两人把小姐妹送上车,回来的时候陶权问:“娟姐结婚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霍湘走向吧台,“没人你先撤吧,我把账做了。”

陶权没走,摘掉口罩,在霍湘做账期间把舞台和客桌复位。

“累吗?”霍湘来了一句。

陶权远远回了一句不累。

在霍湘抬头的时候,投影里的虎鲸映在陶权身上,他发现陶权的领结闪着细光,里面似乎也有亮片。

“听说你出道这两年没回过野合啊?”霍湘问道。

陶权走过来,用接近质问的玩笑语气反问道:“霍老师出道不也很多年没回野合么?”

霍湘笑着点头,“这个嘛,以后再跟你解释。”

霍湘:“对了,你明天还来上工么?”

陶权:“来的。”

“行,那我晚点到。”

“你要去哪儿?”

霍湘顿了一下,这似乎没什么报备的必要?

但他还是回答说:“请杨哥吃个饭,之前装修给我们跳楼优惠价,得请人吃顿跳楼大餐,好了,关灯吧。”

今日份的营业到此为止,客人已作鸟兽散,而他也要回归孤独的夜色。

但陶权打断了他的回归:从更衣室提出一个行李箱,手上挂着那条被弄脏的咖啡色围裙,站得笔直,像个酒店帮住客拿行李的门童。

“霍老师,内什么……我也住宿舍。”

霍湘:“怎么不早说,宿舍里没有被子好像,这个点儿也没地方卖了……”

陶权一乐,“没事儿!我都买好让人送到宿舍门口啦。”

野合的宿舍虽然是两居室,但其中一间是库房,堆积着那些淘汰掉的炉灶和冰箱。供员工休息的只有一间,设有两张平行的双人床,刚好够两个人住。

两人一起走回宿舍时霍湘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直到陶权把另外一张床上的尤克里里拿走,熟练地铺上自己的床单被套,他才反应过来他俩成了舍友。

与此同时,霍湘想起他下午遛狗时从老板娘那儿买的馕机,老板娘送了他几斤面粉。

“吃馕吗?”他看着陶权挺拔的后背问。

陶权以为是要出门,从行李箱拿出球鞋准备换上,霍湘没忍住笑:“不是去外边吃,我今天买了个馕机,你先去洗澡吧,我研究会儿。”

浴室传来水声,霍湘捯饬那台满是油烟的馕机。

在他弄好把抹布洗干净来到阳台准备晾干的时候,发现这里晒着一件有些泛黄的白衬衫,其中第三颗纽扣被人替换成了蓝色的。……

霍湘认得它,中间那颗蓝色纽扣是他另外缝上去的。

如果这件才是自己的工服,那身上穿的这件又是谁的?

霍湘看了一眼浴室门,蒸腾的热气正从门缝钻出,磨砂玻璃上的模糊影子像是皮影戏。……还是先做馕吧,饿了。

他准备先测试一下馕机是否通电,将电源插进排插。

然而就在下一秒,宿舍跳闸了,世界哑然而止,一片漆黑。

“霍老师???”浴室传来陶权带着雾气的疑问。

“没事!”霍湘将拔掉插头,四处寻找着宿舍的电闸,却不成想电闸被锁住了,而他不晓得钥匙在哪儿。

失光的房间只有屋外的街灯照进来,地板满是光斑,梧桐树影一阵阵摇晃,霍湘看见了茶几上有条项链。

浴室门被打开,衣裳穿了一半的陶权从白雾中走出来,他似乎知道霍湘在为什么犯愁,蹲到茶几旁找出一把钥匙,世界因此得救。

“馕机功率太大了,”霍湘解释说,“估计得弄个变压器。”

“明天我去买。”陶权用毛巾擦着头,水珠一滴滴淌下,“还是霍老师现在很饿?”

霍湘:“很饿。不吃睡不着的那种饿。”

陶权:“那下楼吃吧,不过这个点儿估计吃不到馕了,烧烤行吗?”

哪有不行的道理。

两人穿着拖鞋出门,十分钟后来到小区附近的宵夜街。

陶权选的这家烧烤店生意非常好,室内全是人,他们只能坐在路边。

老板把烤肉分别放在两人桌前,又往中间放了一份锡纸花甲,霍湘在的时候宵夜街还没开起来,不知道味道如何,但从肉的香味判断,他觉得应该还不赖。

“你刚是不是刷牙了。”霍湘觉得让陶权陪自己吃宵夜有点过意不去。

陶权掰开一双筷子递给霍湘,从他的角度望去,霍湘身后还有许多宵夜店,火锅店的招牌是红色,隔壁的是绿色,最边上的海鲜店是蓝色,三种颜色汇聚在陶权眼中,组成了这个世界的所有颜色。

“这有啥的啊,回去再刷一遍不就好了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