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哥》

万里平畴

1

“你别后悔。”你对着手机大吼,手舞足蹈,状若癫狂,楼顶狂风呼啸,吹得你涕泗横流。

听筒里没有回音。

你又哭又叫老半天,又是威胁又是乞怜,最后才发现电话早被人挂断了。

2

你知他看不起你。他背地里叫你野狗。倒不是成心侮辱。朋友聚会,聊到你,随口就说了。

他嫌你就知道跟他要钱,最开始一千五千,现在知他富有,于是变成五万十万。钱越要越多,做的事情却不见多,不过洗衣做饭,暖床挨肏。给一千那会儿还能肏个新鲜皮囊,现在每月两万了,嘴下的肉反倒变老。

“没劲。”他说。

“那你让他走呗。”他的朋友起哄。

他摇头直笑,说肏这么多年不舍得。又说你什么也不会,踢出门去,死了怎办?

朋友大笑,说他菩萨心肠,他连连点头,苦笑道,可不,这就是做慈善呢。

3

你在门口听着,浑身颤抖,怒不可遏,恨不得立马推门进去,告诉他那帮朋友,他怎么在你怀里痛哭流涕,寻求抚慰。

但是你没去。

你转身走了。

三个小时之后,他一身酒气回到家中,扑进你怀里撒娇,抱怨富二代难伺候。他说他不喜欢昏暗的地方,不喜欢晃来晃去的光束,不喜欢烈酒。你摸着他的头安慰他说,事业起步么,打进圈子难,先忍忍吧。于是他笑起来,带着满身的恶臭亲你,你任他动作。

你给浴缸放水,扛他去浴室让他洗澡。他喝得酩酊,洗着洗着竟然睡着。他靠着浴缸壁一点点下滑,水面没过下巴,嘴唇,鼻孔。你以为他会立马醒来,但是他没有。

你看着他滑入浴缸。

你犹豫,你踟躇。

恶意浸没你的胸膛。

4

你以为时间已过去很久,事实上分针只走过一格。

你忽然疯了一般拉他、拽他,把他从浴缸里面捞出来,将他拍醒,替他擦身、穿衣。

他迷迷瞪瞪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将你抱进怀里,蹭了蹭你的颈窝。被子柔软而温暖,如云雾飘然而至,温柔地覆盖住你们交叠的身影。

5

刚认识那会儿,他是个高中生,你在他学校门口卖炒粉。

有段时间他天天来你这儿报道,每回都是辣鸡炒粉。

你记得他,不仅因为他天天吃辣鸡,还因为他每天十点五十来,准时准点,拿了粉就没命狂跑。他们学校军事化管理,十点四十下晚自习,十一点宿舍熄灯,熄灯前点名,三次不到全校通报。

你从没见过这么爱吃炒粉的人。

于是你记住了他。

6

吃了这么久宵夜,你发现他依旧骨瘦如柴。于是你会多给他些粉皮,偶尔多加一勺肉。但是他依旧骨瘦如柴。

你终于意识到所谓“骨瘦如柴”大概是他刻意保持。

你心疼那些白给出的粉皮和鸡肉。

那么大一份,他根本不会吃完,多的说不定都扔掉了。你如是猜测。

你觉得羞耻,恨自己戏多,于是当天晚上给他的炒粉特别少,粉和肉都是。他指着盒子质问你,你冷淡道就那么多,说完不再搭理他,转头炒起下一份订单来。

你知他没时间和你纠缠。事实也如此。

不到一分钟,他攥着发泡餐盒走了。

7

转过天去,你又觉得自己过分了——分明是自己一厢情愿,脑内戏多,怪别人做什么呢?

你决定今天多给他炒些,作为赔罪。

他十点五十再次出现。

不等他下单,你已按惯例将粉下锅。但是他没来你摊前。他绕过你,去隔壁摊买了酒酿元宵。

8

你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猜他是打球或者干别的运动伤着了。受伤不能吃有火气的,于是你决定原谅他暂时的“背叛”。

但他再没来过你摊子。

9

你觉得自己可笑。你觉得以前多给的那些粉皮喂了狗。

10

某日收摊,你发现几个学生仔正躲在小巷子里打人,下手狠,打得人蜷在地上喊都喊不出声音。

你气得发抖。这让你想起挨母亲打的小时候。

你走过去,抡起打人的小崽子就往墙上撞。你天天颠锅炒粉,算半个体力活,养尊处优的小崽子完全不是你对手。

你赶走打人的,发现地上蜷着那个竟是你的“十点五十常客”。

11

你这才知道,他每天晚上奔命般买的炒粉,没有一口是落进自己肚子里。

刚才打人的几个是“十点五十”的室友,是他们支使他压着点出来买夜宵,不买就剪烂他校服,往他被子上泼水。

你骂了句肏,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他说舍友是有钱人家少爷,捐给学校一栋楼你又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他说爸妈都死了,家里就奶奶一个,能在这里上学全靠奖学金撑着。

沉默半晌,最后你问了句为什么室友欺负他。他半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答我怎么知道。

说着说着,他的眼里坠下水来。

12

你发现自己真没想错。

多给的那些粉皮果然是喂了狗。

13

知他吃不饱饭,你每天中午赠他一碗炒粉,上边摞些卖剩的菜肉。不仅是可怜他。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你觉得自己也可怜,你的爱心没那么泛滥。

你帮他是因为喜欢他。

你喜欢他长相,喜欢他的单眼皮和高鼻梁,这让你想到死掉的姐姐。

你喜欢他坚韧,羡慕他的好成绩,欣赏他遭受不平仍努力抗争的模样。

你喂他就像喂一条皮毛斑驳的小流浪狗。

14

当初在农村家里,你老子出去打工,你老娘喝了酒爱打人,你熬不住,是姐姐护着你逃出来。

她本不用逃的,因为她长大了。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就不会挨打了。

长没长大的标准不是成年生日,是劳动量,能在田里贡献与所谓“大人”一般多的力气,这就是长大了。

当地人奇怪得很,总觉得小孩子不是人,至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完整的人,就比自己低贱,可以随意作弄。但是长大就不一样了。长大了,是人了,和自己一样了,于是拥有与自己一样的尊严,就再不能打了。

他们挨打长大的,于是他们长大后也要打自己的孩子。

他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即使觉得,也敌不过一句“家丑不可外扬”。

15

姐姐偷了钱和牵着你往外跑。

很晚了,你们很困,又跑得喉间泛腥,但是你们不敢停。天亮了,村里人一醒,全村就会联合出动,抓你们回去。他们就像噬人的恶鬼,在你们屁股后面追着、撵着,要囚你们入无边的黑窟窿。

你们靠两条腿跑到镇上,又乘车辗转来到县里。你想报警,但是姐姐不让,说警察不会管,他们会把你们送回去,还会说你们不懂事。

“打也好骂也好,爸妈都是为了孩子好。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呢?”姐姐模仿中年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

你知她不会骗你。

小时候她跑过一次,被送回来了。那时父亲还没出去打工。男人么,总是看重男孩的,男孩是他的香火。父亲看重你,所以那时的你不会挨打,所以她就没带着你跑。

你姐姐身体好,能干活,大腿结实,跑起来像健壮的母马。

但是她还是没能跑掉。

她被送回来,挨了一顿毒打,养好了,就继续干活,继续挨打,直到“长大”。

16

虽然姐姐长大了,能干活,但她没有钱。挣来的钱都是妈妈的,所以她只能偷。她用偷来的钱买了两张汽车票,与你一起去市里。

你们报了警。

市里的警察和村里人非亲非故,谁也不认识谁,于是你们终于得到应有的公正。

你们被报道,你身上的伤痕被拍摄,张贴在报纸和网络上。你们的父母失去了你们的监护权。有人说要领养你们。

你们以为日子会好。

你们等着人领养,等啊等,等得你们不再出现于报纸和网络。

热度过了,那些说要领养你们的人也就消失无踪了。

17

你们只得自寻生计。

姐姐在KTV当服务员。KTV附近有个学校,来来去去不少学生,年纪与你差不多大。看着他们,姐姐动了供你上学的心思。

为了搞户口让你上学,她委身于骚扰她的中年胖子。那胖子经常来KTV唱歌,她听他的朋友叫他X总。她觉得,能被称作某总,这样的人一定是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