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发疯

密不透风的阁楼里,躺着一个瘦削的少年人,五官精致,却苍白虚浮,一脸病容。

门外,是佣人们的窃窃私语。

“真难伺候,吃饭都要端上来。”

“就是,怪不得老爷和大少爷、大小姐,谁都不喜欢他。”

这时,床上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猝然睁开眼,像是在一场噩梦中挣扎,然后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气,颤抖的手按住心口。

规律、有力,鲜活的心脏在胸腔里稳定跳动。

云筝在心脏衰竭后穿到一本曾经看过的小说,成为里面同名同姓的炮灰少爷。原主被家里人当做筹码送去和残疾大佬联姻,婚后对自己的丈夫投毒、出轨、放火一条龙,最后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现在,正是联姻前夕,云筝正在和家人拉锯。

云筝环顾四周,微微皱眉。

此时正处深秋,阁楼没有供暖,气温很低,加上窗户紧闭,空气污浊冷寒,而他身上只有一条薄被,刚醒来时不觉,现在回神,手脚都冻得青紫麻木。

加上刚刚接收的记忆,这家虐待亲人手足可是一点都不心软啊。

佣人们的话语仍在传来,似乎根本不避讳里面的人。

“你来敲门?”

“敲什么门啊,给他放门口就行,问就说他不让进去,反正他就是个古怪蛮横的性子,说也不会有人信。”

话语间,面前的门忽然打开,被议论的主角正朝她们看过去。

两个佣人陡然一僵,没说完的话堵在嘴里,脸色霎是精彩。

其中一人连忙说道:“小少爷,这都几点了你还不起床,饭点早就过了,给你送饭敲门也不应。”

云筝靠在门口,淡淡挑眉:“你在教我做事?”

两人对视一眼,有点诧异。换做以往,小少爷被她们指责,早就跳脚了,今天怎么不急不慌的,还能出言回击?

另外一人回复道:“小少爷,你可真是太不懂事了,老爷说过到点吃饭,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云筝不咸不淡地看着她俩,没有说话。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俩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被云筝看得有些心慌,刚才有一瞬间,她们竟然觉得小少爷有股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半晌,云筝嘴角微勾了一瞬,他将门拉开,漫不经心露出里面的床,然后将单薄的睡衣拢了拢,略过两人下楼。

被无视后,阿文和阿情冲云筝的背影“呸”了一声,本来打算离开,余光瞥见床上的盒子,目光渐渐变得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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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云筝摸着饿瘪的肚子,活动僵硬的肢体,默默回想原书的情节。

在家人的刻意纵容引导下,原主生活习惯很差,饮食没规律过,凌晨三点前没睡过,年轻人的好底子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为了对抗联姻,还赌气绝食三天,但没人在乎他的身体,还想趁他饿晕了,把他绑上车送去订姻宴。

没过多时,云筝在厨房里找到还温着乌鸡汤。

一碗鸡汤下肚,刚把碗放下,就听后面传来一道苍老的怒喝。

“不孝子!”

云筝不解转身,面门迎来一根拐杖,他连忙错身躲开,眉心拢起一道不悦的弧度。

打扰别人吃饭丧阳德晓得不?

“你还敢拒绝联姻?”云老爷子的目光充斥着嫌恶,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敲,嗓门极大,“云家养你十几年,你的良心都喂狗了!”

云老爷子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扶住云山的左臂,给云山顺气:“爷爷,云筝自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咱们越不痛快什么,他越要做什么。我看他不愿意联姻,就是为了和我们作对。”

女人也挽住云山的另一个胳膊,替他扶稳拐杖,苦口婆心道:“云筝,咱家和穆家的合作到了关键期,为了这个项目我们和爷爷跑前跑后熬了好久,你可千万别辜负我们的心血啊。”

男人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大哥,云角,女人是云角的亲妹妹,云秀。

他俩和原主不是一个妈生的,前些天私自和穆家达成联姻协议,为了一个价值几千万的项目,把原主卖了。

云筝才刚成年,就要嫁给大七岁又残疾的男人,自然不肯,云家就开始想方设法逼他成婚。

云筝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胸口一阵,是原主残留的恨意在叫嚣。

这两人,同样做过不少恶事。

云筝略微思索,平静勾唇道:“我如果就是不去呢。”

云角有几分焦急:“婚事早就定了,由不得你!”

云秀横眉倒竖:“你敢?”

云老爷子左看右看,将拐杖狠狠敲地:“他们说的没错,这次联姻非常重要,你必须去!”

听见云筝油盐不进的话,三人顿时有点心急慌乱。

之前的云筝,只要他们狠狠骂他一顿,再搬出云家来,软硬皆施,为了家族利益他都可以牺牲的,怎么这次态度这么强硬?

云筝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悠悠喝完,才在三人的注视中放下碗:“哦?我为什么不敢?”

“先不说我刚成年,十八岁连证都领不了,那穆连云可是双腿残疾,比我大七岁,你们问都不问就这么把我卖了,到底谁是白眼狼,谁丧良心?”

“一个个在这儿给我装脱裤子放屁,这么好的婚事,要去你们怎么不去,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呀?”

云筝从未如此牙尖嘴利过,一连串的质问让三人憋气不已。

就在云老爷子打算用长辈身份骂回去、拐杖刚刚举起的时候,一个白瓷碗在空中划出凌厉的抛物线,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飞溅、四分五裂。

云筝举起价值数万的花瓶朝云角扔过去:“让我联姻,我屠你老母!”

将民国古董留声机踹飞,胶片砸向云秀:“还跟老子阴阳怪气,我砸你全家!”

把十八世纪名贵油画划裂,打火机点燃:“都给我去死吧——”

三人身上都挂了不同程度的狼狈,他们气急败坏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云筝对吼:“我进你堂堂九尺男儿,看我出了事你们拿谁联姻!”

三人忌惮的就是这点,闻言面面相觑,忽然就不敢动了。

云筝轻轻抚摸平静下来的胸口,挑了个一楼窗台一跃而下,砸在柔软的草坪上,因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再醒来,他已经从狭窄阴冷的阁楼搬了出来,回到明亮宽敞的卧室。

一低头,手背上还输着营养液。

家庭医生推了推眼镜:“营养不良,需要仔细调养,然后注意保持好心情。”

云家三人魂不守舍地目送医生离开。

“爷爷,云筝这是疯了吗?”云角顶着额角划出的红痕,目光有些恐惧。

云秀扶着崴伤的脚,语气颤抖:“他要是砸了订婚宴,咱们和穆家的合作怎么办?”

云老爷子心疼砸坏的东西,呼吸不畅:“……不能再赔钱了,上千万的项目,必须到手。”

三人目光回到云筝脸上,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输液管的流速。

云筝莞尔:“有事?”

三人颤巍巍点头。

“联姻?”

三人咬牙继续点头。

“好说。”

三人一楞。

云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我准备名贵的中药调理身体,要最好的。第二,我这么柔弱,心脏不好,不想发脾气,所以你们在订婚宴之前,从我面前消失。”

云筝面容精致,皮肤苍白,躺在床上像个易碎的水晶娃娃,可他们三人刚刚见识过他发疯的模样,此时听见他说自己“柔弱”,嘴角齐齐抽搐,感觉十分荒唐,内心很不愿意答应他的条件。

觑见他们的表情,云筝慢悠悠掏出一个暖水袋垫在手掌下面:“不愿意就算了,我这就再死一次,看你们拿谁联姻。”

和穆家合作的项目套牢云家全部资金,要是联姻不成,资金链断裂,整个云家都要陪葬。三人内心崩溃,逼不得已,只好答应他的要求。

第二天,就有熬好的养生汤药送到云筝床前。

他一边调理身体,一边吃好喝好,白天在房间里做做运动,晚上泡澡。

浴室里,云筝望着这张和自己原来面孔有七分相似的脸,轻轻叹了一声。

颧骨都瘦出来了,和他心脏衰弱将死之时的脸色一样难看。

原主残留的意志并不多,在他冲云秀云角两人打砸一番后,就彻底消散了。

临走前,好像还对他说了声谢谢。

云筝缓缓冲镜子笑了笑。

天大地大,身体最大,以后这具身体由他接管,他一定会格外珍惜、仔细善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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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当天,云家人为了面子,请来造型师给云筝做造型。

衣帽间里,造型师左右瞅了瞅他的脸,感觉实在无从下手,只略修了修眉毛,涂上显气色的唇膏,最后抓了几下头发,就大功告成。

云筝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跃跃欲试,又有点忐忑:“我会对发胶过敏吗?”

造型师愣了一下:“我用的发胶没有过敏源,正常人应该不会。”

“那就好。”云筝兴致勃勃地点头,上辈子他身体差,化妆品、发胶甚至连棉质以外的衣服的都没穿过。

“小少爷,老爷还在下面等着呢,你快点。”阿文和阿情一大早起来就被命令在这儿帮云筝做造型,站了一早上,早就烦了。

云筝不咸不淡朝她们看一眼:“你们要是闲得慌,就把我屋子里的床铺收拾了。”

阿文和阿情心中不悦,但碍于造型师在这儿,只能闭嘴扭头离开。

半个小时后,云筝换好衣服下楼。

他身着撒银复绣西服套装,F家的白色修身经典款,胸口坠了一颗深蓝胸针,外搭粉蓝色大衣,色调青春柔和,将他的单薄感瞬间转为清爽明亮的少年感。

一眼看去,比秀台上的明星还要精致漂亮。

云秀站在楼下,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云筝,忍不住低骂:“不要脸,瞅到机会就打扮成这样,跟他娘一样是个贱货。”

云角低声安抚:“忍一忍,今天订了婚,我们就完事了。”

云秀阴沉点头:“希望穆连云真和传闻中一样,彻底废了,让他和一个废人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