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萧书岚道:“你没说,怎麽知道我不会懂?”一手去握柳听竹放在桌上的手,柔声道,“说给我听好麽?”
柳听竹微侧了头看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萧书岚把他手握得紧些,道:“莫离都有那等心肠,我也会试著去接受……不管你是什麽。”
柳听竹盯了他良久,正要开口说话,忽听蹬蹬蹬有人上楼,还粗声大气地嚷著上酒上菜,柳听竹微蹙了眉,把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回头望了一眼。
一个衣著华贵的中年胖子,陪著一个捕头装束的男子走了上来。那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伟,一双眼睛也是耀眼生光,萧书岚一见心中便打了个突,此人的内力修为,恐还在自己之上。
那富豪躬身道:“铁捕头,请上座。”
那捕头打扮的男子微蹙了浓眉,道:“金员外,我只是想请你详述一下当时的情形,你不必如此多礼,要请我到此地最大的酒楼来。铁铮是来查案的,职责所在,金员外不须客气。”
金员外赔笑道:“铁捕头千里而来,怎能怠慢?何况庄园内那等景象,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铁捕头还是请先坐吧。”
铁铮无奈,只能嗯了一声坐下,眼光在萧书岚和柳听竹身上转了一转,又落到萧书岚所佩的青龙剑上,目光中微现惊诧。正欲起身,那金员外已喋喋不休地开了口,只得又坐正了。
“铁捕头,您一定要为我兄弟他们一家百余口作主啊!这……我兄弟他一家子都是行善积德之人,我这做哥哥的是最清楚的,如今他们怎麽会在一夜之间暴毙,死得如此不明不白?铁捕头,您一定要查个清楚啊!”
那金员外说著说著眼泪就冒出来了,起身想给铁铮行大礼,铁铮手一拂,道:“金员外,铁某说了是职责所在,令弟的事一定会尽心尽力,请尽管放心。”
金员外被铁铮一拂,他本无武功,这一礼自然也行不下去。叹了口气,坐回原处,道:“是,我就对铁捕头从头说起。”
萧书岚侧耳听著,虽然只是深秋,却如置身冰天雪地,从头冷到了脚。望了柳听竹一眼,他还是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望著街上的人流。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相信。但是……难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我们走到哪里,惨案就发生在哪里?!
第15章
萧书岚恍恍惚惚间,再抬头时,天已全黑。他们桌前没有点灯,柳听竹的脸,也半没在黑暗里,依稀可见眉目如画,风神难描。
萧书岚突然想起初见他那夜,他那双冰凉的手向自己脖子上伸来的触感,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柳听竹这才转了头回来看他,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如同月光。
“你在怕我?”
萧书岚心头怦地一跳,还未答话,一个浑厚声音在身後响起:“敢问兄台,可是萧书岚萧大侠?”
萧书岚一怔,回头看去,却是方才那捕头铁铮。金员外却不见踪影,想来已被铁铮打发走了。
萧书岚起身拱手道:“兄台是?”
铁铮笑道:“无他,只是久仰萧大侠大名。”眼光在萧书岚身畔青龙剑上转了一转,笑道,“见此剑如见萧大侠,铁某一直闻名,今日有缘得见,岂可错过。”
柳听竹不耐烦地半侧了头,萧书岚知他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但此刻也无暇顾及,一边请铁铮坐下,一边叫小二添酒。
还未坐得安稳,忽听酒楼另一侧有人大叫:“杀人呐!”叫声凄厉。铁铮一惊,身形一动,已闪了过去。萧书岚望了柳听竹一眼,他端了酒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萧书岚低声道:“在这里等我。”也跟著掠了过去。
萧书岚见铁铮扶起一个半身是血的人,看样子像是这里的掌柜。铁铮一面点了他穴道替他止血,一面道:“是谁伤了你?”
萧书岚探身朝栏杆外瞟了一眼,街上行人已稀,月明星稀,倒是一副安详景象。微蹙了眉,回身向掌柜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铁铮拾起落在一旁的一旁匕首,对著月光看了片刻,又朝掌柜沾了血的手看了一眼,道:“掌柜,好好的,你为什麽要自己刺自己啊?”
掌柜本来在呻吟,听了这话,却连呻吟声也停了,瞪著铁铮无了言语。萧书岚笑道:“掌柜,你也未免太自爱了,轻轻割了两分深,却大叫大嚷要杀人,你这是想干什麽?”
掌柜呆住,铁铮正要再问,忽见萧书岚脸色一变,急掠而去,一怔之後,也随了跟上。回到方才几人坐处,柳听竹却已踪影不见。
铁铮不知就里,见萧书岚脸色铁青,便道:“那位公子恐怕是有急事,萧兄何必这般著急?”
萧书岚冷笑一声,道:“铁兄有所不知……”转过身,大步走到那掌柜身边,喝道,“他是什麽时候与你串通好的?”
掌柜只吓得抖抖索索,道:“是昨……昨天夜里……”
萧书岚怔住,昨天夜里?那时不是还跟柳听竹在一起?柳听竹竟真的是分身有术,人在自己身边,还能先一步到这里来找这掌柜。
心下想去,越想越寒。这段时日,他把柳听竹几乎是守得寸步不离,柳听竹想逃也难。只是……他一直足伤未愈,原来是骗自己的?只是一直隐忍,等待时机?
而铁铮的出现,却是个意外,不过也无伤大局。
萧书岚木立了半晌,道:“掌柜,告诉我,这里最大的庄园是哪里?”
掌柜一呆,道:“当然是金家庄园。”
萧书岚木然道:“我是说,如今还有活人的最大一个庄园。”
掌柜道:“还是金家庄园。金家有两个,一个就是方才那位金员外,一个就是他弟弟……就是一家死光了那个。”
萧书岚哦了一声,提了剑,准备下楼。铁铮叫道:“萧兄,在下冒昧问一句,萧兄此去,可与金家的案子有关?”
萧书岚回过头,脸上仍然毫无表情。“无关,只是去找我那位朋友。本想与铁兄一叙,看来今日是不能了,改日有缘再叙罢。”拱了拱手,下了楼去。
铁铮沈吟了半晌,道:“掌柜的,是那青衣公子来找你,要你陪他演这出戏的?”
掌柜哭丧了脸道:“他给了很多银子,告诉我到时候要怎麽做。我想想也无妨,不就是小小刺一刀……没想到这麽快便被你们拆穿了……”
铁铮问了备细,却越来越是不解。既能独自来到此处,与掌柜串通好,那何必又要大费周章设局?皱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突听到掌柜一声哀叫,声音中满是惊恐失望,转头一看,却见掌柜双手捧了一把小石头,脸色发青地道:“怎麽回事?那位公子给我的银子,怎麽会都成了石头?!”
铁铮从他手中拿了一颗,确实是寻常路边的石头。这酒楼生意极好,每日里银子往来也不少,掌柜断无看错之理。不由得笑道:“掌柜的,你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什麽好处也没捞到。”
第16章
方才的月明星稀,不知何时成了月黑风高。金家两座庄园本来只是一墙之隔,沿墙种了一排柳树,树下一弯清流,曲曲弯弯地直拐向远处。
一边已是幽冥鬼域,一边还照常地生活起居。偏偏中间,又只隔了一墙,一水。
萧书岚在墙下站了半晌,夜风已寒意甚重,将他衣襟吹得作响。他犹豫,又迟疑,不知如何始终鼓不起勇气进去。
直到霜露渐重,清寒透衣,萧书岚才仿若从梦中醒来。
我怕,我是害怕。不想看,不愿看。可是……我总得面对。
萧书岚跃上墙头,庄园内一片寂静,也黑灯瞎火,唯有东厢一房,有一灯如豆。萧书岚悄然掠去,还未到窗前,就听到柳听竹的声音,含笑道:“夜半而来,何必留在屋外?进来吧。”
声音清朗,一瞬间令萧书岚记起了初遇他时,那股清泉丁丁冬冬的声音。
推开门,只见是间书斋,只是布置得也著实俗气。萧书岚先前见过那金员外,自然对他的品味心下了然。
与这书斋甚不搭调的,却是柳听竹。盘膝坐在几前,拈了黑白子自弈,手边一灯幽幽,更映得他青衣如烟,容颜如玉。
“我渴。”
萧书岚见窗前案上有茶壶茶碗,便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柳听竹也不去端,就著他手喝了两口。
“你为什麽要杀无辜的人?”
柳听竹瞟了他一眼,道:“你说什麽?我听不懂。”
萧书岚陡然一股无名火窜起,揪起他的领口道:“那日我携你快马回到那小镇上,客栈里那个据说是溺了水而死的小二,不是你杀的,还是谁?”
柳听竹拨开他的手,道:“你自己都说是溺水而死了,还问是不是我杀的?我又不是那池子里的水。”
萧书岚气极,扬起手就想打下去。柳听竹一闪,道:“你发什麽疯?”
萧书岚怒极而笑,扳了他的脸。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盯著他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杀了那个人,喝了他的血!为什麽?”
柳听竹一仰头,道:“为了一千年的修行不至於付诸东流!你毁了我千年修行,如今我吸一人的精血,就回来一年!”
萧书岚气得胸口都要撑破,一掌向他脸上扇了下去,出手很快,柳听竹没有避过,被他打得撞在墙上,唇角擦破,一缕血丝挂在唇边。
一枚棋子,从他如玉般的指尖滑下,丁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你毁了我的修为,夺了我的棋子,你说,我还能怎麽找回来?”
萧书岚咬牙道:“你究竟如今害了多少人了?”
柳听竹也不拭去唇角血丝,冷森森地笑道:“不多,还差一半。”
萧书岚把眼光投到他脚上,道:“原来你早已经能行走了。”
柳听竹点头,笑道:“不错,吸了这些人的精血,自己疗伤的能力还是有的。只不过,你爱抱著我走,我也乐得轻松。”
萧书岚一掌向他挥了过去,柳听竹这次连躲也不躲了,伏在几上,却更笑得浑身发颤。黑白子就丁丁冬冬地尽数滚落下来,如珠泻玉盘。“萧书岚,是你自己作的孽,你不知道麽?如果那天你不动我,这些人,都不会死!一个也不会死!”
抬起头,见萧书岚的手掌顿在空中,微微发颤,却笑得更大声了。“怎麽?舍不得杀我?不忍心杀我?知道我杀了那什麽张家庄园李家大院里上百口人,还是下不了手?”
突然偏了头看萧书岚,那眼神很认真,是那种很清澈的认真。甚至有几分天真。“你为什麽不杀我?我知道你是不舍得,不忍心,可我不明白,为什麽?”
萧书岚瞪著他,一时间反倒无言以对。最後,笑著挤出了一句话:“听竹,你真的不是人。只要是人,就该明白为什麽。”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笑道,“看来,我是错了,这般对你是错了……我原以为……有些事,相处久了,你慢慢就会明白……”
柳听竹还是扬了头看他,只是一缕血丝,自唇角慢慢滑下。萧书岚见他这般,心中又生怜意,叹道:“做人有什麽不好的?你如今已经修成人形,何必要再要得道成仙?”
柳听竹瞪了他,一字字道:“因为你是人,我是妖。遇上个什麽法力高强的,我就连如今这模样也保不了。就像我修了近两千年,却还是被你坏了修行,这,我都不知道是命,还是什麽?”
忽然窗外飘来一阵极刺耳的声音,萧书岚侧耳听去,竟是一群人嘶心裂肺的哭喊声,夜里直如鬼哭,凄惨之极,听得萧书岚一阵寒颤。转头看柳听竹,他却是一脸的淡淡然,似乎与他全无相关。
第17章
“那些声音是……?”
柳听竹浑不著意地道:“你来得太不巧,正是夜半时分,那些死的人还正在往黄泉路上走。他们死得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只有哭嚎两声以泄心中怨愤。”
萧书岚盯著他,简直无法想象,他就能这般轻描淡写地把这等话说出来?
柳听竹唇角微掀,露了个笑容。“萧书岚,你还记得那晚我说过的话麽?你坏我千年修我,凭你一个人是补偿不了的……我以前吃了九百九十八个人,我现在就还要一千个的人的精血,来换我被你毁掉的千年修行!”
萧书岚怒极,扬起掌却垂下。“你一直人在我身边,又如何能去找那掌柜?又如何能去害人?”
柳听竹笑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多一条人命,我就多一年的修行。你对我守得太紧,我只能找客栈里的人下手。多得些年的修为,疗伤行动只是小事,也能分身出外。”
萧书岚沈声道:“虽然我看你得紧,但也不至於寸步不离。你还是有机会逃走的,为何非要苦心设局?”
柳听竹笑了起来,道:“你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我告诉你,不到我了道成仙那一日,我就会一直杀下去。一路上,我听到别人都叫你大侠,大侠是不应该让我这般为恶的吧?我知道你能想到我会来这里,我就在这里等你,作个了结。”
萧书岚惨笑。了结?怎麽了结?杀了我,喝了我的血,然後回到你的深山,去守著那朵寒月芙渠?
“我对你……”
柳听竹抬起头,眉梢有抹淡淡的愁绪笼上。“我知道你早就怀疑我,而且几乎已经确定了。只是你一直不曾亲眼所见,所以你不愿意拆穿。就像你虽然想接受我不是人的事实,但心里终究是接受不了一样……”
萧书岚苦笑,笑容就像是硬挤出来的。“莫离不是说,你不懂人的感情麽?为何你还看得这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伸手到腰间,去拔青龙剑。忽听柳听竹轻笑道:“萧书岚,你以为,我在没有把握之前,会告诉你人是我害的?”
萧书岚一惊,掠後了几步,举剑对著月光一亮,剑身依然青光流动,微觉不解,回头看柳听竹,他的脸似也在剑光中有暗暗的青色泛出,妖异之气甚浓。
柳听竹本对这青龙剑怕极,萧书岚只要青龙剑出鞘,他必然如被抽尽了浑身力气般,若距离相近更会晕倒,今夜却似毫不畏惧,萧书岚在大惊之余,又不禁地心中发冷。
柳听竹一手按著几侧,缓缓站起。萧书岚见他行动自如,心中更添怒意。好你个柳听竹,居然骗了我如许时日,把我玩弄於你股掌之间,你好,你好。你这两千年,果然没白活。我对你的细心呵护,在你看来不过只是笑话,是吧。
萧书岚就看著柳听竹一步步走近,那只淡青衣袖下的手,缓缓搭上了自己的手腕。手指冰凉,冷得一直浸到了萧书岚心底。
柳听竹轻轻自他手中把青龙剑取了出来,顺手丢到几上,笑道:“现在它已经没用了。所以……这次你逃不了了。”
萧书岚感觉到他的手指又向自己颈间摸来,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柳听竹的手,却又停在半空,萧书岚只觉他冰凉却柔软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唇,很轻柔地触了上来,却一触即收。像花瓣,轻轻缓缓地飘落在自己唇上,又随了风飘走。
“你喜欢我吻你,对吧?这样死……你会不会高兴点?……”
萧书岚听到他唇中吐出的低语,虽然知道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却也忍不住啼笑皆非。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触到自己脖颈,却伸手到了怀里。只听柳听竹吃吃笑道:“你拿什麽,都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