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控制欲
天刚破晓,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
江律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蜷缩着,感觉腰间被一股力道束缚着,一低头,看到一双冷白色的手臂,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感,这条手臂骨肉匀亭,修长,青筋血管都浮现在皮肤上。看到这条双臂,他不禁想起昨晚上发生过的事情,脸上一片燥热。
错开视线,他又看到地上散落的一地澳白珍珠,脸上的燥意更是消退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想将傅竞川的手臂推开,却发现对方的手臂跟钢筋一样固定在他的腰间,他竟然推不开。
傅竞川刚醒来,声音都是嘶哑的,“干什么?”
“我内裤脏了。”江律小声说,他躲在被子里,避开傅竞川的目光。
“又想要了?”傅竞川上了床,嘴里就没一个正经的,总是能把江律说得脸红心跳。
“你别胡说,我没有……”江律下了床,拖鞋都没穿,就进去浴室里把脏掉的内裤拿出来,用塑料脸盆接水,把内裤揉搓干净,再拿个衣架把内裤挂起来。
傅竞川慵懒起身,趿拉着拖鞋,看到江律在晒内裤,他的内裤是纯白色的,皱巴巴的,隐约可以窥见脏掉的痕迹,“下次这种事情,让佣人来做就行了。”
“我自己洗就行了,顺手的事。”江律把脸盆的水倒掉,他的肤色不白,但能看到他的耳朵都红了。
“随你吧。”傅竞川拿着电动牙刷,“我今天没什么安排,你陪我去做复建。”
每隔一段时间,傅竞川都要去疗养院做复建,里面有着超一流的医疗康复设备,以及专业的康复科医生。现在傅竞川已经进入康复的最后一阶段,只要再去一两次,傅竞川的腿就能够恢复如初了。
江律没仔细听,只木讷地点下脑袋,傅竞川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康复中心是在荆棘岛的北区,这也是属于傅家投资的产业链之一。
康复中心里面的医生、护士都认识傅竞川,他们直接让傅竞川进入VIP的康复室,里面的复建仪器贵至上亿,使用一次,就要耗费几万元,普通人根本就用不起这样奢侈的康复仪器。
傅竞川被送到一个完全封闭舱门内,检查他的骨头、以及肌肉的恢复程度,报告是立刻就能做出来的,主治医生说傅竞川的恢复情况很好,再来一次康复中心,就能完全康复了,听到这些话,傅竞川的脸上毫无表情,像是根本就不在乎。
检查结束后,医生让傅竞川在仪器上试着走路,训练修复的时间要长一些,对于骨头恢复的患者来说,会很痛苦,每走一步路,就像是有刀子剜过骨髓一样,这种疼痛感是难以想象的。
傅竞川走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额头上淌出汗液,撑在仪器上的手,青筋跳起,似乎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等傅竞川完成这一阶段的治疗,医生让傅竞川躺到床上,要进行针灸、按摩。
医生给傅竞川做了针灸,说:“傅先生,您让家属过来一下,我教他按摩的手法,等您回去以后,可以让家属给您做腿部按摩。”
听到家属这个词,傅竞川看向角落里的江律,他的声音沉稳,“过来。”
江律慢腾腾地走过来,走路姿势怪异。
他先是在医生跟傅竞川身上打了几圈,又将视线落在傅竞川的脸上,“怎么了?”
“你跟医生学一下按摩的手法,回去帮我按摩。”傅竞川的眉睫浓黑,却渗着冷汗,在针灸的作用下,他感觉到小腿传来的阵痛感。
“我吗?”江律指向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傅竞川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没转开。
“没问题。”江律被盯得有点心虚,他以为按摩这种事情,傅竞川会交给他的心腹属下去做。他走到医生身旁,虚心跟医生请教,“医生,您教我怎么按摩吧。”
“这是特殊的精油,有助于恢复的。”医生手里拿着一瓶写满密密麻麻英文字的药,“先把精油涂到患者的腿部,再用掌根,从下往上多按摩几下,让精油充分渗进皮肤里。”
江律看着医生示范,认真地学着,半点也没马虎。
“你也来试一下。”医生把精油递给江律。
接过精油的江律大脑有过瞬间的空白,医生用催促他,“直接涂,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我会教你改回来的。”
江律按照医生说的,把精油均匀涂抹在傅竞川的小腿,动作不算生疏,“这样吗?”
“对。”医生惊诧江律熟练的手法,“傅先生受伤的地方是在小腿的外踝和跟腱,我们在按摩时,从外踝绕到小腿,就这么绕一圈,力道自己把控好。”
江律也学着医生的模样,用刮。
医生笑了声,跟江律闲谈,“你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给人按摩。”
“我妈经常要做手术,我得帮她按摩腿部。”江律也没有解释太多。
“抱歉。”医生很年轻,不过才三十几岁,样貌也清秀,“我不知道你妈妈生病了。”
“没关系。”江律坦然以对。
医生一边教他按摩,一边说:“你妈妈生了什么病?”
“白血病。”
“还是有痊愈的可能。”医生的手上一顿。
“希望吧。”江律说,“我妈已经做了好几次化疗,之前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了。”
“我导师的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们认识。”按摩结束了,医生将刮痧板从傅竞川腿上拿下来。
傅竞川一直沉默不语,玻璃窗里倒映着他漆黑的瞳孔,他翻了身,看着江律,“聊完了吗?”
话突然被打断,医生有些怔然,江律也茫然地看着傅竞川,他后知后觉发现感觉到大型犬科动物释放出来的危险信号,他缩了下肩膀,没再说话。
医生的脸色煞白,“抱歉,傅先生。”
傅竞川对医生没有什么好脸色,抱着手臂,眼睛没有抬一下。
这次的康复训练就到这里了,医生有些畏惧傅竞川,但还是说,“对了,傅先生,您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建议您拄拐走路,不要坐轮椅,这样会有助于骨头的恢复。”
“王主任。”傅竞川目光如刀,“我稍后会让助理跟你签署保密协议,这件事情我不希望被其他人知道。”
王医生被这个目光刺了一下,心脏像是被利刃直直刺中,“我知道了,傅先生。”
黑色的宾利停在疗养院门口,车门自动打开,从车底伸出一块踏板,直通向地面,傅竞川面色沉静地推着轮椅,上了车。
车门“哒”一下,关上了,单面玻璃也缓缓摇上了。
轿车发动引擎,从车窗望过去,道路两旁的绿化带极速飞驰而过,疗养院被远远甩在车后,汇聚成看不清的模糊小点。
江律侧着头,他有满腹疑问,却没有问出口,他想知道傅竞川为什么还要坐轮椅,为什么又要医生保密。他好像置身在一片出现迷雾的沼泽地里,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去。
“小律。”傅竞川的年龄比江律小一岁,却偏偏在喊他的时候,要加一个小字,“你们聊得那么好,我倒像是一个局外人。”
江律愣着,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没有聊得很好。”
“没有吗?”傅竞川阴阳怪气的本事渐长,“要是我不在,你肯定会加她的联系方式,然后再跟她去酒店开房吧。”
江律的心思都放在安抚傅竞川身上,“不会的,我不喜欢她,也不会跟她开房。”
傅竞川铁钳般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腕,眼神冷了下来,“最好是这样。”
江律知道傅竞川又在发疯了,他的手腕都被抓红了。
他垂下眼皮,没发出一点声音。
傅竞川的身形颀长,他单手撑着江律的后颈,迫使江律把头抬起来,用阴沉的双眼看着他,“我很讨厌你忽略我,一直跟别人说话。”
出门被保镖跟着,江律倒是觉得没什么,而现在,他只是跟医生多了两句话,傅竞川就莫名其妙生气了。
他觉得傅竞川有点不讲理,但他也不敢反驳。
他老实点头,闷声说了一句:“我以后不会忽略你了。”
听到江律的保证,傅竞川的控制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还差不多。”他在江律的嘴巴上咬了一口,像是对猎物的标记,“听话点,我会对你好的。”
把他给我绑起来!
南岛区是靠近货运港口的老城区,这里的房龄都老了,只有两三层楼高,看着却摇摇欲坠。巷子的道路狭窄,过道还堆着一辆进货用的铁三轮,老板在卸货,把过道都堵了,得绕到小卖店里,再走出来。
墙面贴着形色各异的广告纸,有牛皮癣、开锁、情色服务的广告纸,还有不符合国家规定的广告。
这是属于灰色地带,没有人会管。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家麻将馆,门口有军绿色的厚布帘子,刚撂开,就有一阵打牌的声音,里面有各种鱼龙混杂的人来打牌。
江律沿着里面走,推开木板门,有一道不足一米宽的楼梯,从这里下去,就是地下拳场。
麻将馆是为了掩人耳目,老板的真实目的自然是为了开这家地下拳场。
地下拳场的灯光昏暗,中空悬着魔幻灯,不算亮,会晕开五彩斑斓颜色。
八角笼内,发出拳拳到肉的激烈搏击声,观众们则是在八角笼外发出震撼人心的叫喊声。
江律没在八角笼里多停留,他轻车熟路来到更衣室,换上黑色棉背心跟短裤,再戴上搏击用的拳套。
拳场的负责人肥仔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人如其名,是个浑身有两百多斤横肉的胖子。他的视线在江律身上转了几圈,又看了一眼江律身后的黑衣男人,他笑眯眯地说:“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江律都好长时间没来地下拳场了,前阵子被傅竞川拘在家里,身上全都是咬痕,他没好意思来拳场。
他垂着眸,含糊地回答:“养伤。”
肥仔笑着磕开烟盒,捡了支烟,递给江律,“是得好好养着,干咱们这行的,不就是打一场拳赛,歇几天的吗?要是运气差点,得在床上躺个三年五载的。”
江律没接,他被傅竞川罚怕了,短时间内可不敢抽。
“戒了?”肥仔拨开打火机,在烟雾弥漫中,看到江律脖颈的黑色项圈,笑说:“今天来了个踢馆的拳手,虽然他名字孬了点,出拳又快又狠。他的上一场赔率是12,下注投他的,基本上都赢了。”
江律没回答戒烟的问题,突然问:“5568没来吗?”
5568就是那天送他回家的同事,按理来说,这场拳赛应该轮到5568,等5568结束这场拳赛,才会轮到他上场。
“5568在医院养伤,没功夫来。”肥仔用手指比了几个数字,“你要不要试试?打赢了,少说有这个字数。”
“这么多?”江律数了下,是六位数,少说都得有十万块。
“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提成跟拳赛难度有挂钩的。钱是多了点,但很有可能会有钱没命花。”肥仔把话都说清楚了,“你先想想打不打。”
江律快要凑够首付钱了,他没多想,应下了,“我打。”
“你是硬骨头。”肥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答应,他吐出一口烟圈,望着江律身上满身爱欲的痕迹,说,“但你男人能同意吗?”
“打拳不就是得负伤吗?很正常的事情。”江律模棱两可地说着,起身要去八角笼。
“你小心点——”肥仔喊住他,“对方会使暗器。”
“知道了。”江律抡起拳头,试了下手感,门框被他捶裂了。
肥仔脸色难看,“这钱得从提成里面扣!”
江律没出声,抬起步子朝着八角笼的方向走,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肥仔在说什么。
十五分钟后。
裁判站在擂台的中间,江律上场,站在裁判的左手边,他抬起了平静的眼睛,看向对面的拳手。
那是一个长满络腮胡子、肌肉贲张、壮实的男人,江律目测,对方的身高至少接近两米,在拳场有一定的身高优势。
江律的身高只有一米八,站在络腮胡子面前,似乎瞬间就变得矮小起来。
八角笼外的观众看到江律与络腮胡子的体型差,都忍不住往络腮胡子身上下注,没有人会认为江律能打赢连续守擂成功、且身高马大的络腮胡子。
所有人都认为江律会成为失败的那一方。
江律不认为自己会输,哪怕拼死一搏,他也要赢。
“哔——”裁判将口哨吹响。
络腮胡子的拳头挥了过来,他的拳头速度确实很快,江律面对络腮胡子的出招,他只接招,防守,趔趄地往身后退了好几步。
络腮胡子不知道江律为什么一直在防守,还以为江律好欺负,他气得胡须都在发颤,绷紧脸上的横肉,忽然像发疯一样,猛地将他举起来,狠狠往围栏上砸过去,江律整个人都被砸懵了,肩胛骨、臀部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感,皮肤都淤青了一大片。
络腮胡子朗声大笑,底下的观众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江律忍着痛楚,快速爬起来,他现在已经摸索出了络腮胡子的出拳的特点,刚才的防御,都是为了摸清对方的出招特点以及缺点。
络腮胡子赢了太多场,赚了不少钱,同样的,他也打了很多场的拳赛,现在正是体力透支的时候。
接下来不论络腮胡子怎么出拳,江律都在避让。
络腮胡子气得脸都憋红了,他一边出拳,一边用江律听不懂的话,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江律大概能听得出来,络腮胡子骂得很脏,江律却不在乎。
络腮胡子越是着急,出拳的速度就越快,但同样的,也愈发毫无章法,打拳是需要讲究技巧的,像络腮胡子胡乱打拳,很容易占据下风。
江律蓄势待发,在络腮胡子哼哧哼哧地粗喘着气、体力即将透支时,他闷声不语,毫无悬念挥下一拳,把络腮胡子撂倒在地,又往他的脑袋、要害处来了几拳。
络腮胡子接不住拳,用手格挡着,可还是吐了血,恐怕刚才那一拳,把他的内脏都压碎了,他也爬不起来了。
观众席上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没有人能预料到瘦弱的江律能把体型健壮的络腮胡子打趴下,那些人都后悔刚才的下注。
就在裁判决定要吹哨子,宣布江律获胜时,络腮胡子咬牙切齿攀着围栏,站了起来,孤注一掷地冲向江律,他的手上有把短刀。
“小心——”
“危险!他有暗器——”
变故只发生在眨眼间,底下闹哄哄的,江律的脑子也嗡嗡作响。
在刀子逼近江律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也是一片空茫的状态,他的目光蓦地一寒,捏住络腮胡子的手腕,将络腮胡子手腕用力一掰,骨骼断裂,刀子往上一抛,划开一道弧线,刀子铿锵一声,掉在围栏外。
络腮胡子的手腕断了,喉咙里挤出嘶声力竭地哭嚎声,跟杀猪声没什么区别。
裁判吹响了哨子,举起江律的手腕,宣布他才是今晚的拳场的胜利者。
在阵阵的喝彩声中,江律面无表情,他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况,都没有过多的表情。
江律走下围栏,在回更衣室的路上,被一群人给堵住了去路。
堵住他去路的人叫林以檀,是林家的小少爷,自小就酌金馔玉,仗着身份,在荆棘岛里无法无天惯了。他又生性风流,只要是被他看上的,都会被他想方设法弄到床上去睡觉。他穿着件宽松的衬衫,领口敞开,还挂着骷髅头的锁骨链条,像是个混社会的浪子。
他朝着江律,吹了声口哨,“你很缺钱吗?”
江律觉得林以檀有病,黝黑的眼珠看着林以檀,但他却没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林以檀拔高声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律,“你是耳朵聋了,没听到吗?”
“让开。”
江律站在阴影处,脖颈上黑色皮质项圈十分刺目。
“靠!”林以檀的脸色变了,他上前几步,揪起江律的衣领,怒目而视,“你知道我是谁吗?放眼整个荆棘岛,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只要我一声令下,我就让你出不了这个拳场!”
江律老实回答:“我不想知道你是谁。”
林以檀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你你……”
江律没用什么劲儿,就掰开林以檀搭在他领口的手,“少爷,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以檀哪里能放江律走,他使了眼色,让底下的保镖过来,把江律围起来,“今儿个,你可能走不了。”
江律直皱眉头,“你什么意思?”
林以檀把手插在裤兜里,自以为是个很酷的姿势,“哥看上你了,你必须跟我睡一晚上,价格好谈。”
江律总算知道前面林以檀为什么会问他缺钱的问题。
他愣了下,说:“我钱够了,不缺。”
林以檀被落了面子,脸上不悦,“你耍我玩呢?都他妈出来打黑拳了,还说自己不缺钱,真当我是傻子啊!”
江律还没有碰过那么难缠的富二代,他的拳头握紧,“少爷,我说得很清楚,我不差钱,您能不能让开?”他要回去跟肥仔拿提成了,别挡道。
一听这话,林以檀顿时火冒三丈,“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他给我绑起来!”
林以檀可是林家的小祖宗,身边有一堆保镖在随性伺候,听到林以檀的命令,保镖们立刻把江律给围起来。
江律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有些烦躁。
这群保镖到底也不是吃软饭的,格斗擒拿方面,倒也不差,但他们碰到了江律这个硬茬,几分钟下去了,保镖都被江律给干趴下了。
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叫苦不迭,像是在说江律胜之不武。
江律浑身都疼,这会又解决了这群保镖,肩膀跟大腿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眼睛朝林以檀一瞄,“我能走了吗?”
林以檀低头望着地上的保镖,气得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他咬牙骂了几声废物,气鼓鼓地从腰间掏出黑洞洞的枪,在江律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枪抵在江律的后脑勺,声音略显低沉,“不能。”
枪口抵在后脑勺的那一瞬间,江律浑身发寒。
他感觉到像是被某种冰冷的、甲壳类的东西黏在后脑勺,令他的大脑神经紧绷,未知的恐惧也在心底升腾着。
在暗处按兵不动的保镖皱起眉头,给傅竞川发了消息:
川哥,嫂子要被人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