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消失的尸体

这排小平房一共有四个房间,除了一间卧室之外,其余三间都满满地堆放着东西,一直堆到天花板,有两间连房门都快堵住了。

程启思仔细地看了看,都是些看起来很沉重的麻袋,不由得问:「这里面都装的是什么?」

巫问咧开嘴想笑,忽然又觉得这时候笑太不合时宜了,便硬生生地把这个笑容给收住,那副表情看起来特别滑稽。「没什么,都是些玉米,这里海拔太高,谷子种不活,更不要说水稻,只有种种玉米了。」

「玉米……」锺辰轩也看了一眼那些麻袋,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出口。

程启思说:「就算是玉米,你也用不着堆这么多吧。你一个人能吃得完?何况,天天吃玉米,哪能不吃腻?」

巫问似乎真觉得他的问话好笑,勉强按捺着笑意。「程先生,这些玉米不是给人吃的。」

程启思一呆:「那是干什么的?」

锺辰轩没好气地说:「是给你吃的!」他拍了拍那扇东西堆得略微要少些的房门,「我们先在这里安顿半夜吧。」他又瞅了瞅巫问,「巫老板,我看你的精神恢复得也挺快的,现在就没事儿似的了?」

巫问尴尬地抓着自己那头相当艺术的长发。「没有,没有,我事儿多着呢。」

他在衣服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串钥匙,然后把房门打开了。

长期闭塞的房间,都有股难闻的气味,加上玉米那种特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程启思和锺辰轩都皱起眉头。门一开,灰尘也随着扑面而来,程启思拍了拍自己的头发,简直像在下雪一样。

巫问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这里长期都关着,大概都关了半年了。我去井里打盆水来给你们洗洗脸。」

程启思刚说了三个字:「不用了……」巫问已经一溜烟地跑没影了,他也只有苦笑地看了看地上层层迭迭的麻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锺辰轩却还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天花板,然后又伸手去把门来来回回地推了几次。他眼睛里的困惑之色更浓了,手指抠在门背上,却不说话。

程启思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问:「你发现什么了?」

「……如果是半年没有开过,这门上怎么没有结蜘蛛网?按理说,这应该是蜘蛛最喜欢的地方啊。」锺辰轩慢慢地说。

程启思说:「你认为巫问在撒谎?可是他有什么必要说这个谎?」

他看了看身边的麻袋,取出一把随身的瑞士军刀,仔细地割开一个小口子。「真的是玉米。」

锺辰轩说:「肯定是玉米,他怎么可能会说那么拙劣、马上会被揭穿的谎?」

程启思突然想起刚才锺辰轩的话,就问他:「那玉米究竟是给谁吃的啊?」

锺辰轩又丢了他一个白眼。「我说过了啊,给你吃的!」

程启思说:「哎,我是说正经的。」

锺辰轩笑了起来。「没错啊,这些玉米本来就是用来喂猪的,不是给你吃的是给谁吃的?」

程启思气得没了语言,过了一会缓过气来才问:「就算真的是这样,这里也没看见一头猪啊?可别再把我算上!」

「谁把你算上了,你何必画蛇添足地加上这一句呢?」锺辰轩轻描淡写地又损了他一道,表情却变得严肃了。「不过,你说的也确实是事实。这里可没有养猪,他放这么多玉米,是干什么的?」

程启思迟疑地说:「是不是……用来卖的?」

锺辰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问你,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程启思说:「还能在哪里长大?难道我是外国人么?」

锺辰轩笑着说:「你在有些方面,确实太无知了。这些地方的农家,都会种很多很多玉米的,都是自给自足自家用,哪能卖得出去呢?」

他又说:「巫问给我们倒了好几次水,我看他的手,没有拿过锄头的痕迹。他的手倒是很像艺术家的手,手指细长你该知道,长时间干体力活,会让手的关节突出,变得难看。

「比如,我们常拿笔的右手,往往会比左手难看一点。当然,左撇子例外,而现在写字的人少,这个规则也不适用了。」

程启思说:「你的意思是,巫问是从别的地方把这些玉米收购过来的,而并不是他自己种的。你说这里的人种玉米是为了养猪,但巫问这里明显没有养猪,他收购这么多玉米来干什么?要运过来,也并不容易吧。」

锺辰轩笑着说:「何况,他放玉米的方法也完全不对。你也应该看过不少农家的摄影照片,你想想,一般来说,玉米是怎么个放法的?很多摄影的人都喜欢拍玉米的。」

程启思想了一会,「我明白了,玉米都是挂起来的,一排排地挂在外面,晒干后就成了金黄色。对,没错,这一带是这样的,我看过一些这样的照片。」

锺辰轩作了个手势,「然后磨成玉米粉……可以用很久,直到第二年再次收割的时候。不过,你看这些玉米,根本没有磨。

「所以说,巫问这几百麻袋的玉米都是摆设,是放着等老鼠来咬、等发霉烂掉的。虽然说玉米不值几个钱,但他这么做,实在是有点让人觉得奇怪。你认为呢?」

程启思抹了一把脸,有点无精打采地说:「今天晚上在这里发生的事,都实在是很匪夷所思。我甚至觉得我是在做一个荒唐不堪的梦。也许到了明天早上,天一亮,梦也就醒了?」

锺辰轩冷冷地说:「别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刚才在地里挖出来的尸体接触到手指的感觉是梦?或者被烧焦的尸体发出的焦臭味也是梦?」

程启思打了个哆嗦,「你说,吴宏和徐玫还有刘愿到哪去了?」

锺辰轩毫无笑意地扬了扬唇角,「如果他们不是凶手,那么他们肯定就已经死了。我想,这个怪异的案件,应该会让所有的人都死掉的。」

「包括你和我?」程启思问,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锺辰轩却摇了摇头。「不,我不这么认为。」

程启思一呆。「为什么?」

锺辰轩指了指他的鼻尖,又指了指自己。「因为,你跟我是见证人,所以,我们要活下来才行。我们一直像是在看一出很热闹的戏,难道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我们并不像是戏中人,却像是旁观者?」

程启思正想说「你也未免说得太玄乎了」,忽然,一声响亮的叫声,尖锐而清晰地划破了夜空。他立即从麻袋上跳了起来,那堆麻袋「扑扑扑」地落下了地,差点砸着他的脚。

「是巫问!」

当他们来到院子的水井边时,已经没有看到巫问的人影了。

角落里有一棵长得挺茂盛的树,正好在水井的上方,井边有一口铁桶,和一个搪瓷的盆子,水洒了一地。一尊用红线串着的小玉佛落在井旁,锺辰轩弯下腰拾了起来。

「是巫问的,我看见过他戴在左腕上。」

那红线断掉了,分明是被大力扯断的。这种红绳虽然细,但很坚韧,真不知道是要怎样的力气才能硬生生地扯断。

程启思四面瞧了瞧,说:「他人呢?不会掉到井里去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感到一阵森森的凉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电筒,对着井口照了下去。

井很深,大约有六七米的样子。四壁是用石块砌起来的,水面还在猛烈地波动。

从波动里,可以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程启思瞇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看见了红黄相间的花纹,那正是巫问穿的羽绒服的颜色。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直起了腰。「看来,他真的是落下去了。」

锺辰轩指着地上的吊桶说:「上面的绳子断了,不过,就算它是好的,我们也没办法下去把他捞上来。」

他在井口上比了比,「刚好能够让一个巫问这种体型的人落进去。换了你,或者我,大概得硬往里面塞了。」

他朝程启思伸过手:「手电筒给我,我看看。」

锺辰轩正打算埋下头往井里看,突然,他觉得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滴到了头上,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只觉得黏糊糊的。他把手拿到面前一看,手上已经沾上了血。

两个人慢慢地抬起头,往上看去。

这棵树很老,但长势依然良好,虽然在深秋,都是绿油油的。从树叶中间,露出了一颗人头。

那是徐玫的脸。

徐玫的脸上全部是血,一头黑发上也沾满了血,在风里飘扬。

她的脖子上还拴着一条黑色的绳子,似乎那颗头都还在树上轻微地摇晃。血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锺辰轩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下,血就直接落进井里。

他摊开手,血是温的,还没有凝固。「她死了还没有多长时间。凶手是在什么时候下手的?」

程启思又抬头看了一眼树梢。越往上,树枝树叶就越黑越模糊。

也许,在里面还藏着徐玫身体的其它部分?一只手?一只脚?他不想再想下去,对锺辰轩说:「我爬上去看看。」

锺辰轩点了点头。「小心点。」

程启思走到树干旁边,正想往上爬,突然听到「劈劈啪啪」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个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锺辰轩「啊」了一声。「鞭炮?!」

程启思也顿时恍然了。劈啪声也在这时候停止了。

锺辰轩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程启思说:「你觉得那里会有什么等着我们?」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锺辰轩淡淡地笑了一下,「那里应该还有一具尸体在等着我们去看吧?」

而且是一具被火药给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

这句话程启思没有说出口。当他看到地上那具男尸的脸,已经变成了一个还残留着火药碎渣的血洞的时候,他无奈地转过了头。

从男尸身上穿着的深蓝色登山服可以看出来,这个人就是失踪的吴宏。地上也落着一些鞭炮的纸渣,大红的,正是过节时常用的,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锺辰轩在地上抓了一把红色的纸屑,有点疑惑地说:「鞭炮?鞭炮能够把人的脸轰出这么可怕的一个血洞吗?我看,倒比较像是火药枪对着死者的头,然后……而且一定是在非常近的距离之内,才能把脸都给炸得不见了。」

程启思摊了一下手。「到现在为止,这里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你和我了。」

他顿了一顿,「除了那个小孩。」

「我们再好好找找吧,他应该也还在这个屋子里。」锺辰轩说。

「是,他应该还在这里。」

程启思虽然也附和着,但他的脚,却有点抬不起来,直到锺辰轩推了他一把,望着他说:「走吧,反正我们总是要去看的,是吗?」

堂屋里,他们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刘愿的影子,便走回到他们刚才待过的那间储藏室,居然有光。

光是掉在地上的一个煤油灯发出来的,煤油灯斜斜地夹在两个麻袋之间,光对着上方斜打过去,把天花板给照亮了。

程启思叫了一声:「刘愿?」

没有人回答。程启思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这时候,锺辰轩拉了拉他,轻声地说:「你往下看。」

程启思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猛地倒退了一步。一个小小的身子被压在直迭到天花板的麻袋之下,一只露在外面的手臂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姿势显然已经被压断了。

刘愿的大部分身体都被麻袋压住了,包括头,只露出了衣服和一条手臂。一只鞋子掉在不远处,鞋带松开了。

「我的天。」程启思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

「这也是我想问的。」锺辰轩闷闷地说。

「我们从听到巫问的惨叫声冲出去之后,离开这里也只有五六分钟,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把这些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麻袋全部给挪开,把孩子给压进去,然后再迭上?就算是有架吊车在这里,也没有这么高的工作效率。」

程启思发出了一声呻吟,「我真觉得自己要疯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根本就是办不到的凶案!」

锺辰轩却立即反驳说:「凶手正是要你这么想。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我们遇上的是一系列残酷的谋杀案,是活生生的人干的,但是他或者她布下了很巧妙的局,希望我们相信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样我们就根本无法追查下去,也完全不知道从何处追查下去。」

他们走到了云乐死的那间屋子。被褥还好好地放在床上,云乐却消失了。

门窗依然是从外面反锁着,但程启思的那把枪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因为实在是无话可说了。程启思过了好一阵才说:「我去井边打盆水,洗洗脸,我需要清醒一下。」

锺辰轩说:「你就不怕那水……」

「有什么好怕的?」程启思平淡地说,「如你所言,都是活人干的。我们没有必要害怕,因为他们正是要我们害怕。」

他们两人一同往井边走了去。程启思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一般发生谋杀案可能会有哪几种动机。」

锺辰轩扬了扬眉。「哦?」

「一是谋财,一是情杀,一是仇杀,还有一种就是心理有某些变态的人了。那么,你能判断现在这桩案子是属于哪一类型的吗?」

锺辰轩微微一笑,「你想考我?好吧,我来试试。首先,可以排除的自然是情杀,理由不辩自明吧,情杀都是针对某个特殊对象的,这群人各自的身分、地位、性别都完全不相同。仇杀……应该也可以排除。」

程启思说:「为什么可以排除仇杀的因素?」

锺辰轩说,「毕竟,如果凶手真有这么一大群仇人的话,好歹也得有点共同点。你看,我们晚上所遇到的这些人,有共同点么?」

程启思表示反对。「就算有共同点,也未必能让我们那么轻易就发现。」

锺辰轩摇头,「不,只要有共同点,那么一定会有相关的暗示。现在人都死光了,我们也早就应该发现那个暗示了,可是,没有。」

看到程启思还是大惑不解的样子,他又补充说:「我们一直是旁观者,凶手没有要害死我们的意愿。我们人生地不熟,想害我们,不是很难的事,既然如此,凶手就是想我们活着,想我们看到。

「如果他是复仇,肯花这么大的精力,布这么多巧妙的机关,他一定会在复仇成功之后极度欢欣,而向我们作出相应的暗示。」

程启思说:「可是,辰轩,他如果作了暗示,也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动机,甚至可能会被我们查出他的身分。」

锺辰轩说:「他既然无意害我们,就根本不怕我们去查。你注意一下这个凶手的行凶方式,我说过,他非常具有想象力,而且他不机械,没有过分的自我强迫。

「我打个比方,一般那种多次作案的凶手,行凶都会有一定的规律可循,他们会在有意无意间作出类似的事情。比如,他们下手的对象有相同点,或者他们下手的地点和时间有相同点,也有可能是手法有相似之处。

「但是这个凶手……怎么形容呢?他的手法几乎是天马行空的,充满了想象力。是想象力,而不是创造力。

「你明白么?这跟林明泉的案子大有不同,即使林明泉没有职务之便,他也可能多次行凶而不被发现,这有一个运气的问题在其中。他在杀人的时候,并没有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因为他创造出了一个变态连环杀人凶手。

「而我们现在面对的这个凶手,他是给我们制造了一个迷宫,他把凶手有意识地制造得非常诡异,非常复杂,甚至恐怖……我们想不通的事情越多,他就越安全。他就可以藏在迷宫的另一头,笑着看我们的无奈了。」

程启思问道:「你可以推断出这个凶手的性格特征吗?」

锺辰轩想了想,「凶手有很丰富的心理学知识,以及一定的突发事件反应预测能力。心思复杂细腻,善于组织这桩案件总是让我想起一些很美妙很精细的编织物,用各种各样巧妙而细致的针法编结在一起。

「启思,这绝不是一件突发的案件,每一个细节应该都是经过精心筹划的。而且,其中可能会发生什么变故,也都在凶手的计划之内。

「另外,凶手可能不只一个人,因为要完成这样复杂的多起谋杀案,单凭一人的力量似乎不足。比如,挖一个大坑把人埋下去,或者是把人的头放到树上……」

程启思打断了他。「那个人是谁?在哪里?」

锺辰轩这次是真的笑了。「我如果知道就不会在这里跟你废话了。」

他指了指面前的水井,「我们已经站在这里说了半天了,你要洗脸就快点洗吧。虽然桶的绳子断了,不过这里还有半盆水。」

程启思往井里随意地瞟了一眼,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扑到了井栏旁,用手电筒照着,使劲往里面看。他一个人把井口堵完了,锺辰轩也看不到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只能在旁边干著急。

好不容易程启思直起了腰,锺辰轩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对了,忙问:「怎么了?」

程启思脸色发青,挤出一句:「巫问的尸体好像不见了。」

他挪开两步,把手电筒直直地对着井口。借着手电筒的光,两个人都看得很清楚,水井很深,但水底下确实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巫问的尸体,就像在水里化掉了一样。他原本穿着一件红黄相间的羽绒服,被水一泡就有点像浮在水面上似的,很是显眼,这时候,井底除了水,还是水。

「他……跟古婵一样,消失了。」程启思机械地说,「被杀之后,尸体就消失了。」

他很突然地抬头往上看,头仰得太快,几乎都快听见自己颈骨扭动的声音了。月光下,树叶浓密,树枝层层迭迭,先前那颗女人的头却消失无踪。那头曾经在风里、鬼一样飘动的沾着血的黑色长发,令他们印象深刻甚至毛骨悚然,同样也无影无踪了。

锺辰轩缓缓地说:「我想,我们最好去看看其它几个人。如果不出意料……他们应该都消失了。」

离井最近的是堂屋。屋子里靠墙的火堆还燃着,焦臭的气味也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但那具被烧焦的男人尸体也不翼而飞了。

锺辰轩和程启思又来到后院,程启思大力挖出来的那个大坑还是原样,但坑里刘建明的尸体同样也消失在空气里。而那堆被翻出来的新土,还好好地堆在旁边。

鞭炮爆后的大红的碎纸屑,也还在地面上,只是吴宏被炸得没了脸的尸体也不见了。

两个人呆呆地在后院里站了半晌,程启思勉强地笑了笑。「你说,那孩子现在是不是也已经消失了?」

「如果不是,那我才会觉得奇怪了。」锺辰轩也掀了掀唇角。

果然,刘愿小小的身子,从麻袋下面失踪了。

换句话说,到这时候为止,这个「汽车旅馆」里,除了锺辰轩和程启思外,所有的旅客,也包括主人自己,都已经死亡,并神秘失踪了。

锺辰轩和程启思就站在那里,看着一屋子的麻袋。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是做些什么。过了很久,夜风都快把两个人给冻成冰棍了,程启思才苦笑着说:「你是不是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锺辰轩有点无精打采地说:「为什么这么说?你不会又怀疑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启思苦笑,「我是在想,临走前,你给我看了那部电影。真的就跟发生在我们眼前的事情一样,在一家汽车旅馆里,一个个旅客都神秘地死去。然后,他们的尸体,就彷佛是在空气里蒸发了一样,转眼之间消失无踪……」

锺辰轩说:「是很相似,我早就说过了。这是部挺有名的片子,也许凶手就是从这里面得来了灵感吧,然后才会创造出这样一出充满戏剧化和悬疑感的谋杀大戏。

「血腥,恐怖,悬疑,连环杀人,荒山野店,月黑风高,样样都占齐了,呵,拿去拍电影都绰绰有余,如果我知道这桩案子的最后答案,我一定会编个剧本的。怎么样,你出钱来拍,说不定咱也可以得个奖什么的?」

程启思烦恼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开玩笑。那电影其实就是个假象,几乎大半场的电影都是假的,都是那个精神病患者在做梦,什么十个人格八个人格的,天知道,说不定还是他用来规避法律的手段呢!

「哎,最后好了,那个心理医生也被他给杀了,算是好心没好报还是自作自受?早点把那个精神病人给绞死了,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他停了停,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电影里是那个小孩子是凶手吧?」

锺辰轩似笑非笑地说:「你都说了,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那个精神病患者的一个梦。那又哪来什么凶手?」

「不是。」程启思说,「我实在是觉得这个晚上发生的事跟那部电影里太相似了,相似得让我都觉得不是巧合了。也许正如你所言,凶手也跟我们一样看了那电影,而由其中得到了灵感?既然如此,我们能不能根据电影里的线索,来猜一猜凶手?」

锺辰轩耸了耸肩。「电影里探讨的确实是多重人格的问题,而大部分的情节就是那场暴雨里发生在汽车旅馆的连环谋杀案都只是这个多重人格的精神病患者脑海中的产物。

「他所有的人格在互相厮杀,当心理学家以及他本人都以为好的人格,已经将坏的人格杀死的时候,还有一个隐藏得最深的、最邪恶的人格……也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孩子。

「这么说也许不够科学,不过如果想用最简单的语言来表达就是这样。你要知道,正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是脑海里臆想的东西,所以,所有的尸体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消失掉,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存在!

「但是我们所看到的尸体,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它们不可能消失无踪。」

「消失无踪?」程启思咀嚼着锺辰轩的话,猛然间感到了一阵寒意。

本来站在这里已经很冷,冷得发僵,但这种寒意却是打从心底蔓延起来的。这时候,他才开始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寒意。

在这里,除了他们这些人之外,并没有看到别的人。四周都没有人烟,只有茫茫的大山。如果凶手潜伏在这间旅馆里,那么他是怎么避开自己跟锺辰轩的视线,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的?

就在眼皮子底下,杀了一个又一个人,然后又「消失无踪」?而最后,甚至连全部受害者的尸体也都消失无踪了?!

「简直像是在变魔术,不可思议。」程启思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锺辰轩看了看他,却说:「魔术更只是戏法而已,只要掌握了窍门,总是可以戳穿的。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程启思用力搓了搓手。「我们就准备在这里站到天亮吗?」

锺辰轩说:「我可不想回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屋子里去,这旅馆,真有点见鬼,不如我们回车里去吧,明天一早就出发。管他路好还是不好,只要走上正路,总会遇上其它车的,而且也可以找个有手机信号的地方,打电话报警。」

程启思笑了笑。「好吧,不过,也许车里还真有具尸体在等着我们呢,你信不信?」

锺辰轩撇嘴。

「不信。对了,我们还有些行李在堂屋里,你去拿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启思叹了口气,捏着鼻子走进了堂屋,把搁在桌子旁边的行李拎出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锺辰轩看他不动了,扬起声音问:「怎么了?」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的确确是死过人的。」程启思回过头望着那堆要熄灭的火,「那股皮肤被烧焦的臭味,我以前也闻到过,那不会是烧别的东西会有的味道,就算尸体消失了,这股气味也没有散尽,依然可以证明这里死过人。」

锺辰轩说:「你我都亲眼见到,当然不会怀疑。可是,这股气味等到明天也会散得差不多,等到警察来的时候,就会什么都不剩下了。」

程启思说:「别说那么没水平的话。只要有一点痕迹,都是可以检验出来的。」

他忽然看到木门底下有一颗什么东西在闪光,弯下腰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一看,居然是一颗钻石。

锺辰轩也走过来看。「应该是古婵戴的。」

程启思把那颗钻石拈在两指间转动着,五彩的光芒是晶莹而诱人的。钻石不大,但成色很好。

「我留意过她的首饰,应该是限量版的。拿着这颗钻石去查,应该能够查出她究竟是谁古婵,这个名字很诗意,也许并不是她本来的名字。」

他小心地把钻石收了起来,「我相信,除了这种过于明显的证据,现场一定还残留了更多的东西。只要有一滴血,或者是一根头发,我们就能够追查下去。」

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都相当自信。锺辰轩却喃喃地说:「是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这么容易的话,这个案件就不会这样发生了……它就没有理由这样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