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鞭迎着高高宫墙外的夕阳,回旋出一道凛厉的响,令杜微生震了一震。再抬眼看去,那一抹黑衣黑马的影子已远在数十步外,他不得不立刻打马跟上。
要说这骑马射猎,还确实是她的亲哥哥教给她的。
他也确实,可以算一个好哥哥。
他过去曾经很喜欢她,常夸赞她可爱、漂亮、懂事,可是后来,他又说她变了。是变得不可爱了,还是不漂亮了,还是不懂事了?
允元在登基的前一夜明白了,他们所希望于她的,是在某个范围之内的可爱、漂亮和懂事。她只是个女孩,她绝不能越过界线。
所以她撕碎了他们设下的那条界线。
风刮过,她今日穿的只是一件玄黑色常服,有些禁不住冷,明明尚在盛夏,倒像已入秋了。掖庭的西边高冈便是乐游原,前朝曾是百姓游赏之所,如今则是皇家园囿。
身后的人没有问她为何一路驰至此处,她只听见他那青骢马的铃铛声,有节奏地当啷作响,像与她的心跳相应和。
这一刻,她愿意承认,这个男人还不错。
她在乐游原的最高处下马,站定,开口道:“那一道诏敕,你不当擅改。”
杜微生将将下马,闻得此语,顿了一顿,后退一步,跪地行大礼,“臣有过。”
允元抬起手中马鞭,遥遥往他头顶一指——他们之间隔着约两步的距离,那马鞭的柔软鞭梢几乎要点中他眉心了,却到底控制在半空——他低垂眉眼,动也不曾一动。
允元点了点他,笑了,“何必这么大阵仗。朕说的是,你翰林学士的职责,乃在顾问应对,草文润色而已,若有什么想法,你大可以给朕上本子,不该自己写成了诏书。这一回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一回,你必得先同朕商量。”
她说得轻松无拘碍,就像在指点他做事一般。
杜微生回答:“是。”
“起来吧。”允元道。
他慢慢站起身,允元便瞧着他,那张俊秀的脸容上,虽然坦荡,到底还是渗出了几分薄汗。她悠悠然道:“行了,看一看夕阳,也就该回去了。”
他却突兀地说道:“陛下有心事?”
她微微讶异地着重看了他一眼,下意识道:“什么?”
他抿住唇,摇摇头,“是臣唐突了。”
然则一瞬之间,她好像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某种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一瞬之间,她握紧马鞭的手抖了一抖。
“不。”她顿了一顿,“朕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皇帝的话,总是说得虚虚实实。
她没有听见他的回应,又接着说了下去:“朕的名字,原本只一个允字,登基之后,加了一个元字。他们都说朕是有意取了哥哥的名字,但其实,《尚书舜典》有云,柔远能迩——”
“惇德允元。”他将她的话接了下去,眼睛里泛起细细密密柔亮的笑意,好像为自己能接住她这一句《尚书》而有小小的欢喜,“言只要人君厚德信善,百姓必效之而行。”
她怔了,半晌,憋出一句:“你犯了朕的名讳。”
“陛下可不能禁人读《尚书》。”杜微生的眼睛生得好看,细细长长,像夕阳碎在了湖水里,一含了笑,便波光潋滟的。
允元看得呆住。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笑,像是对着她没有丝毫芥蒂,便连方才行的大礼都忘了一般。但她也尚且不想指正他,因为很少有人对她这样笑,她贪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
晚风吹过膝下的长草,撩动沉重的衣袂。系在树边的马儿发出低微的嘶声。太阳将要下山了。
她过去学会了骑马后,便总是独自一人驰骋到这乐游原上来。那时她还只是个寻常的公主,所有人虽赞她美丽,却不会像对待她哥哥那样对待她。她喜欢骑马时掠过耳侧的呼啸的风,喜欢将自己和马儿隐在草木婆娑里,也喜欢站在高处俯瞰远山松涛之下的长安城,仿佛这风、这草木、这长安城,都并不在意她是男是女,而只把她当做自己的主人。
这是她第一次带了人与她同来,就好像和他分享了一个秘密,虽然她什么都不说,但她竟也期望他能懂。
忽然之间,一只手如游鱼般穿过她累赘的数层衣袖,滑下她的手臂肌肤,然后扣入她的五指。
她惊住,立刻道:“大胆!”
一转头,便见杜微生的笑容温柔如一个陷阱,他手上一个用力便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陛下若总是不许臣动,可要少了许多乐趣。”
两人间的距离突然被他强行缩短,她险险靠上他的胸膛,而鼻间已能闻到他的呼吸。他笑得温厚,像是能善意容纳她所有情绪。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冷声道:“什么乐趣?”
杜微生的笑意更深了,甚至有几分促狭,“陛下想知道?”
天色已晚。乐游原上的风愈加地冷了,那夕阳辉光渐隐,四面笼上来沉默的灰。允元也就此沉默地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变,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和旁人一样,在努力取悦她而已。
他在瞧她的反应,他想知道这一回的大胆和温柔能不能得到她的宽纵,他想知道他作为一个男宠,在她这里的界线,划在何处。
若说他有什么不同,那么,他正好是最擅长取悦她的那个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特别的。
但她终竟还是因了他这一拉,从那不堪回首的泥淖中蓦然抽身而出了。
四 画中人
宛如她人生中最难忘的一片乌云。
允元今日心情不错,带着杜微生用过晚膳后,她决定先到画院去。然而刚迈步进了画院,勤政殿那边大约是得了消息,主事宦官樊尚恩一路小跑着过来,在台阶底下喘着气道:“陛下,沈侍郎已在殿里候您多时了,您看是让她过来,还是您先回一趟勤政殿?”
允元闻言,瞥了杜微生一眼。后者往后又退了一步,声音微微发哑:“臣但凭陛下吩咐。”
允元挥了挥手,画院里的宫婢便上前给她脱去沾染寒气的外袍,她一边说道:“让沈侍郎到这边来见朕。”
不多时,樊尚恩将一名窈窕女子领入了画院,皇帝在上席等候。
杜微生站在允元身后,听皇帝唤那女子叫“沈侍郎”,也不免有些稀奇。他知道此女名叫沈焉如,与杨知礼、傅掌秋等人在受禅之前就已是天子心腹。今上的父亲宣文皇帝,算是十分开明,允许女子在宫中任内官,譬如掌文墨、传消息一类简单的事务,女官有时都比宦官做得更好。但今上却更进一步,她一登基便执意要给这些女内官正式的官称,外朝的男人们自然绝不答应,僵持两年到如今,也就笼统给了她们侍郎的名号,但这一名号,也绝不会由外朝的男人们叫出口。
那沈焉如穿着一身与男子并无二致的绣蟒袍服,神容却妩媚流丽,目光往杜微生身上一扫,又向允元一拜:“臣有要事上奏,不得不夜入宫禁,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是朕在外耽搁了。”允元温和地扶她起来,“卿有何事?”
沈焉如顿了一下,却又往杜微生处扫了一眼。
允元道:“这是杜学士,往后你们或许还要时常见面,应当认识认识。”
沈焉如一听便明白了,但还未发话时,那杜学士却先朝她欠了欠身,“还请沈侍郎多多指教。”
沈焉如有些微的讶异:这人是正经八百的进士出身,竟肯屈尊纡贵称她一声“沈侍郎”,难怪能在陛下身边待得长久——所谓男宠,大约总要有点见风使舵的本事吧。
她寒暄之余,终于还是忍耐不住,转向允元说出了自己此行的来意:“陛下让臣安排藩王诸侯、府县守官在诞节上进京觐见的事宜,臣大体上已安排就绪了,但今日却收到了汝阳侯的上表,他说……他说两年不见母亲,思念过甚,形销骨立,恐将不久于人世,愿陛下垂怜,他愿在诞节奉节旄入京献贡,只为了能再见……夫人一眼。臣睹此表,颇有煽人心处,如何处置,还要请陛下定夺。”
汝阳侯,就是允元的亲哥哥,旧名一个元字,如今为避讳,改名庆德。
为此,背地里叫他庆德皇帝的人,也不在少数。
“将他的上表与朕瞧瞧。”允元慢声道。
沈焉如从怀中掏出那一份奏疏,是诸侯形制的帛纸,倒也不算逾矩。允元一目十行地掠过,随手便交给了身后的杜微生,“你也瞧瞧。”
杜微生却与她不同,读得很慢,很仔细。允元一手撑着头,越看他越好笑:“写得那么好,让你爱不释卷了?”
杜微生读完了,将帛书小心卷起,奉给沈焉如,又道:“因是陛下赐览,不能不认真详读。”
他的表情里仍旧没有丝毫的破绽,双眸里跳跃着幽幽的烛火,像是很大胆、又像是很关切地凝视着允元,在这君君臣臣的氛围里,硬生生地拉开了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旖旎缝隙。
允元生硬转过头,对沈焉如道:“不许。他写得再是声情并茂又如何,朕有中书省、有翰林院,难道还找不出一个写得比他更好的人?给朕驳回去,就说夫人见到他就要发疯,他还偏要来夫人跟前现眼,此岂人子之所为乎?”
处理完了这一桩,允元先去沐浴,让杜微生把沈焉如送出画院。
这个意思,是将杜微生视作了这座画院的主人。沈焉如看得清楚,这人与皇帝之前的男人都不太一样,他在任性妄为和小心谨慎之间选择了一条最能取悦皇帝的路,至今为止,他似乎都做得很好。
外边天朗星稀,肃肃风起,已有了秋意。
“杜学士请留步。”走到台阶下,沈焉如款款行礼。
“你我都是为陛下分忧解难的人,还请沈侍郎不要见外,以后也多多指教。”杜微生重复了一遍今日的客套,沈焉如又多看了他两眼。
她忽然很想提醒一下这个男人——“杜学士可知道,陛下为何从不留人过夜?”
杜微生一怔。
沈焉如笑了,却也不再多说,转身施施然离去。
杜微生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折返。
皇帝正躺在榻上,手中仍旧拿着那一份奏表。原来沈焉如并未将它带回去,又原来皇帝其实并没有她表现的那么不在乎,这一回,她读得很认真。
杜微生没有打扰她,他走到书案边,一手将毛笔点了点砚台,另一手揽着衣袖,便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落了墨。不久前采摘的凤仙花汁原本存在瓶中,终于被他拿了出来,倾倒在水晶盘里,便是盈盈的一汪红泪。他在作画时一声不响,只有笔尖簌簌抖动,奇石,青松,松下美人,美人足边一弯流水,全都是浅浅勾勒的墨色,最后,却在那流水上落了几点嫣红。
待他画完了,允元也读完了。
她抬起头,正见他搁下了笔,抬袖擦汗。她并不起身,只往那案上懒懒一瞥,便笑道:“原来你这凤仙花汁如此宝贝,连美人身上都舍不得用,只画了几朵落花。”
“这不是落花。”杜微生看着她道,“这是与陛下说好的晚霞。”
允元再去看,却见那流水婉转,水上红影浮沉在明灭之间,确实更像那捉摸不定的晚霞。杜微生又到银盆里洗了洗手,对她笑道:“献丑了。”
那松下美人,眉眼素淡只寥寥几笔,透出遗世独立的疏离。允元看了又看,只觉这人像她,又不像她。
她是个权欲熏心的坏女人,总不该是这么仙气。
可她又忍不住对这个仙气的女人心生喜欢,甚至希望她就是自己。
杜微生在她的锦榻边半跪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抬眼,很无辜似地,“陛下,是嫌弃臣画得不像吗?”
看来还真是她。
允元道:“怎么不像,朕看那石头,奇峭有风骨,与朕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微生大笑。他的笑声清朗,带着胸膛微微地震动,凝视着她的眼睛却错也不错一下。
慢慢地,他从他所跪着的低处倾身上来,两人间的气息心照不宣地愈来愈近。她挑着眉等待,最终,他却是在她的颈项上轻轻印了个吻。
白皙如雪的颈,立刻被这一吻所染红,因刚刚才沐浴过,还泛着暧昧的潮湿。她一时不察,喉咙里抑出一声“嗯”,他抬起眼,她却又正正对上他那上挑的目光。
像一只乞求恩典的大狗,又像一只懒而任性的花猫。真是有趣,这个男人总是能花样百出地让她开心。
那一封奏表还压在她身上,在他与她的身体缝隙之间。他好像是看出了她的反应,下巴往下轻轻勾她的衣衽,便任那奏表跌落在地。“哗啦”,帛书散开,一声轻响。
他就这样一点点打开她的衣衽,她慢慢地坐起了身,衣衫滑落,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好像将两人都圈进了一个水汽蒸腾的世界。
伴驾五个月,杜微生其实已经知道了皇帝的癖性。大约是平日政事太累,她不愿意自己费力气,必得要他先主动做好一切准备但她又不喜欢平淡的做法,那样不足以将她从白日的牢笼中刺激出来。每次他玩一点新鲜,她都好像很满意。
他一路舔吻着她的肌肤,直到她的腰腹,痒得她笑起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肩膀。他索性伸出双手,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到书案上。
烛火明媚,允元看见他也笑了,笑容纯粹得似个顽童,一时间,她也就忘了那奏表上说的话——其实,养个男宠,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给自己解个闷子吗?
他至今为止,都做得很好,几乎是太好了。
她的手撑在案上,将他新作的画都揉皱了,墨汁染黑了手指尖。她又忍不住皱眉抱怨:“你一定要在这里做吗?”
杜微生不言,一径脱了外衣,牵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胸膛。然后他看着她,俊秀的脸庞显出了忍耐的棱角,幽谧之中,甚至闻见发潮的喘息。
咚,咚,咚。她的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
她的手往下滑,滑过他劲瘦的腰,环住了,将他往自己身上狠狠一拉。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处,便连她一双长腿也勾上了他,隔着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挲过来,像点了一荒原的野火。
她的手在他背后作乱地轻轻一扯,便将他那有不如无的素白里衣扯落下来,男人赤裸的身体遮了烛光,宛如她人生中最难忘的一片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