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奥菲莉娅

「若兰就躺在水里,她身上的白纱被水浸湿了,浸透了,像一朵纯白的睡莲。她的脸在水下看来,还是那么美,那么恬静,就像是睡着了。」

第一现场是在苏雅自己的家里,自从她出国学习声乐之后,这套房子就没人住了。她的未婚夫朱锦也有自己的住宅,所以一直空置着。

程启思戴上手套,顺着桌面一直滑过去,上面没有灰尘,很干净,他又到厨房去转了一圈,冰箱里甚至还有新鲜的食物水果。

程启思问道:「有没有查过她的出入境记录?」

钟辰轩道:「已经查过了,她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十点的飞机。想必她回来之后,就打扫房间,今天还出去买了食物,有发票证明。」

门外传来一阵哭声,程启思侧头一听,道:「是朱锦,怎么法医部会叫他来?」

钟辰轩道:「没有叫他,叫的是杜山乔,朱锦是自己来的。这次尸体是在她自己家里,朱锦一听到地址,当场差点没昏过去。」

程启思叹了口气,道:「等他哭够了,再回去问他的口供吧。」

「你怀疑他?」

「你看看,冰箱里有几瓶辣酱,还有红酒。苏雅是学声乐的,为了保护嗓子,这些东西是根本不沾的,但小朱就爱吃辣,红酒也是朱锦喜欢的牌子,她不是为他准备的,还会是谁?」

钟辰轩道:「这并不能说明朱锦就是凶手。」

程启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我们两个人的观点还调了个过?我记得我们听到那首『夜莺之歌』时,你比我更怀疑朱锦。」

「怀疑是可以怀疑,但现在凶杀案既然发生了,还是得根据事实说话。」

「我难道不是在根据事实说话?」

钟辰轩耸耸肩,道:「我觉得你还是有点先入为主了。」

他一面说,一面戴上手套,四处去看。杜山乔过来,把一个袋子递到他手上。

程启思做了个鬼脸,道:「这可真不好看。」

袋子里是一条女人的舌头,是连根切下来的。

钟辰轩忙递回到杜山乔手中,程启思道:「老杜,别让朱锦看到了,我怕他受不了。这次验尸,不要让他参加了。」

杜山乔一张脸还是板得死死,道:「我怕他连刀都拿不稳了,还验尸?」

程启思道:「老杜,这好歹是他未婚妻。」

杜山乔面无表情地道:「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两者是需要分开的。」他拿了那袋子就走开了,又到尸体旁边,蹲下了细看。

钟辰轩道:「看见没有,工作态度就要这样!」

程启思摇头苦笑,耳边还响着朱锦撕心裂肺的哭声。钟辰轩也走到杜山乔身边,弯腰去看苏雅的尸体。

苏雅闭着眼睛,很安静的样子,就像是睡着了,她穿了一身家常的淡红色衣裙,很整齐,甚至连一头披肩的长发都没怎么乱。

「死因是什么?」

脖子上没有痕迹,跟前面的几桩案件不同,不是勒死的。

杜山乔道:「初步推测是酒后服了过量的镇静剂,不过要等我们进一步检验。不过,看她的样子没什么痛苦,应该是安眠药之类的东西。」

「她的舌头是死后割下的,还是死前?」

「死后。这个很明显。」

钟辰轩笑了笑,道:「如果不是收到的那封电子邮件,我真不会觉得这个案子跟前面那几桩案子有关系。手法差得太远。」

「那么心理上呢?」程启思说。

钟辰轩瞟了他一眼,道:「还是有相似之处的,不过,差别的地方也很明显。这个稍后再说吧,你先看看现场还有什么。」

程启思看到他往门外走去,问:「你干什么?」

钟辰轩笑道:「你不是一直说,我跟同事缺乏交流吗?我现在就去安慰一下朱锦。」

程启思的眼睛瞪大了,紧接着就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明白了,你是不安好心。」

「不管他是不是凶手,这种时候都是心情相当激动的时候,我想知道什么,这是最好的时机。不过……」

「不过什么?」

钟辰轩朝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如果他真是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么我就不会有什么收获。因为,如果他是,他就是抱着胜利和嘲弄的心情来的,他自满,又自得,既无紧张也无恐慌,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太过自满,往往也会多说话。」

钟辰轩说:「没错。」

他走到了房门外,田悦在朱锦身旁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劝慰才好。钟辰轩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走开,伸手去扶朱锦,「来,先到这边坐一下。」

朱锦像触了电似地一下子跳了起来,推开他,神经质地叫道:「不!」

钟辰轩道:「不是到房间里,我们到楼下去。」

朱锦又神经质地抖了一下,道:「不,我想留在这里。我想……看看她。」

钟辰轩玩味地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道:「朱锦,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朱锦两手抓住自己头发,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钟辰轩半靠在墙上,墙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低哑模糊。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因为,你爱苏雅,苏雅也爱你。」

「是……是……我很爱她,她也一直爱我,一直都是……」

「你不应该怀疑这一点。」

朱锦突然又跳了起来,叫道:「我没怀疑!我没怀疑!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爱我,她当然爱我,她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钟辰轩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模糊地传过来,「当然,我们都相信,我们都明白。你看,她回来之后,就特意去买了你爱吃的东西,你爱喝的红酒,甚至体贴到了你抽的烟的牌子,她的行李里,还有替你带的礼物,她对你,真的很好。」

「是,她对我很好,很好,非常好……」

「一般而言,强迫自己不断重复某件事,往往说明他内心深处并不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朱锦的瞳仁骤然放大了,双手拼命乱摇。「不,不,我没有这样想过!苏雅跟我的关系,谁都是看到的!大家都看着的!」

钟辰轩在阴影里,发出一丝轻微的笑声。「是啊,都看着的,你对她也很好,温柔体贴,关心呵护,同事都说你们结婚后会很美满。不过……」

朱锦声音发抖地道:「不过什么?」

「苏雅悄然回国,也许并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而是……为了跟你分手?」

朱锦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把房里的众人都惊住了。

程启思忙赶过来,见朱锦抱着头缩在一边,瑟瑟发抖,他一把将钟辰轩从墙角拉了出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苏雅对他很好,如此而已。」

程启思把他一推,恨恨道:「一会再跟你算帐!」

他去扶朱锦,叫了田悦陪他离开,钟辰轩却进了房,把苏雅的行李打开,仔细翻寻。

他一抬头,程启思已经进来了,压低了声音,道:「你跟朱锦说了什么?他几乎都要发疯了!」

「没说什么,我如果真说了什么,他才真的会发疯了。」

「……究竟你说了什么?」

钟辰轩在床沿坐了下来,道:「朱锦身上问题很多,就你我两个人之间说说,我认为,他有杀苏雅的可能性。苏雅肯定是为了他回来的,他却杀死了苏雅。

「我闻到苏雅身上有酒气,她平时是不沾酒的,为了陪朱锦而喝一点的可能性还是有的。酒后服用大量的安眠药,朱锦身为法医,是完全知道后果的。」

「我还是想先确定一下他有没有作案的时间。」

「如果要确定这个,得把昨天从苏雅购物回来的时候算起,一直算到她死之前。朱锦完全可以陪她喝了酒就离开,然后在电话里叫她服药,苏雅也许根本不知道是安眠药,而是她平时常服用的药。

「她胃不太好,我看到她行李之中有好几种胃药,都是需要天天服用的。朱锦可以把药先取出来,跟水杯一起放在她床头,然后嘱咐她吃下,苏雅只会觉得他体贴,还会高兴。」

程启思打了个冷颤。「你真的认为是这样?」

钟辰轩摇摇头:「声音分析怎么样?」

程启思道:「是专业级的录音,但是我们一直没有苏雅的声源,所以无法比对,现在,我可以正大光明去找她的声源了。」

接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不是我对『夜莺之歌』不够重视,漫不经心,可能,还能够救苏雅一命。」

钟辰轩淡淡地说:「该死的,总是要死的,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只是这样而已,启思,跟秦颜的死,没有什么区别。」

「老杜,报告出来了?」

杜山乔把一份报告放在程启思手里,转身便走。田悦看着他走出去,小声道:「嘿,你看死人脸今天也有疲倦的表情了。」

程启思瞪了她一眼,说道:「朱锦请假,他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事,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妳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田悦扁了扁嘴,一脸要哭的表情。

林明泉笑着过来打圆场道:「田悦,启思今天心情不好,妳不要放在心上。」

程启思挥了挥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钟辰轩正坐在计算机前听音乐,音响开得老大,如果不是房间隔音,早传出去了。

「又是歌剧!」

钟辰轩笑着说道:「是苏雅唱的。」

程启思哦了一声,道:「你这么快就弄来了?」他看着钟辰轩的计算机前一堆光盘,「这么多?你不至于全部都要听吧?」

「我对歌剧比较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有她的表演,看得到她的脸,她的动作。」钟辰轩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划过计算机屏幕,停留在上面的苏雅的脸上。「我甚至感觉到,离她很近,非常近……」

程启思凑过去:「这唱的什么?『茶花女』?」

「是啊,第一幕,处在纸醉金迷中的女人。苏雅,她在国外是不是也是这样?光怪陆离的新世界向她敞开大门?」

「你怀疑她想跟朱锦分手,朱锦杀了她?」

「还有,你听这个。杜兰朵公主对追求她的外国王子说,你永远得不到我。

「苏雅唱到这时候的表情,很奇怪。这一句,唱得特别情感充沛,非常投入,她是在说谁呢?谁永远也得不到她?朱锦,还是另有他人?」

程启思说道:「我不相信朱锦是这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绝不相信。」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是否应该把苏雅这桩案子,也归类到连环杀人案里。法医的报告你已经看过了吧?先说说。」

「没什么有新意的东西,镇静剂,一种市面上不好买的,一串英文,很长,你等一下自己看。苏雅死前喝了大量的酒,就是她买的那瓶。

「然后又服用了过量的镇静剂,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无法更精确了。舌头是死后割下的,用的是很精巧的工具,跟以前一样,手术刀之类。」

钟辰轩笑着说道:「你说,朱锦办不办得到最后这一点?」

程启思道:「我想,能。」

钟辰轩沉默了片刻,道:「人往往都有种自我保护意识,而这种意识有时候会存在于潜意识里。如果朱锦是凶手,他很可能就不会选择手术刀之类的工具,而使用水果刀、菜刀这类,当然,不排除他具有逆向思维的能力。」

「如果想尽力模仿,就应该使用手术刀。」

「不过,他犯了最基本的错误。其余受害者,身体器官都是在死前被切割下来的,苏雅却不一样。虽然这不能作为事实依据,但在凶手的心理上,可以指向朱锦,因为他办不到,无法在爱人清醒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情。

「毕竟,冷静残忍地收集美丽的人体器官是一回事,因为感情而杀害爱人又是一回事。目的不同,对朱锦而言,割她的舌头只是一种附带行为,而对那个凶手来说,人体器官才是第一位的。

「其实话说回来,我不认为那个凶手会要舌头,这是没用的东西。他要牙齿的可能性,都远远大于舌头。」

程启思道:「这么说,你已经肯定朱锦是凶手了?」

钟辰轩静静地道:「我其实并不希望他是凶手,毕竟是我们的同事。『夜莺之歌』出现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他有很大的嫌疑。

「但是到现场看了情况,再跟他对话之后……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一切疑点都指向了他。他的不在场证明有力吗?」

「非常有力,是跟林明泉在一起喝酒,就是郭永诚当经理那地方,郭永诚也作了证,在场的侍应生和几个女孩子都作了证。

他们一直到凌晨三点半左右才一起离开,这是无法突破的不在场证明。」

钟辰轩笑了笑,道:「你忘了我说过,一整夜都要调查。」

「调查了,他在十点到夜总会之前,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那什么也不能说明。因为苏雅的死亡时间是半夜,我们只能说,朱锦有可能犯案,但是,我想我们拿不到证据。」

「下班前呢?」

「朱锦这天正好休假,没上班。」

钟辰轩道:「查查出租车,看有没有人在苏雅回国那天晚上,在机场载过她。

「我想,应该是她回来的当晚,就跟朱锦见了面,应该是八九点吧,然后朱锦说有点事要出门他是法医,半夜加班的事很常见,苏雅也习惯了这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喝了不少酒了。

「在苏雅家里,朱锦应该就把药换了。你还记得她的镇静剂和胃药吗?都是胶囊,把里面的药粉换了就行,简单得就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对了,剩下的药,都没有什么问题吧?」

程启思叹了口气,说:「怎么会有问题,如果是朱锦做的,他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我也问了苏雅的左邻右舍以及保全,他们说没见过有陌生人出入她家,我给他们看了朱锦的照片,不少人都认识他,但是都说没在那晚见过。」

钟辰轩说:「苏雅那个小区的保全情况不算太好,总有换班的时候,而且也没有监视器之类。朱锦当然对苏雅家的情况非常熟悉,没人见到他,也是理所当然,戴顶帽子,加个墨镜,就认不出来了。」

程启思点头,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

「难道就真的没有其它可能性了?」

「除非你认为有人会从国外追来杀苏雅,或者她是自杀的,事实上……那种镇静剂,苏雅恐怕也很难弄到手吧。」钟辰轩翻着验尸报告,淡淡地说。

「我不相信朱锦这么傻。」

钟辰轩微笑道:「他只是因为还爱着苏雅吧,无法在她活着的时候,对她做那样残忍的事。不过……」

叹了口气,他续道:「还有一个疑点,就是无法解释那首『夜莺之歌』,如果是朱锦干的,他没有理由会送这首歌来事先警告我们。声音分析还没出来?」

程启思道:「我去问问,应该出来了。」

钟辰轩按了按头。「我头痛,我去弄杯咖啡。」

程启思看他脸色确实不好,也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钟辰轩摇摇头,「老毛病,没事。」

程启思看着他冲咖啡,忽然冲口而出:「你的心结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让你长期失眠?」

钟辰轩回头,眼神已经像是结了冰,「我说过,不要问。」

他砰地一声把一杯咖啡扔在程启思面前,咖啡都溅了出来。

程启思只有苦笑,忽然说:「辰轩,我想出国。」

钟辰轩险些把咖啡泼翻在桌上,像看怪物似地把程启思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道:「你想出国?定居?」

「不不,我只是想去旅游。」

钟辰轩在咖啡里加了一块糖。他很喜欢吃甜的东西,「维也纳?」

程启思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认为已经为这个案子快疯了的上司会放你出去?」

程启思笑着,在他的咖啡里又加了一块糖,「所以就要靠你了。」

「我?」

程启思继续往咖啡里加糖,「从当时把你介绍给我来当搭档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身分不同,所以,你去跟他说,一定行……」

钟辰轩挥开他的手,「够了,不用再加了,再加我就不用喝了。」

「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程启思继续笑,笑得阳光灿烂。

钟辰轩侧头。

很难得,程启思在他的脸上看到几分天真。

「好,我帮你去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一百个也可以……」程启思继续阳光灿烂地笑。

「我要跟你一起去。」

程启思的笑容僵住。

这次轮到钟辰轩笑得阳光灿烂,「怎么样?顺便观光一下。」

程启思苦笑,「当然好。」

维也纳,一座美丽的城市,程启思没有来过,他喜欢旅行,但这个地方一直没到过。在飞机上,钟辰轩睡着了,程启思却深思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钟辰轩是如何说服上司放两个人的假的现在那桩连环凶手案压力极大,放人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他们还是出来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跟我搭档?你对我隐瞒的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些问题已经在程启思心里转了千遍万遍了,凭着某种直觉或者敏感,他始终觉得钟辰轩不是干警察这一行的。干这一行的或多或少都有些特征,虽然说不清楚,但总感觉得到。

就像有经验的行家鉴别一幅画的真伪、一件古董的真假,「直觉」往往是由很多细小的东西堆积而成。程启思试图去理清自己的思路,却越想越胡涂。

要下飞机了,程启思把钟辰轩叫醒。

钟辰轩透过机窗,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维也纳,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程启思很想知道,他这没有表情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找了饭店住下来,钟辰轩就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两人在饭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钟辰轩就回房间换衣服。

程启思见他换了正式的黑色礼服,衬衫雪白笔挺,诧异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钟辰轩把一套衣服丢给他,说道:「快换,不然来不及了。」

程启思捏着那套礼服,又是好笑又是不解,问道:「你总得先告诉我要做什么吧?」

钟辰轩对着镜子打领结,淡淡地道:「看戏。」

「什么戏?」

「『哈姆雷特』。」

程启思立即回想起钟辰轩在奥菲莉娅的巨幅海报前晕倒的一幕,想问,却又不知道如何启齿。

钟辰轩淡淡地道:「这跟案件没什么关系,只是余兴节目。」

「可是……」

「别问了,时间快到了。」

程启思看着钟辰轩的脸,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张三李四满街走,谁是妳情郎?

毡帽在从杖在手,草鞋穿一双。

姑娘,姑娘,他死了,一去不复来头上盖着青青草,脚下石生苔。

呵呵!

殓衾遮体白如雪,鲜花红似雨花上盈盈有泪滴,伴郎坟墓去。

几近完美的歌声在剧院里回响。最后一幕,发疯的奥菲莉娅,像一个从无忧无虑的世界飘荡而来的美丽女神,因为摆脱了人世间的苦恼忧愁而放声歌唱。

「死的不该是她。」钟辰轩突然说道。

程启思本来听得也无精打采,这时候心中一震,转过头紧盯着钟辰轩的脸。「你说什么?」

「你应该还记得上次我晕倒的事。」

「当然记得。」

钟辰轩的脸上,还是止水无波,但声音在微微颤抖。

「因为我未婚妻,就是像奥菲莉娅一样的死法。」

程启思紧盯着他的眼睛。

钟辰轩继续说了下去:「那天,是我跟若兰的婚宴,她穿的是纯白的纱裙,头上戴着白色百合的花冠。你没有见过她,为了不再无时无刻想起她,我没有保留任何她的照片,所以你也没有见到的机会。

「美丽的女孩子,我见多了,但她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微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洁白的莲花在绽放,她穿着纯白婚纱的模样,就像是天使。

「我那天很高兴,所以喝了很多酒,当我转过头去找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大厅里了。

「我并没有在意,以为她是去补妆或者什么的,但过了半个小时,都还没有看到她的踪影,我有点着急了,于是我们便各处去找,一直找不到。

「我们举办婚宴的饭店顶楼上有一个旋转餐厅,那里有一个生态水池,做得很像是天然的溪流一样,从餐厅中央穿过去,里面还浮着真的莲花。若兰很喜欢那个地方,我们常常去那里吃饭,她喜欢天然而纯粹的东西。

「那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餐厅早就关门了,我们在饭店里到处都找不到她,保全就找了上去,我当然也随着一起过去。在外面,我们看到里面有灯光,灯光集中在水的中央。

「若兰就躺在水里,她身上的白纱被水浸湿了,浸透了,像一朵纯白的睡莲。她的脸在水下看来,还是那么美,那么恬静,就像是睡着了。」

程启思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

钟辰轩目光转向舞台,静静地道:「看,就是那样。就跟奥菲丽娅一模一样。」

舞台上演的,正是奥菲莉娅淹死在水中的一场。

莎士比亚的剧本本身,是将这一场作暗场处理,由王后转述。但这一幕场景凄美煽情,所以往往在舞台演出的时候都会保留。

「在小溪之旁,斜生着一株杨柳,它毵毵的枝叶,倒映在明镜一样的水流之中。

「她编了几个奇异的花环来到那里,用的是毛茛、荨麻、雏菊和长颈兰正派的姑娘管这种花叫死人指头,说粗话的牧人却给它起了另一个不雅的名字。她爬上一根横垂的树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挂在上面。

「就在这时候,一根心怀恶意的树枝折断了,她就连人带花一起落下呜咽的溪水里。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不感觉到她处境的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

「可是没多久,她的衣服给水浸得重起来了,这可怜的人歌儿还没有唱完,就已经沉到泥里去了。

「很像,刻意的模仿。」钟辰轩说道,脸上还是淡淡的。

「甚至连水池边上都还有柳树,真的柳树。若兰的身边,浮着一个花环……正是毛茛、荨麻、雏菊和长颈兰编成的。凶手很细心,做得也很完美,这几种东西,一样都不缺。」

程启思道:「你说过,凶手死了。」

钟辰轩彷佛没听到他的话,继续说道:「在我跟她的订婚前夕,我们曾经出来旅游过一次,经过维也纳的时候,就看了这出剧。若兰说,如果她要死,也希望有像奥菲莉娅这么美丽的死法。

「所以我想,这个凶手应该对我们的情况非常熟悉,或许就是我身边的人。于是我就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当我想继续追查的时候,他却随着一场大火消失了。

「那场火太大,死的人也很多,所以,我至今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而如今……我有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就在我身边在黑暗里,看着我微笑。」

程启思挤出一个笑容,却连自己都知道肯定很不好看。「在你身边?不会是我吧?」

钟辰轩面无表情地道:「你的幽默并不好笑,我所谓的在身边,是指这个人有一种存在感,甚至压迫感,却又找不到他。

但我总觉得,他就在我周围。」

「你是指……那个连环杀人案?」

「你很敏锐,是的,若兰的那个案件,凶手的某些心态跟这起连环杀人案确实有相似之处。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

巨大的鼓掌声淹没了他们的对话,钟辰轩望了一眼舞台,说道:「落幕了。那时候,若兰就在我身边,她用力的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她笑得很开心,我现在都还记得她的样子,脸上微微发红,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亮。」

程启思有些僵硬地道:「你如果一辈子记下去、想下去,你永远都不会开心。」

「从发现她尸体的那时候起,我想我就已经跟快乐绝缘了,本来那天应该是我最高兴的日子,却一下子从天堂被打到了地狱。

「天堂跟地狱的距离太远,摔得我头晕目眩,你应该想象得到,我是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够振作起来。」

程启思深思地望着他,「你真的振作起来了?」

「怎么?」

「那你不间断的吃镇静剂又是怎么回事?」

钟辰轩本来已经站起身,这时又一下子坐了回去,「你把查案的敏感用到我身上了?」

「我并不想窥视你的生活,我只是关心你。」

钟辰轩笑了笑,又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剧院外走去。

「我并不想依赖药物,但我已经很难摆脱了,我跟你一同来维也纳,重温当日的情景,就是想摆脱这个心理阴影。

「能用的方法我都用尽了,但对于若兰的死,我还是很难释怀,毕竟,当时发现她时,那个冲击太大了。」

「那……现在呢?」

钟辰轩微笑:「我不是很平静地看完了这出戏吗?并没有像你以前见过那般,连在海报前面都会昏倒。」

程启思高兴了,忙道:「好,好,太好了。上次真是吓死我了。」

钟辰轩低声笑了笑,说道:「还多谢你呢。」

「谢我?」

「你从一开场就在我旁边插科打诨,胡乱评价,我根本连进入情绪的心情都没有,哪里还会昏倒?都只顾着听你胡说去了。」

程启思讪讪地笑,钟辰轩却敛了笑容,说道:「不过,这也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注意力转移到你那里,下意识地忽略对自己心理有影响的舞台演出,以免触到那根敏感的神经。」

「没问题,下次你如果要再看,我陪你来。」

钟辰轩大笑了起来,「不必了,凡事有一次,就够了。」

程启思犹豫了一下,问:「那朵玉雕的兰花,是你送她的礼物吗?」

钟辰轩嗯了一声。「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只是觉得,对你们那么有意义的东西,你不应该用来作催眠的工具。」

钟辰轩笑了,说:「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古板,什么工具并不要紧,只要能产生那个作用就行。」他取出那朵兰花,放在程启思手心里,「我看你很喜欢这个,我也不要了,送给你了。」

程启思目瞪口呆地看着掌心里的兰花,「我?」

钟辰轩已经返身继续向外走了过去。

「不要就扔了。」

夜深人静,两个人一起来到了苏雅的寓所。是间小巧精致的公寓,在三楼,程启思站在门口,望着钟辰轩说道:「我说啊,我们难道就这样做贼一样的进去?如果被逮着了,那可丢脸丢大了。」

钟辰轩不耐烦地道:「我们是出来旅游的,而且苏雅又不是死在这里,我们要找这里的警方合作很麻烦。开锁吧,动作快点,应该不会有事的。」

程启思推了他一把道:「去那边,帮我把风。」

钟辰轩忍俊不禁,但还是走了过去。

这时候是深夜,楼道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只听一声轻响,钟辰轩知道门已经开了,忙转回到同伴身边,程启思一闪身进了屋,朝他嘿嘿一笑道:「这锁,不值一提。」

钟辰轩跟着进去,把门反锁了,笑道:「这家常的门锁当然不值一提。有本事你到博物馆里偷去。」

程启思忙挥手,说道:「敬谢不敏。」他戴上手套,「节约时间,我们开始吧。」

钟辰轩嗯了一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地看。

房间小巧精致,一室一厅,配了个小小的厨房和洗手间,家具显然是配套的,整个色系是米色,看来很是清爽。

程启思已经在苏雅的书桌抽屉里翻了起来,看到一张照片。

「奇怪,这照片被撕掉了一半。」

钟辰轩探过头去看。那显然是在维也纳剧院前拍的,苏雅笑得很是甜蜜,她身边本来应该有个人,但那一半照片却被撕去了,只看得到那个人搭在苏雅肩头上的一只手,那是男人的手,手上戴着一枚戒指,看不太清楚。

程启思说:「这个男人是谁?朱锦是没有戴订婚戒指的。」

钟辰轩说道:「先带走吧。」

程启思摆了个苦脸道:「我们真变成入屋行窃的小偷了。」

钟辰轩道:「这叫收集证据。」

他去翻苏雅的书,都是些音乐方面的,跟她的专业相关,还有大堆大堆的光盘,有些是苏雅自己录的。

她显然是个做事仔细的女孩子,上面都贴了标签。钟辰轩左右一望,找了个纸袋,把这些光盘全部装了进去,一个纸袋装不下,又去拿第二个。

程启思正在苏雅的卧室里检查,这时探头出来问道:「你干什么?」

钟辰轩一边把光盘往里面塞,一面头也不回地答道:「这里没办法一张张看,带回去慢慢研究。」

程启思嘿了一声,又缩回卧室,在苏雅的衣橱里察看,有一些空衣架,应该本来挂着她带回国的衣服。

没收获,他又去翻她的床头柜,不由得啊了一声。

「她这里也有那种镇静剂。」

钟辰轩走了过去,接过药瓶,倒了两粒胶囊出来,说道:「没错,确实是。看来,她一直都在服用?」

程启思道:「我还是很奇怪,如果是想要造成连环杀人案的感觉,为什么又把现场构造成一个酒后过量服用药物的局面?应该直接扼死才对啊。」

钟辰轩不回答,手里拿着那个药瓶,沉默不语,突然间道:「声音检验的结果,确认那个唱『夜莺之歌』的女人就是苏雅?」

「对。」

钟辰轩道:「这最后一个结快要解开了。」他转身出了卧室,提了那堆光盘便往外走。

程启思抱着别的东西跟了上去,压低了声音说:「走了?」

钟辰轩道:「该找的都拿光了,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回去吧,我还有几件事想要确认一下。」

程启思抢在他前面推开门,伸出头去左右看了看,嘴里说着:「可别被人逮着了。」

钟辰轩一把推开他走了出去,说道:「有那么容易!脚长在你身上,你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