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瞳笑道:“那倒容易得紧,就说他这次寻这蓝田玉有功,请皇上给他升个官儿便是。”看着怀里的小狐,道:“师兄准备如何处置它?”
莫离叹道:“放了便是,由得它自生自灭罢。这般,我也对得住我那朋友了。”
宋瞳道:“你那朋友可是那萧书岚?”
莫离道:“连你也知道了,看来他还真是泥足深陷。人妖殊途,这个道理,跟他讲也讲不明白。”
宋瞳从身边取出那柄裹得严紧的青龙剑,道:“既是师兄的朋友,这柄剑便物归原主吧。这剑除了削铁如泥之外,我们拿着也无甚用处。”
莫离见小狐畏缩,便把它放在地上,道:“自己去吧,回山里去,再不要出来了。也再不要……去见书岚了。”
小狐瞪着黑眼对他看了半日,一溜烟地跑了。
莫离接过剑,叹道:“就算它不去见书岚,书岚也必会去找它的。情之一字,莫可如何。”
宋瞳道:“他可知……它的本来面目?”
莫离道:“狐狸模样的见过多次了,不为所动,还喜欢得紧。”
宋瞳苦笑,道:“这便是你我所不能明白的了。”
赵佚一面听宋瞳讲述,忽然一只小狐一瘸一拐地从殿门外跑了过来,宋瞳大惊,一站起来,指着他道:“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赵佚奇道:“天师,你认得这小东西?”
宋瞳跺足道:“唉!唉!我叫你回山里去,你怎么偏不听!出来也罢了,怎么还跑到皇宫里来!”
小狐把头一扭,不屑地瞟了他一眼,爬到了赵佚的书案上,虽然一只脚包扎得像个粽子,另一只脚却还顺便在赵佚写好的一幅字上盖了个小小的脚印。
宋瞳指着小狐道:“你……你……”
赵佚却伸手拍了拍小狐的头,笑道:“跑到哪去玩了?脚弄得这么脏。”
小狐在上好的宣纸上躺了下来,眼睛一闭,不睬他。宋瞳急道:“皇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佚道:“在猎场无意间捕到的。瞧着可爱,便抱了回来。”
宋瞳连连叹气,赵佚奇道:“天师,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宋瞳左右一顾,赵佚会意,便令人都下去。宋瞳朝他走近了几分,低声说了几句,赵佚顿时站起,又缓缓坐了下来。
“此言当真?”
宋瞳叹道:“千真万确。否则哪有这般巧的事?青龙剑,蓝田玉,都出现在一处?”
他望了小狐一眼,道:“只是它是怎么跑到猎场的,又是怎么成了这模样恢复不了人形,倒是让人想不通了。”
赵佚看看案上,那毛茸茸的小狐正缩成一团在打盹。便笑道:“那便等它恢复人形再问罢。”
宋瞳见赵佚这般态度,只得大了胆子道:“微臣也有一言相劝。”
赵佚道:“讲。”
宋瞳道:“每月十五月圆,若它化作人形,切莫近它。”
赵佚笑道:“为何?”
宋瞳道:“请皇上听微臣此言,日后微臣自当细细禀报。”
赵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天师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宋瞳叹了一声,只得退下。赵佚忽然又叫住他道:“天师,朕还有一问。”
宋瞳回身道:“皇上请讲。”
赵佚道:“它叫什么名字?”
宋瞳又暗自叹了口气,答道:“柳听竹。”
明黄帐幔一重又一重,深宫中本来房间便多,一间连着一间,朝光的一片明亮,背光的却暗得紧,白日里不点灯也难视物。
一群大监就擎着灯,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打开柜门,一会钻到床底,甚至还有爬到梁上去看的。
一个圆脸的老太监背着手站在那里,盯着他们找寻。
“还找不到?”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上来回道:“李总管,我们把这座锦阳宫都翻过来了,也没见踪影。”
老太监一双细眼一瞪,尖着嗓子道:“再找不到,不见踪影的就是你们的脑袋了!”
直吓得那群太监唯唯诺诺,又散开来四处去寻。
老太监提着嗓门道:“把这宫里全部点上蜡烛!笑话,咱宫里还少这些?点它千支万支,还怕找不到?”
正找得不亦乐乎,老太监忽然面色一沉,低声喝道:“皇上回来了。”
赵佚走进来,左右一顾,见一群太监都吓得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到书案前坐下,道:“怎么了?这里闹鬼了?一个个这副表情?”
李忠忙上前奉茶,一面赔了小心道:“皇上天威,这锦阳宫怎会闹鬼?皇上说笑了。”
赵佚接过茶呷了一口,道:“那倒说说看,大白日的,你们点得满室通明的,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怕朕跌倒吧?”
李忠咬咬牙,是祸躲不掉,“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一大票宫女太监见他跪了,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赵佚倒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李忠当先磕下头去:“请皇上恕罪!”后面人也跟着磕头,满殿里一时间只听得磕头声。
赵佚略一思索,也猜到了几分,笑道:“恕罪?恕什么罪?”
李忠不敢抬头,鼓起勇气道:“回皇上……不……不见了……”
赵佚一面随手翻案上的书卷,一面闲闲地道:“不见了?什么东西不见了?李忠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小题大做了?”
李忠听赵佚的语气,忙道:“皇上明鉴……”
赵佚笑道:“不见几日了?”
李忠听他并无恼意,如蒙大赦,道:“已……一日有余了……老奴已经带人寻遍了锦阳宫方圆,御花园都尽数找过了,仍然……”见赵佚伸手又去端茶,忙换了茶捧上,又道:“是老奴没周到……”
赵佚道:“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它就不吃东西么?”想了片刻,道:“御花园里这时有什么结了实的果树吗?”
李忠一怔,回头道:“小顺子,御花园的果子是你在管,你说说看。”
小顺子禀道:“回皇上,如今结得最多最好的便是樱桃。”回头一指道:“西北角上那株樱桃树已生了多年了,今年樱桃结得特别多。”
赵佚起身道:“去那里看看。”
一行人到了那株樱桃树下,只见浓密绿叶间,红宝石般的樱桃已熟透,沉甸甸地垂了一树。
赵佚抬头望了半晌,转头吩咐道:“找个力气大的,把这株树用力地摇,一直摇。”
这命令稀奇古怪,但是皇上的旨意,一群太监还不争先恐后?抱着那樱桃树一阵乱摇,只摇得玛瑙珠子般的樱桃落了一地。
忽然有团毛茸茸的东西从树顶上掉了下来,赵佚眼看着不由得一笑,却不去接,眼看着“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那小狐摔得晕头转向,半日里才爬起来,嘴里还咬着一颗大红的樱桃。那模样又是可爱又是可笑。
赵佚大笑,伸手把它抱了起来,道:“你爱吃,叫人来摘不就是了,在这上面躲一天偷吃,你不累么?”
他见左右太监、宫女都忍笑忍得辛苦,便道:“以后每日里摘一捧樱桃送到御书房里来。”
小狐不满地在他怀里动了动,赵佚笑道:“不能再多了,撑死了怎么办?”
小狐在他的手上一抓,赵佚没提防,被抓了几道血痕出来,一松手,小狐又溜掉了。
赵佚笑着摇头,吩咐李忠道:“看紧点,别让掉湖里去了。”一面回转身,回御书房去了。
李忠一面叫人盯紧小狐,一面蹑着步子跟了,暗自庆幸赵佚今日里心情被这狐狸弄得大好。
赵佚批了几个时辰的奏折,抬头一看,天已全黑。
皇宫内是安静惯了,锦阳殿离御花园甚近,白日里还可听见鸟鸣之声,夜晚便静得出奇。
此时已是初夏,偌大一个莲池已可闻得蛙鸣之声。
忽然一阵零乱的琴声响起,弹得也不成调子,但听音色却是绝佳,清澈透明,正是自己惯常所用那张琴。
赵佚心中奇怪,有谁向天借了胆,敢私自动他的琴?
转到内殿,掀开帷幕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小狐正趴在桌上,用爪子拨弄着琴弦。弹得还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正弹得起劲,忽然一轻,小狐滚着眼珠子回头看,却被赵佚抱在了怀中,笑道:“怎么?想学弹琴?来,我教你。”
掰开小狐的爪子,赵佚又不由得好笑。这小狐大不过一只小猫的样子,这么小小两只爪,可怎么弹?但又不忍心让它失望,只有掰着它的爪子,教它宫、商、角、征、羽。
小狐的爪子却构不着琴弦,赵佚笑道:“下次给你做张小琴好了,瞧你这样弹着不累吗?”
小狐却恼了,“啪”的一声把他手打开,窜到花园里去了。
第三章
这夜正是月圆十五之夜,天空墨蓝,一轮明月悬在空中。柔和的白光洒在园中,那小狐突然停住,仰起头看月亮。
赵佚突然想起宋瞳的话,心中一惊,却见那小狐又一窜,却窜到了一丛芙蓉花里,不见了踪影。
再抬起头看月亮,此刻薄云渐散,那光亮倒越发耀目了,窗前的烛火都是多余的了。
赵佚信步走出殿外,唤了两声,那小狐却既不吱声也不出来,只听得那丛芙蓉花中有沙沙之声,微觉诧异,伸手去拨花枝,却听见有人低呼了一声,虽然轻,却是极动听的声音。
赵佚更奇,把花枝拨开了些,只见花叶掩映下,看不清面目,一双黑如水晶的眼睛亮闪闪地注视着自己。
那双眼睛很熟悉。
赵佚微笑。宋瞳所言果然不假。伸出一只手,道:“出来吧。”
对方迟疑了半晌,缓缓地把手伸了过来,指尖方触到赵佚手指时,又倏地缩了回去。
但只这一瞬间,赵佚便发现他体温低得惊人,直如同寒冰触体一般。
“怎么了?出来啊。”
隔了半晌,花丛里方传出声音来。“我没穿衣服。”
赵佚失笑,转头唤来太监,不久取来一身衣服。
赵佚看那衣服,却是套金红织锦的衣装,边上镶着暗绿团花,好生富丽。伸手递过去,笑道:“先穿上再说。”
只见那只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的手又伸了出来,将衣服接了过去。片刻后,花叶一动,柳听竹自花丛里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却比月更光莹。一身衣衫虽甚鲜艳,身旁却似笼了一层淡淡青烟,朦朦胧胧。微微卷曲的头发有些零乱地散在肩头上,那模样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也像月中走下来的仙子。
赵佚呆住。
他虽对柳听竹的底细一清二楚,但也从未想过他化成人形之后,竟是这般模样。一时间只盯住他看,看得几近失了神。
柳听竹仰起头,口唇略张,鼻翼微动,对着月亮。半日,低低一笑道:“许久没做回人了,这感觉还真奇怪。”
这一言出口,赵佚几疑眼前的人不是平日里那只小狐。那小狐完全就跟普通狐狸无甚区别,如果说有区别,就是格外地贪吃和顽皮。眼前这人却一身清气,高洁脱俗如清莲,实在无法跟那只捣蛋的小狐狸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