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情。”
微风掀起帐篷的一角，里面的说话声漏了出来，立刻吸引了卡路亚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那里，正好捕捉到银发男人揉了揉脚边少年犬耳的一幕。
他若无其事般掉转了视线，耳朵却下意识的竖起，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是帐篷里有很久都在沉默，卡路亚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淡金的瞳色稍稍变深，因为自己并不想看到的景象。银发男人的目光虚虚落在犬耳少年的脸上，神情透着一点恍惚，却又有种异乎寻常的专注。
哼……卡路亚盯了少年一会，他的犬耳微微垂着，因为没等到下一句话，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大人？牙塔大人！”
……不过是个小鬼罢了。
卡路亚强迫自己将牙塔的沉默联系到兽皇遇刺一事上。
说起来也的确是非常令人不可置信且遗憾的事，只要到处走走看看就能明白。不过才短短的一年时光，兽人帝国就好象彻底改头换面了。曾经在兽皇从未倦怠的治理下，尽管气候恶劣土地贫瘠，产出一点也不丰富，但开拓的商路带来了生机，人们的生活日趋安定。然而现在呢？蒸蒸日上的局面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战乱取代了平静，也许仍有胆大的商人趁机发财，可大多数的商团已经从兽人帝国撤离了。
他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帐篷内又传出了说话声。
“……我刚刚说到哪了？”
他回神就正好听见这句话，卡路亚差点笑出声来。嘴角翘起的弧度几乎要挨到面具的边缘，怎么都忍不住。
“说到兽皇遇刺。”
“嗯，兽皇陛下……要不是正当壮年的兽皇陛下突然……没有留下对继任者的安排，加上莱恩狮族的蠢蠢欲动，帝国现在……也不会乱成这样。要是陛下还在，我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打到精灵那边去了！说不定已经能喝上人类的美酒了！”
卡路亚听出牙塔的痛心疾首，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贝芬翠绿色的眼睛清楚明白的透着一丝跃跃欲试，却看不清牙塔的神情，他不高兴的瞪了一眼正好垂落的帘子。
如果他是风系魔法师就好了……没有风也能制造出风来，可以想怎么掀帘子就怎么掀帘子！
贝芬果然又说话了：“大人！兽皇陛下的遇刺不是巧合，是人类捣的鬼对吗？”
这么明显的事实还需要问？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鬼！那双眼睛的颜色一点也不像犬族的人，怪不得会被抛弃。
“哦？为什么这么说？”
……牙塔大人引导起贝芬来还真是尽心尽力。
贝芬故意提高了音量：“因为……嗷嗷……嗷呜？嗷呜呜呜……”
卡路亚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无声的笑了。
当初战事初起，牙塔捡到贝芬的时候，他被抛弃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血脉不纯，在兽形与人形之间转化并不受控制。
果然，帐篷里少了刚才的犬耳少年，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有身金褐色短毛的大狗，衣服皱巴巴的被踩在爪子底下，耳朵也懊恼的垂下来。
莫名就生出一分高兴，唇角高高翘起，甚至刚送到手并非好消息的战报都无法给予丝毫影响。
但他才一转身，嘴角又懊恼的耷拉下来。
因为大狗朝牙塔扑了过去，而牙塔大人拿手拍了拍贝芬的背脊，放任他的亲近。
……不过是个只会撒娇的小鬼罢了！
他跨出一步，掀起帐篷的帘子，声音里充满了讥诮，“嗷嗷呜呜就是你的回答么？贝芬小鬼，不得不说，我对你的回答相、当的失望。”
“嗷呜！！”
贝芬愤怒的瞪过来，让他拉高了嘴角。
与翠绿的眼睛对视片刻，卡路亚不屑的挪开。眼角的余光却还留在贝芬身上，果然见到他恨得牙痒痒的样子。锋利的犬齿微露，他想牙塔如果不在旁边，贝芬肯定会扑过来狠狠咬自己一口。
牙塔一向不明白他和贝芬为什么互相看不顺眼，每次碰到都要剑拔弩张，无奈插嘴：“卡路，少说两句。”
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总是特别好听，卡路亚决定暂且息战，“是，大人。”但没忘丢给贝芬鄙视的一眼。
贝芬龇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卡路亚才不会在意他，只是贝芬忽然也偃旗息鼓让他有点纳闷，更纳闷的是在那双翠绿的眸子里他捕捉到一丝得意。
他又想做什么？
还在寻思卡路亚就看到大狗滚到了牙塔身上。
不在作战时刻的牙塔总穿着一身舒适而轻便的袍服，沃夫狼族里雪狼一脉特有的银发大约是刚洗过，没有束起，带着水汽披在肩上，向来坚毅的下颌线条都因此变得柔和。被贝芬靠过来牙塔没有推开他，反倒自然而然的环住大狗。
修长的手指在金褐色的短毛中轻柔的拂过，贝芬挑衅的抬起下巴，伸出舌头在牙塔略微垂下的脸上舔了舔。
卡路亚捏紧了手中的文件。
牙塔没有一丁点要躲闪的意思，被贝芬舔得有点发痒才拍了拍大狗的脑袋，“别闹了贝芬！”接着才转过来，“卡路，是有新的战报？”
“是的，大人，前线刚刚送来的，关于赫尔顿港的莱恩狮族的动向。”将手里的文件递给牙塔，两人的手指措不及防的擦了一下。卡路亚心头一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接触罢了，根本就还不够，有什么好激动的……可是没办法，每一次最细微末节的碰触，都足以让早已生根的念头愈加茁壮。
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他没留意到牙塔神色古怪的盯着手里的文件：“……这文件得罪谁了？”
“什么？”卡路亚终于看到那份刚由自己送出的文件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没有得罪谁，大人。”
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完毕，转身就出了帐篷。等帘子在身后落下，他才抬起手摸上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微凉的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兽神在上，感谢您赐予的面具，不然自己精彩的脸色肯定会被贝芬嘲笑。
但似乎还是有点晚了，帐篷里牙塔在问贝芬：“……什么事这么好笑？”
依稀还能听到什么东西在地上打滚的细碎声响，卡路亚哼一声，在听到贝芬继续“嗷呜嗷呜嗷嗷呜呜……”之后便释然了。
假装镇定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两个是半斤对八两，谁也没资格笑话谁。
接下来帐篷里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传出声音，牙塔大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听懂那嗷呜嗷呜是在说什么，应该是在专心看战报吧。
牙塔担任军团长的军团属于二皇子麾下，二皇子率领的全部军团所占据的城镇最前沿正好与赫尔顿港相对。这份战报，就是从那里发来的。
卡路亚知道二皇子一直想将被莱恩狮族占领的赫尔顿港夺回来，因为那里是兽人帝国几座零散分布在海湾的大型港口中，地理位置最好、贸易往来最频繁的一个。只要取得了赫尔顿港，在物资的运输上就有了极大的保障。
不过莱恩狮族也不是好对付的，两方目前仍在僵持。战报上说赫尔顿港最近军队调动有些异样，大概是想找到突破口，前线将领派了斥候查探，可惜没能获取任何情报。
“莱恩狮族没安好心……”
嗯？贝芬的声音？卡路亚皱起眉毛往里看去。
帘子被风吹的微微晃动，却吝啬的不肯给他一道缝隙。直到他快忍不住伸手的时候，才依稀露出贝芬趴在牙塔脚边的光裸身体。
……真刺眼！
这时牙塔已经开口了：“穿衣服。”
卡路亚抿了抿嘴，帘子又被风掀开来，贝芬穿衣服时乱七八糟的情景立刻映入眼帘。不是把手臂塞进裤子里，就是把腿穿到衣领中，卡路亚冷眼看着贝芬傻乎乎的样子，却发现牙塔叹了口气，“别动，我帮你穿。”
“……嗯。”
卡路亚盯着贝芬，小鬼他……脸红了？
……可恶，就算牙塔大人只帮他穿过衣服又怎么样！牙塔也只是在好心的照顾一个没长大的小鬼罢了！
心底却并不真的像这种想法一样泰然，牙塔帮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给他翻衣领的时候动作那么温柔。
因为自己的身份，卡路亚总会下意识的与这些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可牙塔却是第一个他发自内心想靠近的人。
卡路亚，你承认你就是在嫉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