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穿过几道院门,再爬上十二阶高的台榭,到正殿时已有些气喘吁吁,殿里的宫灯很亮,比她那里的要亮上百倍,一切都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而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影。
她很少哭,即便是少时离家也没哭太久,或者可以说她是个情薄的人,但时隔六年的今天,当她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时,眼角还是不自觉地泛起了水意,那是她的兄长。离家六年,她终于见到了家人,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的。
屈身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行礼,待起身时,一白发老者也向她行礼,她还记得他,东省治中王大人,也是她的义父,她便是顶替他的女儿进得宫。
“外臣拜见娘娘。”今非昔比,今日的她早已不是莫府的小姐,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可以站在高处看人。
一番繁冗的礼节过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总会瞥到兄长那边,十四岁离家时,兄长刚刚娶亲,如今却已蓄了胡须,看上去与父亲到有五分的相像。
尉迟南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从她进殿开始,如果说先前还不能记住这张脸,那么现在他到是应该可以记住了,这女人很恭顺,但却是装的,也或许这种假装本身就是为了引他瞩目,毕竟她没有耀眼的相貌让他留意,如果真是这样,到也算是个聪明的,至少是让他注意到了她。
后宫里的女人都有着各自的生存之道,只要不出格,他乐意看她们展现自己的美貌与聪明才智。
他给了他们兄妹交谈的空间,即使那位兄长是个连品级都还没有的小吏。
“拜见娘娘。”莫函虽是兄长,但碍于君臣有别,依旧要向妹妹行君臣大礼。
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兄长,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楚在心底弥漫,这就是嫁入帝王家的悲哀,“哥,快起来。”
两人都站定,看着彼此却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分开太久了。
“哥哥怎么会到京都来?”
“我是替祖父随王大人进京的,他老人家的身子不适合长途跋涉。” 依旧的拘谨,尽管是自己的妹妹,可毕竟是皇帝的妃嫔,多说少说都怕不妥。
莫蓉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偏殿,本站了两三个宫人,但他们进来后,宫人便陆续出去了,“王大人这个时候进京?”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这个时节各省都该忙着祭祀、春耕,一般的外省官员鲜少会在这个时候入京朝拜。
莫函静默了半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似乎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哥?”她知道他还是担心自己的话多话少的问题,“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
只一刻之后,这场兄妹相见便匆匆结束。
兄长带给她的消息算是好事,说是父亲升了职,两个叔叔也后补了职位,都是她的缘故,只是祖父有些担心她的处境,王大人这次借故进京,有一大半原因是冲着她来的,无非是想借着她近来的得宠,与皇上的关系拉近些。
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依现在的情况看,被宠幸恐怕都是件难事,更别说得宠了,势必是要让东省的官员们失望了。
叹息。
转身,尉迟南就站在门口,奇特的光影交接让他的影子一直拖到她的脚底……
“臣妾告退。”低眉顺眼,很诚心的表现。
他没让她起身,就那么半蹲着,他似乎就是想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贞化三年入得宫?”他问,就那么倚在门边,并不让她起身。
“回陛下,是的。”
“家里有几个兄妹?”
“一个哥哥,两个弟弟。”腿很酸,但是不能起身。
“就你一个女儿?”看着她硬撑的样子,他觉得挺有趣味,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可不就她一个女儿!
“回陛下,是的。”
点头,抬步走过来,在她的身侧停住,“你兄长才学不错。”刚刚在正殿与他谈了几句,回话很机敏,也很在点上。
“谢陛下夸赞。”
从他的角度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以及白皙的颈子,还不错,起码还算有优点,“朕打算——让你的兄长去东省的华水县任职,主管那里的仓谷之事。”
听到这儿,莫蓉的心咯噔一下提到嗓子眼,华水一代是东省的钱粮之地,每年东省近一半的上缴皇粮都是出自那里,这么个富贵窝,抢破头都想往里面钻,她的兄长只是个连品级都排不上的小吏,如何担当得起这种职位,他——是在跟她说笑吗?抬头,但很快又低眼,因为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的惊讶,“臣妾谢陛下。”这么大的恩泽值得双膝跪倒,也正好缓解一下她的腿酸。
但——他没打算让她五体投地,而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莫蓉条件反射地想抽开,却发现不该抽开,他不就是她的男人吗?
她的身子微微颤动,这毕竟是六年来她第一次靠这男人这么近,潜意识里,她是抵抗的,可理智告诉她,不行!
他的双手环过她的腰,因为她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封赏她的兄长其实与她的关系并不大,这只是朝堂上的一些必要的调动,他需要及时控制华水县的仓谷,为即将到来的西北战事囤积粮草,正在想在那位子上该搁置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好,这个人不需要多大的才能,但一定要忠心,他想她的兄长起码在一两年内应该是能胜任的,而且其他人也不敢轻易动他,毕竟莫函怎么说都是他的大舅子不是?
“陛下,明天是大祭。”他在她颈子上啃咬着,让她不得不出言提醒——现在可还在斋戒,他的这种行为是逆天的。
唇片停在她光滑的颈子上,“记住,只有我能说不。”
是了,他是天子,只有他能说不。
那一晚,她的颈子上被咬出了许多青紫后,他才放她离开。
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突然的转变是为了哪般,她只知道与他亲密会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也不知道,她身上那种涩涩的香气让她的男人记住了她,这么说来,她还是有特点的。
四 过度的恩宠
二十岁,这年纪并不算大,但在皇帝的女人中算是大的了,现下正受宠的赵昭仪也不过才十九岁,更别说那些年轻的。
莫蓉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毕竟皇帝都是贪新鲜的,三两天过去了,也许就会把她给忘了,在这深宫大院待了这么多年,有多少事能看不明白呢,不管你多么受宠,迟早要落个下堂的结果,她所担心的,是自己这身份给家人带来的麻烦,尤其兄长现在坐得那个位子,很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一个单枪匹马的人去挑衅魏国的政治利益中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旦出现差池,皇帝会牺牲谁?明显是她的兄长。
本来淡漠的心被这场祭祀给搅乱了。
“娘娘,真要担心的话,不如写封信给大公子,交待他一声。”从东山行宫回来近半个月了,莫蓉始终为这事担心,庞朵自然是清楚的。
“哪那么容易,这信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岂不更招人口实。”再说大哥也未必需要她的提点,这情形他肯定也是清楚的。
今日的崇华苑依旧如往常那般的清净,天气暖和了许多,正适合把被褥拿出来暴晒,顺便也打水清洗一下自己。
傍晚时分,庞朵刚帮她把半干的长发梳到背后,不至妨碍用晚膳,皇帝那边便传来了口谕,让她甘露宫伴驾。
这消息可真是破天荒的,皇帝让她去伴驾,这可不就是要被宠幸了吗?她该谢天谢地让她终于熬出头才是,怎么心里却那么害怕呢?而且还带着丝丝的不情愿。
庞朵她们几个到是兴冲冲地忙活了大半天,沐浴、更衣,尽管她才刚刚沐浴过,还是不得不重洗一遍,像是街市上待宰杀的猪仔。
下了宫驾,宫人给她打开了大殿旁的侧门,殿里依旧的明亮如昼,他正坐在案旁看卷册,看上去很投入。
宫人们陆续退了出去,没多会儿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个认真读卷册,一个站在阶下候旨,都很静默。
“哦,到啦。”他忽而抬头看到她才发现她已经到了,便放下手中的卷册仔细打量了一番阶下这个被清洗干净的女人,干净的长发,干净的脸蛋,干净的周身,确实如他所料,没有改变,看来是个不喜欢用脂粉的女人,这种人不是太自信,就是过于自卑,但用到她身上,他到猜不出她是太自信还是太自卑,表面上看应该是后者,但她的眼睛里到不是这么说,“过来看看,你兄长的第一份奏折。”
“臣妾不敢。”那奏折岂是后妃们能随便看得,至少她还没被宠到那种程度。
手在空中停滞半刻,忽而一笑,起身下台阶,来到她的身前,她的个头不高,所以很容易俯视,“怎么,不甘愿来这里?”他记得也有两个后妃开始时这么忸怩,似乎不情不愿,他不知道那是真心还是为了做戏给他看,不过到是挺有趣。
“宫里的规矩,后妃不得干政,故此——”惊呼被咬在了嘴里,因为自己被抱了个紧。
“那些规矩——没多大用处,若皇帝争气,后妃又如何能干政,如果后妃真得干政了,那规矩又如何阻挡的住?”就那么将她抱了个满怀,挺舒服的,纤合适宜,他需要在这个时候宠幸她,算是帮她那个宫外的哥哥在华水站住脚跟,不过看上去这女人也值得他的宠爱,至少她是聪明的知道如何让他对她感兴趣,“进去吧。”示意了一下内殿,他还要把案上的奏折看完。
有点逃跑的意思,在她来说。
抵在内殿的墙柱上,看着朦胧的烛光,她以为这六年已经让她习惯了这座大院子,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她一直很享受不被人重视的日子,那并不是因为她看淡了,而是因为她自认不会像那些争宠的女人,整天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她觉得自己这种选择更好,而且她天生没有与人攀比的资本,这也是她选择沉寂的一个原因,并相信这种沉寂对谁都好。
可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生活总会碰上很多的意外。
内殿里燃着香薰,沁人心脾,每一处都是精致的,就像他的那些女人们,每一处都可以让人欣赏半天,但每一处都透着与自己的格格不入。
“要看到什么时候?”不知何时,他站到了门口。
低下眼睑,不知什么原因,她不大喜欢与他对视。
走到床榻前,他张开了双臂,看样子是要人帮他宽衣。
看了一圈内殿,没有一个侍女,看来是她要做得事,走上前几步,细细地忙碌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偶尔有宫灯的跳跃,以及细碎的脱衣声响,再者就是女人围着男人转动的灯影恍惚着。
这景象在这间房子里发生过多少次?恐怕连他也不知道吧,她有些想笑,看来她始终还是脱不了俗,清高不起来。
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半躺着,看她怎么给自己宽衣解带。
背过身,她还是有这权利“羞赧”吧?
“过来。”他这么吩咐着,同时起身将她圈到了自己身前,并伸手解她胸口的衣带,让她吃惊不已——他们这位皇帝老爷竟也干起了奴仆的事来!
“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看上去她对于这第一次,显然是充满了恐惧,到是可以理解的,在殿门外,他是个权倾天下的帝王,可在殿内,他还是会尽职做个称职的丈夫。
宫灯很柔和,照得她的肌肤发亮……
周遭都是那么安静,她不得不用力咬住唇片,不想出声,尤其在这里,也许没有人会觉得委屈吧,可她却觉得有些,她晓得他并不是真得看上了她,也许只是因为想让她的兄长在那个职位上更有底气,才会招幸她,多可悲的现实,皇帝床榻上的这点事却是朝廷上力量对抗的风向走势,她甚至还不及那些以色侍君的女人,她们毕竟还算是得到了君王打心底里的喜欢,尽管那可能只是一时的。
直到他出去后,她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挺恨自己的,有什么好哭的。
他招来了侍女,服侍她穿衣梳洗。
“娘娘,若真是疼的厉害,奴婢给您熬碗药送去宫里。”侍女进来时,还能看见她眼角的泪痕,自然是知晓怎么回事,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是有人会疼得难过,尽管在皇上面前流泪的很少,但也是有的。
“不必了。”裹好斗篷,尽量把身体缩在斗篷之下,正打算出门,却被侍女唤了一声。
“陛下赐娘娘步摇一支,娘娘看喜欢哪一支?”能得赐步摇的可并不是太多,除非是皇上宠爱的,这之前也只有赵昭仪她们几个特别的才会在未诞下龙子龙女前获赐的,看来她的眼泪流得还算值得,竟给了她这么大的赏赐。
随手从侍女手上的盒子里取了一支,不特别鲜艳的,戴着也不会太过招人眼。
按规矩,妃子不能与皇帝同榻过夜,过了点是要自行回宫的,虽然也有赖在这里到四更底的,可那也要看是谁,何况现在她巴不得赶快回去。
“臣妾退了,谢陛下赏赐。”福身,手里攥着他赏赐的步摇,长发就那么柔顺地披在背上,脸颊还有些酡红,许是刚才的激 情还没有退干净。
“李琛,到里面拿条披麾。”低着头,正在写东西,也没有抬头看她,但这个女人怕冷的,而且手脚都是冰凉的,窝在被子里良久才会暖和起来,这么大半夜要从甘露殿回那么远的崇华苑,不冻出毛病才叫怪了。
李琛是尉迟南的随侍太监,听完这话,没一会儿便把皇上披麾放到了莫蓉的手上,侍女赶紧动手换掉她身上的那件斗篷。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抬头。
他的披麾很暖和,似乎可以将她从头到脚包起来一般。
这是平静的一夜,也是不平静的一夜,这一夜她失去了些宝贵的东西,同时也将引来难以估计的嫉妒,她是特殊的,因为皇帝不光赐给了她步摇,还给她披去了他的毛麾,这让其他后妃们情何以堪?一个没有家世,没有姿色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如此的赏赐?
女人是大度的,因为她们接受了千百年来的不公,同时也是易妒的,因为她们要跟其他女人争抢那千分之一的疼爱,不要怪谁太奸险,只因世道若此。
裹着厚厚的毛麾,倚在木柱上,她很累,身子也开始忽冷忽热,原来脸上的酡红并不是激情的残余,那只是发热的前兆,大冷的天,连续沐浴两次,她又生性畏寒,加之东山行宫的一路奔波,记挂家人的愁绪,怎能不病?
这京都的恶寒,她能抵得住多久呢?
五 莫赵争之端倪 (一)
后宫争斗是不可避免的,它不光关乎到后妃们最直接的利益,很多情况下也关乎着后妃家族的兴盛衰落。
眼下最当红的莫属刚诞下皇四子不久的赵昭仪,不光年轻貌美,肚子也争气,只是一场祭祀下来,似乎改变了些什么,因为休养身体,她没能跟去东山行宫,结果到被些无名小卒给占了先机。
赵昭仪,闺名赵又欣,赵家祖上曾出过两任宰相,可以说家学渊源、势力不浅,但势力再大,也抵不过时间的纵横,家道中落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真理。以致不得不靠这种裙带关系来挽回些什么,好在皇上隆恩,垂怜赵家,不光赵又欣得宠,赵家的男丁也日渐被重用。
可一场祭祀下来,皇上竟然破天荒地提拔了一个籍籍无名的莫家,这是谁也没办法相信的,这还了得,一个无品的小吏,竟能三级跳到如此重要的位子上,皇上未免也太过宠这莫家了,朝官异议,后宫也不服气,一场风波注定难免。
莫蓉自从被召入甘露宫后,便是一场大病,这场病来得及时,给莫蓉避免了一些更加激化的矛盾,起码皇帝不会召幸一名病中的后妃,也就不会惹来更多的艳羡。
这一日,卫淑仪刚走,崇华苑便迎来了一位稀客——赵昭仪,孕育皇子的缘故,让本来纤细的身段丰韵了不少,但依旧的美丽,美丽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它只赐给幸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