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贼来了都得哐哐磕头

“怎么了?可是还不舒服?”见裴宜不动,女人想了想,俯下身将碗放在一边,双手用力扒着门,竟是吃力地从木轮椅上下来了。

女人就这么在地上爬来爬去,靠着自己的双手将笨重的木轮椅搬进了房里,这才又拉着椅背,像拖动一个麻布袋一般,将自己的身体重新拖回到了轮椅上。

裴宜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嘴巴张了又合,震惊,难过,惶恐,后悔……诸多情绪涌上心头,裴宜喉结上下翻动着,良久却是哑口无言。

他高烧意识昏沉时,还嫌弃声音刺耳难听,未曾想过当时儿子重病在床,这位双腿不良于行的母亲,得在地上爬多少遍,才能一遍遍用凉毛巾帮其降温,盼着、求着老天爷显灵,让儿子化险为夷。

直到女人重新推着她那特殊的木轮椅,端着那碗蛋花汤挪到了床边,裴宜才醒过神来。

对上女人关切的双眼,裴宜双手无所适从地揪紧了身上那层薄被子,低垂下头不敢去看人。

“唉……”女人也不知是自己联想到了什么,重重叹息了一声。

裴宜抬头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叹气做什么?”

女人抬手抹了抹眼眶,放下手后,眼眶略有些红。

“狗子,渔场的管事带信来说,让我们不要再去渔场上工了。”

怕儿子多想伤心,女人连忙又道:“渔场的事没了就没了,咱不赚那个卖命钱。等你好些了,我去山上摘些山果子,带你去找村长说说,看能不能拜托他家钟文。”

“钟文?”裴宜略一想就记起了这个人,钟文和钟小狗同岁,如今正在学堂里上学,“找他能帮什么忙?”

女人道:“钟文在县城上学,能打听到哪家铺子收学徒,狗子你自小聪明肯吃苦,只要铺子里肯要你,娘相信你,你一定能干的来的!”

裴宜眉梢微皱,他堂堂裴氏国际的创始人,哪里就需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介绍工作!

下一秒,裴宜道:“娘,我都听你的。”

就钟小狗家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现状,贼来了都得哐哐磕两个头以表尊重,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为一口吃的折腰。

“钟小狗!钟小狗在家吗?”

院子外传来男人大呼小喝的喊声,紧接着,院门被敲响,另一个男声响起:“狗子!狗子娘!我是钟成双啊,开个门,渔场管事有事找你们来了!”

“娘!”裴宜一把抓住了要推着木轮椅出门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有人在家!等着!”

说完,他掀开被子下床……没下成功。

脑子里想下床是一回事,怎么把想法传达给自己的腿,又是另一回事。

一回生二回熟,裴宜努力感受着双腿的存在,若不是“娘”还在一边看着,他都想拍拍自己这两条腿,和颜悦色劝上一句“麻烦下个床,谢谢。”

门外的人半天不见屋内人出来开门,正想再喊一次门,就猛地听见里头传来女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吓得门外的钟成双一个激灵,本能地用力撞了下院门,硬是将脆弱的门栓给撞断了。

钟成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院子,一只脚刚跨进门,就见钟母趴在床上,哭得捶胸顿足。

“老天爷啊!我苦命的儿子啊!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啊啊啊啊啊!”

钟成双腿脚一软,急忙趴住门框站好,想也不想就道:“狗子是个孝顺孩子,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一抬眼,却见裴宜还好好的坐在床上。

钟成双:???不是钟小狗死了,他娘才哭得那样惨吗?

裴宜看见钟成双的第一眼,就从钟小狗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人的身份。

钟成双,钟家村的村长,也就是“娘”嘴里十分照顾他的杨婶的丈夫。

钟成双四十多岁人,身材魁梧壮硕,一张晒得发黑的脸常年没有多少表情,一看就让人觉得此人脾气不好。

“钟叔。”裴宜开口叫了人,不等人开口就先道了个歉,“吓到您了吧,实在是对不住。”

“村长!村长你快来看看!”正哭的伤心的钟母抬起头,急切的招手让钟成双过来,“狗子突然就下不来床了!您快帮我扶他一把,若是……若是……那我也不活了啊!呜呜呜……”

钟成双答应了一声,急忙上前扶住裴宜的胳膊,边满头雾水问道:“怎么就下不来床了?发生什么事了?狗子娘你先别哭啊,这管事的来了,你快洗把脸去倒点凉开水来,先请管事坐下。”

有钟成双提点,钟母终于想起了自家还有个客人,急忙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扭头看向房门口。

房门外,一个一身红色绸布长衫的干瘦老头背着手站立,听见钟成双这话,当即一甩袖,嗤笑道:“不必了,老夫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他说着,看向裴宜,眼神里三分轻蔑七分傲慢。

“你就是钟小狗?”

裴宜看着来人,先给人相了个面。

此人眉毛稀且乱,两眼左右飘忽,是个凶狠奸猾,十分不好对付的人。

管事将裴宜的打量当成了不敢答话的畏缩,出口的话就变得更加不客气:“你与我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儿喜欢你,求我答应他不为难你,我看你也不是个不安分的人,这样吧,你去我儿身边做个随从,给他当个暖床小厮。”

他说着,随手扔下一锭银子,银子砸进屋内,落在黄泥地里,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这便是你的卖身银子,签契吧。”

“这……”钟成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一把拉住钟母的袖子,急道:“狗子娘,这可使不得!”

裴宜动不了,他看向钟成双,微笑着道:“钟叔,麻烦您帮我捡下银子。”

钟成双气得跺脚,又看向钟母。

钟母双眼含泪,突然也道:“村长,麻烦你,捡给我。”

这母子俩铁了心要收卖身钱,钟成双再气也只能去捡回了银子,却不料,钟母一拿到银子,就做了个让人大吃一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