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我没有犹豫地婉拒了,然后看着金发男孩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沮丧,他问我why。

我说我比较偏爱中国的黑发黑眼,这其实就是一个借口,但他说他可以去染发戴美瞳,我只好想他坦白我对前男友旧情难忘。

他一路都很沮丧的模样,但坚持送我回了牛肉面店,他说他下个休息日还会过来找我,我把剩下的油茶面全送给了他,委婉地暗示他不要再来了——然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28.

在来到英国的一年之后,我终于凑够了20万英镑和利息,联系上了李铭的经纪人,把这笔钱打给了他。

然后除了下一年的房租,我又变成了穷光蛋。

李铭的经纪人感慨说我这赚钱的速度跟开了挂一样,我说是啊,好像我终于幸运了一把。

还钱是出于我那可怜的自尊心,我实在不想留一个拿走20万英镑的无能的前男友这样的一个印象,但我没想到会变成一个我不太喜欢的场景。

李铭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像我幻想的一样来了我的牛肉面馆,和他的女朋友一起。

29.

这真是一个再荒谬不过的场景了。

李铭来我应该亲自下厨,但原谅我吧,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鬼东西来,好在牛肉面只需要煮好面条,汤头和牛肉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两碗面,一碗李铭,一碗他女朋友。

他女朋友叫金萌,和我一样,萌萌哒的萌。

我以为我会很尴尬,但其实并没有,我自称是李铭少年的好友,分享了几则青少年时期的趋势,金萌女士也很配合,时不时地发出真的么,原来是这样,挺有趣的这样的话语。

我和金萌聊得很好,李铭一直在埋头吃牛肉面,吃得干干净净的,吃完以后,他重新带上了他的墨镜,场面话说了几句,就想走了。

我送他们出了门口,微笑地向他们告别,他们伪装得很好,连我的店员都没认出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是我的朋友。

我没有直接回到面馆里去,在门口等了等,大概过来三十分钟的样子,金萌踩着运动鞋重新出现在了街角。

她的脸红扑扑的,是个看起来很让人有好感的小姑娘。

我们找了一家露天咖啡店,喝咖啡,在几十条无关痛痒的常规聊天后,终于进入了主题。

她问我,为什么要把钱和利息都还回去。

我说我只是不习惯欠人钱。

她说那是你应得的,她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很倔强,我猜她也知道所谓真相,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毕竟那场洗白秀,太过生硬,也太过明显。

我喝了一口咖啡,我说,我不会打扰什么的,他不是个GAY,他的女朋友是你,他爱你,不是么?

金萌像是重新穿上了她的盔甲,重复了一遍,是的,他爱我。

过了半响,她很挣扎地补了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这句对不起是为什么而说,但我拒绝对此做出回应,说一句,没关系。

金萌留下了自己的咖啡钱,转身离开了,我们没有什么交集,这次的见面,应该也是极限了。

30.

晚上的时候,我的微信上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发信的窗口提示的是李铭他经纪人,但对方的第一句话是,王大萌,你在干什么。

我就知道是李铭本人了。

我们不痛不痒地聊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隔着屏幕,都把我逼得狼狈不堪。

我按下了语言键,我说,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

但是我选择了上滑,取消发送。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进编辑框,假装自己是个圣母,是个绅士。

我说,嗨,没什么可对不起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好好跟女朋友过啊。

正在输入的框闪烁了半个小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字,好。

我砸了我的手机,手机从墙面上滚落到地,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半响,我捡起了我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手机没有被砸坏。

我一点点键入了一行话,点击了发送。

【你爱你女朋友么?】

【是的,我爱她】

大概过了三分钟的样子,屏幕上出现了这句话。

我以为的,我们之间还存留的丝丝暧昧,其实不过是我,自做多情。

31.

我不能闹,不能跟人说,不想哭,到最后只能生病了。

异国他乡,付着昂贵的医药费,吃不到喜欢的食物,人就会变得很脆弱。

这种脆弱促使我在病床上看到金发的沃特先生的时候,感觉像是看到了天使。

天使的沃特带来了英国传统美食仰望天空派,那一瞬间我决定收回我刚刚闪过的念头,这玩意儿能吃吗。

32.

沃特先生很会说话,他从幼儿园时的丑事说到了第一次进入现在的俱乐部试训的经历,我有时候会插上几句,他就会说得更加开心,他是一个很好的诉说者,也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我差一点就把一些不该说出的话说出来了。

其实如果我们不是GAY,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我们都是GAY,就不要把做朋友这件事轻易挂在嘴边了,更何况他对我有点好感,而我不想拖拉下去,纠缠不清。

所以我给沃特先生发了好人卡,在他好心过来看我,陪我聊了差不多俩小时后,我特别没心没肺无理取闹冷酷无情地给他发了好人卡。

沃特先生说,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我说,算了吧,我们做不了朋友。

33.

面条煮好了,很长时间不吃就会坨掉,变得难吃。

人有时候也一样,日子久了,就会坏掉,不复曾经的模样。

比如我,年近三十,开着一家面馆(靠前男友的资金),精神上贫瘠又可怜,我总觉得,我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在了青少年的时候,所有的感情,也都投注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当我开始越发频繁地回顾曾经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心态已经老了。

34.

沃特先生给我一张门票,他希望我去看他的比赛。

我想拒绝,但他一一反驳了我找到的所有的借口,他说,王萌,你不能把自己缩在乌龟壳里,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他说的是中文,他中文的能力突飞猛进得可怕,我到最后,选择了点头。

足球场并不大,观赛的人也不太多,我坐在前排,看着沃特先生运着球灵活地跑动,金色的头发微微飘起,特别漂亮。

他射中了球门,但他的队友没有拥抱他或者把他压在身下堆人墙,他也像没注意这点一样,绕着球场跑了一圈,接受了观众并不太热烈的掌声。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是一位出了柜的球员,及时在腐国这种相对开放的大环境下,足坛对于同性恋球员,依然没有那么宽容。

他的队友们不会刻意地排挤他,也不会不传球给他,但不会拿他当一个普通的球员,一个普通的队友,他们会下意识地拒绝和他做比较亲密的动作,包括任何肢体上的接触。沃特先生一直在笑,像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点,他笑得我心酸,很想在球场上,给他一个安慰性质的拥抱。

35.

沃特先生的技术和体能都很好,远远超过同等级俱乐部一大截的那种,第二次射门后,他跑到了我这边的看台前面,送了一个飞吻,我们的视线短暂交织,然后很快错开,那一刻,我终于确认,他大概是真的喜欢我。

一个二十四岁,英乙俱乐部的,长得还挺好看的金发球员,竟然喜欢我,感觉特别像小说里面的情节。

比赛结束后,我收到了他的消息,他让我在原地坐着,等他。

没过多久,他手里拎着两瓶水,出现在了已经走空的看台上,特别随意地扔给了我一瓶。

我拧开了瓶盖,看着他的脖子上挂着白色的汗巾,没换下的球衣裹着修长的身材,汗涔涔的,多看了一眼,才移开视线。

我们并排坐着,喝着水,聊着刚才的比赛,我试图拉开的距离骤然又缩近了。

塑料瓶里的水喝光了,塑料瓶被投掷到了垃圾桶里,我扣住了沃特先生的后脑勺,我们交换了一个堪称小清新的吻。

他说,我们交往吧。

我想了想,我说,好。

36.

和沃特先生的交往还算顺利,一般我们周末约会,有时候他来我的牛肉面馆,有时候我去他的训练基地,我们的交流止步在接吻和牵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我没有冲动,没有硬过。

沃特先生说给我时间适应,但感情这种事,不是好好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也不是有时间适应,就能调整过来的。

不是沃特先生不好,不是我对他没有感觉,而是我悲哀的发现,我大概已经失去了爱一个人的勇气,以及能力。

37.

交往后的第八周,我向沃特先生提出了分手,他很沮丧的样子,说了一大串的英文,语速太快了,我听不太懂。

但他在最后的最后用中文对我说,王萌,我们还做朋友,你以后会幸福的。

我们给彼此一个最后的拥抱,灯光下,他走向地铁站,我走向我的面馆,我没回头,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

38.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如果第二天《太阳报》上,没有出现我、沃特还有李铭的照片的话。

我被迫关掉了面馆,挡住了层出不穷的记者先生,电视里出现了沃特先生的身影,他说,王萌是我的男朋友。

中文说了一遍,英文说了一遍。

又有记者问他是否知道我和李铭之间的事,他说,不知道,但他只相信我说出的话。

我伸手抓住了外套,去了面馆,我对记者说,我的男朋友是沃特先生,是的,我们正在交往中。

事件的结尾以李铭的团队将《太阳报》告上法庭而告终,或许也有国家的一些外交压力,总之,这个新闻被压下来得很快,除了我和沃特先生,我们成了很多人知晓的一对同性情侣,在我们已经分手之后。

39.

沃特先生说,他的经纪人建议我们交往一段时间,或者至少要保持一个交往的假象,否则沃特先生的形象会很受打击。

这方面我不太懂,我不是很了解英国人的思维方式,所以我问了沃特先生一个问题,你希望我们继续交往下去么。

沃特先生选择用一个热烈的吻,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继续下去的交往没什么不好的,除了有时候我出现在沃特先生比赛的球场的时候,会被拍摄几张照片,然后占据体育娱乐的一个小小的版面。

他邀请我去他家过夜,我去超市买了两兜子的菜、调料和零食,第一次给他做了除了牛肉面之外正儿八经的中餐,他用叉子叉着糖醋里脊,夸我是贤妻良母——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还是搞错了什么中文表达方式。

我们最后躺在一张床上,看一部其实并不太能看懂的西班牙的片子,我的手里捧着一个冰激凌,他的手里是一杯鲜榨果汁。

他是运动员,需要控制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