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月心楼果然是一问便知,不出半个时辰,连亦天便站在了楼下。极精致的小楼,四周柳丝如烟,端的幽美无比。
他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跳窗进去。
直接进入那间还燃著红烛的房间,赫然是一间女子的香闺。连亦天走到榻沿,掀开绡帐,一个女子倒在床上,颈上一圈细细红丝,显是极快的剑划过。连亦天摸了摸她的手腕,已然冰凉。
连亦天在她绣房里转了片刻,见另一边窗户大开,心中却微微一动。探头向下望去,不远处却是个园子,凝目看去,园门上挂著一块牌子:畅春园。
这畅春园临著碧水,园内有一个鱼池。
这里吃鱼的方法,是自己钓上来。大概是摸准了人的心理,自己钓上来的鱼总特别鲜美些?
连亦天坐定下来,正钓了一条起来,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带著笑的声音道:“好兴致,大半夜里来钓鱼。”
连亦天回过头,却是午时所见的那个垂钓的青衣男子。连亦天脸上却一丝诧异也无,只笑道:“饿了的人,大半夜也一样会来的。你难道不是一样?”见对方脸上带了几分浅笑,却仍旧看不出喜怒,又道,“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青衣男子笑道:“在下苏千岚。”
连亦天拱手道:“在下……”
苏千岚笑道:“我知道你是谁,看你的剑便知道了。龙渊上的七粒宝石,学剑的人都该认得。连亦天之名,江湖皆知。”
连亦天道:“苏公子也使剑?”
苏千岚笑道:“无名之剑,如何能与连楼主的龙渊宝剑相比。”
这时连亦天的酒菜已经端了上来,连亦天笑道:“今日惊走了你的鱼,我再请你吃这里的鱼,这样补偿可好?”
苏千岚向他瞟了一眼,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道:“好,只要你不怕被我吃穷。”
只见苏千岚钓了一条又一条,连亦天看了半日,实在忍耐不住了,道:“你吃得了这么多?”
苏千岚又钓上来一条,干脆地道:“吃不完,不过我喜欢摆著看。”
连亦天险些被噎死,一口气还没接过来,苏千岚又道:“我最想钓的鱼死活钓不上来,我气不过,只有拿这些鱼出气。”
连亦天无言以对,苏千岚已放下钓竿,笑道:“好了,开玩笑的。西湖醋鱼天下闻名,你气饱了,还怎么吃?”
两人喝了几斤竹叶青,微微有些醉意。连亦天笑问道:“苏公子特地到西湖来,不会就为了吃这里的鱼吧?”
苏千岚眨了眨眼,道:“当然不是,我是办完了事,顺路过来的。”伸筷把一颗鱼眼珠子夹出来扔掉,笑道,“我杀了人之后,总会觉得饿。”
连亦天已然喝得微醺,伸出手,在苏千岚领口上轻轻一弹,一片洁白的花瓣就落了下来。“这是我第三次见到这花了。这是何花?”
苏千岚道:“荼蘼。”
连亦天道:“我记得你垂钓之所,此花有白黄红三色。”
苏千岚道:“三种都是荼蘼。白的三叶如品字,青红萼。蜜色的,颜色如酒,枝梗多刺而香。另一种,颜色最美,红得如同喷火蒸霞一般。”
连亦天笑道:“满湖飞花,我只知荼蘼是送春之花,却不知是预兆死亡之花。”
苏千岚也不抬眼,淡淡地道:“花只是花,荼蘼也只是荼蘼。阁下想得太多了。”
连亦天自然识趣,便转了话题道,“明日便是西湖上的赛珍大会。”
苏千岚道:“连楼主乃是大忙人,难道还有兴去看那等满是俗物的地方?”
连亦天笑道:“你这可是在讽刺我了。”
苏千岚道:“连楼主一路急赶到西湖来,不仅仅是为了傅乔的那桩子事儿吧?如果千岚所猜不错,必是为了明日的赛珍大会了。傅乔的寿辰本来是明日,也是为了不跟明日撞上,也才改了今日庆祝的。”
连亦天笑道:“瞒不过明眼人。”
苏千岚道:“听说明日的压轴之物是一具名琴飞泉。不想连楼主也是爱琴之人?”
连亦天道:“我虽略通音律,但也不太感兴趣。”
苏千岚微微一笑道:“那必然是为你夫人而求了。都说连楼主的夫人不仅是江湖少见的美人,且文武双全,长于音律。”
连亦天笑道:“不错,内子生辰将近,我是想把这张琴作礼物送她。”
苏千岚道:“明日来竞逐之人不少,连楼主就能有把握顺顺当当到手?”
连亦天笑道:“再高的价格,也要买。实在不行,抢也可以。”
苏千岚轻嗤一声,笑了起来。“好,那这场热闹我是看定了。”
这日西湖上又是满满当当的人。时辰还未到,湖上却也热闹得紧,江南一带,花样极多,杂剧、傀儡、影戏、说书、舞旋,竟然也都玩到了湖上,只见四周喝采声不绝,叮叮当当的银钱声响也不绝于耳,纷纷落在那些船上。
连亦天见苏千岚看得著迷,心中觉得有趣,便笑道:“这些不过是热场子,弄出点热闹捧捧场罢了。”
苏千岚半侧了脸,朝他一笑道:“我喜欢。”这一笑却笑得甚是天真,无了先前的矜持戒备,看得连亦天心里怦然一动。
这时只见园中水上有一艘大船,上面搭了个小小彩楼,这彩楼虽是木扎纸糊,却做得极精致,门窗一应俱全。忽然三门俱开,有个偶人跳跳蹦蹦地出来,坐在船边,钓了一条小活鱼,似作自得状。这时又有别的偶人出来,或舞或歌,灵活之极。
苏千岚道:“这是什么?”
连亦天有点惊奇地瞅了他一眼,道:“水傀儡。你没见过?”
苏千岚摇头,道:“我出来的时间并不多。”
连亦天见他笑得有些像个孩子,忍不住道:“你若喜欢,就叫他们一直演下去。”
苏千岚却摇头,道:“那些傀儡就像是活的似的,好生奇怪。”
连亦天笑道:“那是戏班子的看家本事,说出来人家这口饭就吃不了了。不过,也不外乎就是用丝线控制关节,只是极熟练在行而已。即使是暗器高手,也未必做得到这般。”见苏千岚听得入神,道,“难道你小时候没看过这些?”
苏千岚道:“我小时候?”忽然笑了笑,道,“我小时候一直苦学苦练,这些只是好玩没有用处的东西,是根本沾都沾不到边的。”
终于有艘装饰华丽的彩舫缓缓荡了过来,那船上俨然宝光四射,满满当当地陈列的都是宝物。一个华服中年男子端坐其中,一挥手间,四周船上之人,便开始竞价不止。
连亦天见苏千岚对此视若无睹,一双眼睛却逗留在那演得颇欢的水傀儡上,心中好笑,突闻一声清音,如水滴月明,顿觉心中一畅,只见苏千岚微微一震,也回了头去看。
那华服男子,手中抱了一琴,色如乌木,漆光早已退尽。连亦天目力极好,却见那琴声上一道道的纹络,形如龟背,暗赞了一声。只听那男子轻轻一拨,清音不绝。华服男子朗声道:“这便是名琴飞泉。”
只听四周赞叹之声不绝,连亦天笑道:“此间珍宝虽多,但大都是冲著这架琴而来的。”
苏天岚不语,半日方低声道:“实是好琴。凡通音律者,必不会放过。”
已经有人出到了一万两黄金的高价,这已是非常了不得的价格了,众人都对那人侧目而视,连亦天笑道:“不知道是哪个王公大贾,肯出这等价钱。”
苏千岚一双眼珠子黑幽幽地发光,停在那琴上不肯移动目光,连亦天笑了笑,提高声音,朗声道:“两万两黄金。”
这下不仅苏千岚怔住,东船西舫的人都安静下来了,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在连亦天身上。却见是个玄衣劲装,腰间佩剑,轩昂俊朗的男子,除了剑柄上的几颗宝石光芒耀目,倒没见得出奇之处。
华服男子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兄台,可是出价两万两黄金?”
连亦天道:“不错。”从怀内摸了一叠银票,那可是厚厚一叠,周围的不少人都直了眼睛来看。华服男子接了银票,数也花了半日。
终于点清了,男子双手奉上那琴,道:“是阁下的了。”
连亦天一笑,接了琴,吩咐船家道:“摇开去。”
越荡越远,直到周围人声渐微,连亦天把琴递给苏千岚,道:“送你的。”
苏千岚瞪了一双眼睛看他,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送我?这可是两万两黄金啊。”
连亦天道:“不错,花了我归一楼半年的收入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向我那总管交差。不过,花都花了。不贵重的东西,配送你吗?”
苏千岚不接,道:“你不是要送你夫人的吗?”
连亦天笑道:“我另外再给她物色一件礼物便是。她的喜好我很清楚,不是非要这琴才可的。但你喜欢这琴,我看得出来。”珍而重之地交在苏千岚手中上,见苏千岚还是不说话,掰了他的手指,放在琴弦上,笑道,“名琴赠美人,你不收岂不是负了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