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主鬼灭之刃]九原之柊》
北噪鸦
文案:
作为太吾传人,九原柊自幼修习武功,驱逐相枢,让天下恢复太平,已经完成了应尽的所有责任。
谁知睁开眼,突然来到一个被恶鬼困扰的年代,又得重头学习,跑去杀鬼。
学了呼吸法,入了鬼杀队,有了托付生死的同伴
还在山里收了个不听话的徒弟。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直到某天,原本早已被他抛下的过去找上门来。
他才知道要想摆脱这一切,就不能再随波逐流。
于是原为太吾的他,向相枢伸出手……
涉及国产游戏《太吾绘卷》,但是没玩过游戏也完全可以放心观看,没有影响。
是因为对鬼灭意难平才开的文,目标是修复自己被原作虐到的玻璃心,绝对会HE。
主角成长型,正剧向,前期慢热。
cp是锖兔。
ps:主角是九原柊(zhong第一声),柊的日语发音是hiragi。
内容标签:综漫少年漫
搜索关键字:主角:九原柊┃配角:锖兔,嘴平伊之助,真菰,鳞泷左近次,鬼杀队众人,众鬼…┃其它:鬼灭之刃,同人
一句话简介:鳞泷的弟子九原柊
立意:兜兜转转,于洋洋生机之中
太吾柊原本不姓太吾,他曾有一个更为好记也更加普通的姓氏,但就在他接过伏虞剑柄的那一瞬,名字就成了太吾传承的延续,原先的姓氏就跟原先的他自己一样,变得不重要了。
作为太吾传人,要驱逐相枢,要修习武功保护民众,要让天下苍生早日太平。
于是他整日练功读书,制药冶炼,若遇瓶颈就游离四海,杀敌历练,无论寒暑从未停歇。
据他那唯一一位肯忍受他木着的一张脸,跟着他走南闯北的朋友所说,太吾柊这个人活得实在不像个人。
这话说的没错,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一件武器,一把始终对准了相枢的刀。太吾这个姓氏把他变成齿轮装进了某个巨大机器中,就算想停,也被牵制着无法脱身。
友人后来死在了剑冢,他替太吾柊挡了相枢化身死前反扑的一刀,整个人几乎被砍两截。
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是也只有现在你才肯听了。友人奄奄一息地道,福州的鲷鱼真的很好吃,你不去尝一趟这辈子真的白活。
我知道了,等结束了我就去。太吾柊让自己的回答尽量依着友人的话。
但友人闻言却露出怅然的神色。
他问:阿柊,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
太吾柊看着说完这句话就咽气的朋友,沉默了一阵,在心里回答,很快。
很快我就让它结束。
那个冬天,荒凉的古剑冢立起了新坟。太吾柊转身离去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他觉得难过到呼吸都能渗出血来,但下一刻那种情绪就消失了,只留下浅淡的焦虑。
相枢会入侵沉浸于悲伤的人,将他们变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所以他不能难过。
雪花落在他肩上,下一刻化为乌有。
我死后要是也有人埋葬就好了。当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太吾柊如是想着,但在那之后,无法数清的战斗和磨练冲刷过他的剑和心,便连这点盼望都没有了。
转眼又过了数年。
太吾与最后的相枢化身在黄昏中展开决战,经过漫长的黑夜,直至黎明吞尽最后一颗残星时,他用心法逆练的血童不死身和相枢同归于尽。
这条捆着天下苍生长达百年的锁链终于断裂。
那日,天下相枢尽数消散,入邪的人恢复了神智,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悲哀而收到惩罚,再也没有人需要担心自己的亲人突然变成怪物。
人们喜悦地感谢上苍,也有人自发地去太吾村朝拜。
但没有人知道在偏远荒芜的剑冢里,有一个人正在静待死去。
太吾柊此行没有带帮手同道,甚至没有收徒。他断了自己的一切后路,却不是为了激励自己灭尽相枢,而是为了不让世界上出现下一个太吾柊。胜了便好,若败了,就等有缘人捡起那伏虞剑柄。
此时天色渐明,寂寥广阔得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最后一刻,他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在某次赶路途径桂州时,朋友望着身旁匆匆略过的桂花树,若有所感地吟诗。
最是人间留不住。
太吾柊当时听了没什么感觉,此时想起来却莫名地眼角一热。
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从今往后,他就是你们的师弟。”
意识回笼的瞬间,太吾柊感觉肩膀被一只手拍了一下。那只手温暖而宽厚,但他从来没被人这么亲切对待过,只能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地方?拍他肩膀的人在说什么?师弟是指他吗?
过于突兀的状况让太吾柊陷入了迷茫。
“你叫什么名字?”
有着一双碧玉般透彻清亮眸子的女孩上前向他搭话,就算没有得到回应,她似乎也见怪不怪,继续道:
“我叫真菰,他是狸之进。”真菰指了指一旁皱着一张脸的少年,然后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笑,“以后我们就是同门啦,请多指教。”
“……”
鳞泷左近次感觉到太吾柊紧张又茫然的气息,只当他是刚经历了丧母之痛,没有多想。
过了一阵子,太吾柊总算明白了状况。
这个国家有一种叫鬼的怪物,鬼喜欢吃人,吃人之后还会变强,除非用特质的刀砍断其脖颈或者被阳光照射,否则无论如何也杀不死。
这比相枢还难对付。
而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今年十岁,也是因为鬼杀了他的母亲后举目无亲成了孤儿,才被鳞泷师傅收养。
他翻开身上带着的一枚手帕,手帕的边角精细地绣着“九原亚月纪”的字样,明显是女性的名字,应该是他母亲的遗物吧。
太吾柊将手巾收好,下一秒就听见旁边有人对他说:“别总是一声不吭啊小鬼!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他转头看去,是狸之进。
你明明看上去也没比我大两岁。太吾柊心里想着,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打量了一会儿狸之进那头乱糟糟的深灰短发和横在鼻梁上的一道疤,就收回了视线。
“喂,我说你!”
“可以啦,狸之进,他也许只是累了。”
“真菰……啧,我也只是觉得他这样闷下去不行,才想让他说句话的嘛。”狸之进摸了摸后脑勺,神色不满地抱怨,“谁知道这小子简直像块木头!”
只交过一个朋友还是因为对方死皮赖脸粘过来的太吾柊:……
他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于是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开口了。
“九原柊……柊树的柊。”
太吾这个姓氏,就让它留在上一世吧。
鳞泷师傅点了点头就继续吃饭,真菰笑吟吟地表示这真是个好名字,狸之进则不同,他咧嘴一笑。
“嘿,真的是块木头!”
然后就被鳞泷不轻不重地敲了脑袋。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九原柊就醒了,醒来时看见鳞泷左近次坐在不远处。
原来昨天发生的不是梦。他这么想着,发现自己其实很怕一醒来又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太吾传人。
鳞泷左近次自然察觉到九原柊醒了,也注意到少年在看到自己后转为安心的气息。
终究还是个孩子。
隔着面具,他看了一眼九原柊,随后起身走向屋外。
少年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绕开旁边呼呼大睡的狸之进——孩子们睡觉的地方被分成两部分,他们两个男孩子睡在一块,真菰作为唯一的女孩住在另一边。
他走到清晨微冷的空气中,抬头看向鳞泷左近次的天狗面具。
“你想复仇吗?”
“想。”他想起身上的那枚手帕,说得毫不犹豫。
“那就去洗漱,然后来找我训练。”
九原柊点点头,作为上辈子学了无数门派功法秘籍的人,他对徒弟这个身份适应得很快。
首先练的是体力,身体素质,然后是速度和灵活性,还有神经反应速度,最后就是刀法。
这流程跟他前世练武基本属于一个套路:先内功,再身法,最后才是各类武器技艺。
鳞泷教他的方法看似朴实,实际上非常巧妙。九原柊听得很认真。
虽然现在换了个身体,也不再有伏虞剑柄给他来个武功绝学一键加载,但那些用到融会贯通的招式重新捡起来也并不困难。
困难的反而是身体素质。
“太慢了!中午不许休息,先拎着水桶去绕后山跑一圈,记住,水绝对不能洒出来。”
“是。”九原柊点头。
堂堂拯救世界的太吾传人,因为俯卧撑做的太慢而被罚跑步。这话要是说出去,估计能成为千古流传的笑话。
他拎着水桶在后山跑,山上树荫葱茏,倒不至于晒得中暑。
尽管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呼吸变得急促,只有步伐始终没有乱。
“啊,找到了。”少女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的树梢响起,“九原君,师傅让你把午饭吃了再继续。”
话音一落,拿着两个包好的饭团的真菰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干脆利落。
九原想了想,停下脚步,把水桶放在一边。
他坐在地上吃饭团,真菰则摘来几朵白色的小花,编起花环。
“水桶看起来还是满的,比狸之进当初好多了呢。”
狸之进?九原柊用眼神表达了疑惑。
“师傅告诉我的,狸之进当初半路摔了一跤,水几乎全洒了。”
“……”不愧是他。
“师傅虽然把他骂了一顿,但其实还是很高兴呢,因为他没有说谎。”真菰侧着头微笑,“明明山上就有小溪,狸之进也没有去接水。啊,因为师傅的鼻子很灵,所以是不是原先井里的水他完全可以分辨出来。”
“好厉害。”九原柊由衷感叹。
“是啊,鳞泷师傅最厉害了。”少女将做好的花环戴在头上,话尾在风中飘散,“要是能永远陪在他身边就好啦。”
这话莫名透出几分伤感来,九原柊觉得他最好对真菰说点什么,于是道,“很好看。”
“诶?啊,谢…”
“喂!!!!”
狸之进远远的就看见这一幕,用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奔而来,拎着九原柊的衣领把他拽到一旁,一边晃一边阴恻恻地道,“你这混蛋,趁我不在跟真菰相处得很愉快啊。”
“……嗯。”
“你还承认了?!”狸之进咬牙切齿瞪大眼睛,看上去人如其名,像只生气的狸猫,“要接近真菰,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然后他就看见九原柊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在笑?还是在嘲讽他?
九原柊却觉得很冤枉,不是他故意的,只是狸之进的表情实在太有意思了。
这种,“你跟我妹妹说话了,所以你该死。”的傻哥哥表情。
一直被揪着领子也不是办法。九原柊想了想上辈子是怎么安慰小孩子的,然后伸出手,在狸之进头上拍了两下。
一旁笑着的真菰似乎听见了狸之进理智断线的声音。
“这小子好让人火大!”
他的喊声惊飞了山上的鸟儿,鳞泷左近次远远看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时序入冬,当第一片雪在狭雾山融化时,九原柊结束了基本的体力训练,开始握刀。
纵然前世有一套炉火纯青的刀法,面对奇形怪状还会自愈的鬼也难以发挥十成十的作用。
呼吸法才是此世延续千年的杀鬼之术,所以即便要从头开始学,九原柊也不介意。
挥刀的动作虽然有几分僵硬,却带着浑然天成的自在,鳞泷师傅在一旁点点头,然后对他的训练量翻了一倍。
真菰和狸之进偶尔也会对九原柊加以指导。……虽然狸之进更像是来找他麻烦的。
在被摁在地上打了几回之后,九原柊终于适应了刀的重量和自己如今的身高,他开始反击。
然后终于有一天,他闪身错开狸之进刀上的力道,单手执刀,再回身一掌把对方嘭地拍进地里。
狸之进:???
“咳咳,你这用的什么怪招式?”那一掌看似随意,却仿佛力含千斤。狸之进在地里愣了几秒,这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脸困惑。
“武……”武当派的太乙逍遥掌,但这话他不可能说出来,于是淡定改口,“我随便打的。”
对不住,武当派的各位前辈。
“嘁,用拳掌可杀不死鬼!”狸之进重整架势握起刀,一脚跨出弓步,“再来!”
“嗯。”
然后他又把狸之进拍进了地里。
面对狸之进杀人的目光,九原柊平静地回望——你让我再来的。
“你找死,你有病啊!”狸之进爆发了,他发现再不发威就有人真的把他当狸猫了,“不要用拳掌!拿着刀堂堂正正跟我打!”
九原柊盯着他。
“呃,不是……”
九原柊做出了起手式。
“你等一下!停!”
面对横起一掌的师弟,狸之进抓住最后一棵稻草般地喊:“我有哪里得罪你吗!?”
九原柊在他身前数寸停下来,掌风吹起狸之进的头发,然后他收回架势,简短地道,“真菰。”
“啊?”狸之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行了吧。”
起因是昨天,九原柊姿势标准地一刀切断了一截木桩,没有伤到刀刃分毫。
真菰在旁边微笑着认可了他,狸之进则不屑地扭过头去。
“不要闹别扭,狸之进。”真菰劝说道,“九原真的很有天分。”
“什么很有天分,要是勇次郎哥哥在,一定做得比他更好。”
狸之进刚说完就露出后悔的神色,他看见真菰黯淡下去的眼神,赶紧补救,“虽然这,这小子做得也不错就是了!”
真菰勉强地一笑,转身走了。
“喂,那个,真菰!”
狸之进没能叫住她,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烦闷地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
“啊啊都是你的错啦!”他揉着头发对九原柊说,但那模样更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九原柊一脸茫然。
“狸之进,勇次郎是谁?”
狸之进沉默了一会儿,认命地开始解释。
“勇次郎大哥是我们的师兄。”他干巴巴地道,“在你来之前就走了,不关你事。”
“很重要,请告诉我。”
“哈?”
“真菰师姐看起来很难过。”
狸之进愣了一下,撇嘴,“为什么叫真菰师姐,叫我就不喊师兄啊你这死小鬼。”
他告诉九原柊,其实在他们之前鳞泷师傅还收养过很多孩子,他将自己的水之呼吸流派技巧传授给孩子们,教给他们杀鬼的技巧。
名为勇次郎的少年是狸之进和真菰的师兄,平日里对他们非常照顾。
直到三年前,勇次郎去参加了鬼杀队的最终试炼。
“加入鬼杀队要经过藤袭山的最终考核,队员需要在满山都是鬼的情况下活过七天。”
九原柊点点头,他已经明白了。
那个名为勇次郎的少年应该是没通过考核,再也没回来。他不喜欢揭人伤疤,于是转过头示意狸之进不用继续说下去。
“不仅是他,”狸之进却神色黯淡地继续道,“师傅的弟子从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那一瞬间,九原柊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难过,感慨,但是在这之上还有别的什么,更为浅显的:
啊啊,原来如此。
——这样的感觉。
鳞泷师傅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只有三个徒弟,备用的木刀却有那么多。
而且山上常年不散的迷雾中,总是传来不甘又悲伤的气息。
来到鳞泷身边的孩子们都想杀鬼,想复仇,想保护身边的人,甚至只是想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上活下去。
于是他们握起刀,仿佛赴死仿佛求生。
却被这个毫无仁慈的世界草率地抛弃,像扔掉一块石子。
“被鬼吃掉的人,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九原柊沉默了一会儿就从情绪中脱离出来,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请赐教。”他拔出刀。
然后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不是我说,你想让我跟真菰道歉的话,直接说就是了,干嘛非得跟我打架?”狸之进不解。
然后他就看见九原柊拿着刀的手一抖。
“……”
“…………”
上一世相枢在被打败之前是不会讲道理的。
所以他下意识觉得,只有先以物理服人,才能以理服人。
总觉得很对不起狸之进。这样想着,九原柊抬头看向脸几乎跟头发一样灰的狸之进。
“抱歉。”但被我这个后辈打翻在地怎么想都是你自己的错吧?
活了两辈子的九原柊脸不红心不跳地想。
“哈!?”
狸之进不是傻子,他在这大半年的相处中,已经能看出他这个总是木着脸的便宜师弟的很多言下之意。
于是咬牙切齿,当场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趁师傅和真菰不注意,把这小子绑在狭雾山最高的那棵树上。
“你给我等着!”
甩下一句狠话,狸之进就离开训练场去找真菰。
看起来倒是打起精神了。
九原柊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和好如初。
时间又过去两个月,整天训练的日子眨眼而过。
九原柊正式开始学习水之呼吸法,为了让他更好地感受水流,鳞泷师傅将他扔进了山里的瀑布。
这显然很有效,那天傍晚,浑身湿透,踉跄着回到木屋的九原柊就已经成功使出了水之呼吸的一之型。
进步的人不止他一个。
几次交手之后,狸之进已经能勉强躲开他的太乙逍遥掌,反手用木刀教他做人。而真菰身形灵巧,攻击总是又快又很,对水之呼吸的掌握程度比他们两人都要更进一步。
一天晚上熄了灯,经过超额训练,九原柊几乎沾到枕头就要睡着,然而一个声音叫住他。
“喂九原?你睡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抬眼地看向狸之进。
狸之进笑了,说你平时总一副老成的样子,但这种时候还挺像个小孩子的嘛。
你打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觉得?
作为回应,九原柊果断闭上眼睡了过去。
“等一下,你先别睡。喂,喂。”狸之进用敲门的手势敲了敲九原柊的脑袋,“好啦,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九原柊看着他。
“其实今年鬼杀队的最终选拔,还有几天就要开始了。”
“……嗯。”
“我明天出发。”
九原柊充满睡意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然后他双手一撑坐起来,一双黑眼睛直勾勾盯着狸之进,倒把后者吓了一跳。
“哇啊,你别那么大动静,真菰都要被你吵醒了。”想起真菰,狸之进叹了口气,“她知道的时候比你的反应还强烈,但鳞泷师傅的试炼我已经通过啦,就算是她也不能阻止我了。”
九原柊定定地看着他。
“那我也去。”
“哈?你可算了吧,先不说师傅不会同意,真菰肯定会把你捆起来。”
“考核很危险。”你说过没有人回来。
“废话。”狸之进躺回被子里,翻身背对他,“但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着。只是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才跟你说一声。”
他语气平淡,其中的决心却如玄铁般坚硬,因为有些东西对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
九原柊这才觉得,他其实并不了解狸之进。
所以他无话可说。
“哦对了,你可别趁我不在的时候缠着真菰。”
要是我想缠着真菰师姐,根本不用趁你不在。虽然这么想着,九原柊很识相的没说出口。
他看着狸之进的后脑勺,这才想起眼前的少年也不过十四岁年纪,被鬼杀了亲人后才来到鳞泷这,拿起与这辈子本应无缘的刀。
若是不用上内力,单论刀法,现在的他还真打不过多练几年的狸之进。
想到这里,九原柊也躺回自己的被子里。
“我知道了,你要活着回来。”
“废话,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约好了。”
“干嘛啊你,突然话那么多。”狸之进转过头,发现身后的少年已经累到睡着,手却还拉着他身后被子的一角。
这死小鬼。他想抽回被子,但想了想,作罢。
算了,让他拉着吧。
狸之进出门之前,鳞泷师傅给他刻了个鼻子上有疤的狸猫面具,据说会为他消灾除厄。
他走了一些时日后,九原柊和真菰在空闲时总会站在路口遥望。
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也没有等到半个人影。
某天鳞泷师傅收到了一封信,是一只能口吐人言的乌鸦送来的。他坐在桌边读,原本在训练的九原柊和真菰都偷偷凑过来,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鳞泷左近次读完之后,敲了下手中烟斗,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菰当时就没忍住眼泪,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进来。”鳞泷说。
九原柊和真菰走进屋,看着面前两个散发出不安气息的徒弟,鳞泷道:
“不用等狸之进了。”
九原柊愣住了,真菰则是向后踉跄一步。
然后他们就听见鳞泷接着说:
“他断了条腿,暂时回不来了。”
以为狸之进已死,难过得快要晕过去的真菰和脑子一片空白的九原:……
“师傅!”被吓得半死的真菰扑上去抱住鳞泷左近次,她把头埋在师傅怀里,哽咽的声音闷闷传来,“太好了师傅,太好了……”
九原柊做了几次深呼吸,他的手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鳞泷这师傅坏的很。
九原柊站在屋外,一只乌鸦飞到他面前。是刚才给鳞泷师傅送信的那只。
“有给木头小鬼的信件,木头小鬼,黑发黑眼,鳞泷左近次大人的徒弟,绰号是九原柊。”
……你是不是搞反了什么。
九原柊摇摇脑袋,他越想越觉得这信鸦是故意的。
信鸦叽叽喳喳根据自己主人的提示确认完收件人,就闭上眼睛站定不动。九原柊给它喂了点水,取下信还没打开,就听见信鸦又说:
“务必单独查阅,务必单独查阅!”然后它双翼一展,扑棱翅膀飞走了。
还要单独查阅?
九原柊心下疑惑,打开狸之进写给他的信。
少年的字迹乍一看有些潦草,实际上字里行间工整有度,就像他的人一样——直到九原柊看见第一句话。
今早我觉得空气有些闷热,才发觉时已入夏,但想必狭雾山还是一如既往的凉爽,不由倍感怀念。虽说如此,我走了之后没有被子角给你抓,是不是睡不着啊,九原弟弟。
九原柊差点把信给撕了。
他抬头望天念了会儿经,才继续读下去。
路上的见闻和风景我已尽数写在给师傅和真菰的信里,你想知道就去问他们吧,这里不多赘述。因为我实在不想写第三遍(这句话被草草划掉)。接下来的内容很重要,你一定看仔细。
在狸之进的描述中,试炼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九死一生,只是由于需要长时间警戒和行动,比较消耗体力罢了。
藤袭山上的鬼大都很好对付,只有一只例外——那鬼浑身是交错的手臂,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座肉块垒成的山。
作为弱点的脖子也被层层手臂包围起来,异常坚固。
光是这样也罢,打不过总归躲得起。但当那手鬼告诉他这四十年来它为了报复鳞泷左近次,没有放过戴着面具的任何一个小孩时,狸之进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忘了他和手鬼的实力差距,满心想着杀了它,冲上去就砍。
那鬼激将成功,瞬间数条手臂齐发,阻断了狸之进所有的退路。
说起来多亏你那奇怪的掌法,我才能对袭来的手掌格外敏锐。我找到空隙砍断了两只手臂,勉强逃出它的包围圈。
不然现在就只能把这些话托梦给你了。
九原柊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兴起居然起了作用,心里说不上来的复杂。
虽说不会被抓住,但狸之进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机会去砍那手鬼的脖子,手鬼几次故意卖给他破绽,也被他识破了,躲闪间一直在寻找机会。
就这样僵持了一整晚。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有效的行动,第七天的太阳就升起来,试炼结束,那鬼看见阳光便逃进深林,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几次我都想和这家伙拼了,死掉也无所谓。但很丢脸,我发现我还是在害怕。
他要是吃了我之后继续变强,那要是过两年你和真菰被他杀了,不就成了我害的吗?
所以我就算死也不能死在他手上,起码要把这些消息告诉你们。
我弱得要死,你想笑就笑吧。
九原柊拿着信的手紧了紧,抓出几道皱痕。
我怎么会笑话你。
他仿佛看见那个深灰色头发的少年,面对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握刀的手臂因愤怒而颤抖,却在最后咬紧牙关,红着几乎睁裂的眼眶停下进攻。
“谢谢。”他说,虽然知道狸之进不会听见。
后来狸之进找了鬼杀队的人,说希望再进山一趟杀了那个手鬼为自己的师兄报仇。他倒没有提起那鬼专门针对鳞泷的徒弟,怕这话传到鳞泷师傅耳朵里。
但任他千说万劝,鬼杀队的人都只是强调那违反规定,若他擅闯就要按照队规处罚。
九原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接着读下去,果然——
我当然不服气啊,哪有不准找鬼报仇的道理?结果我就被一个前辈骂:想死去别的地方死,别在我们这,看了碍眼!然后打断了我的腿。
原来腿是这样断的。
如果你们也在试炼对上那只鬼,记得照顾下真菰。她心软,说不定会难过得连刀都拿不起来。要不要提前把这件事告诉她,你自己判断吧。
最后,这封信上的任何事情要是让师傅知道,我就砍了你。
这封信以嘲讽为开头,以威胁为结尾,九原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看了几遍,着重记住那只鬼的特征,就把信给烧了。
不用狸之进威胁,他本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鳞泷。但他也能理解狸之进为什么不惜将他们的师兄情义抛之脑后,也要特地警告他。
如果知道自己雕刻给弟子祈福消灾的面具反而成了他们被鬼盯上的原因……
九原柊想,师傅多半会把真菰和他托付给普通人,到藤袭山杀了手鬼,然后默默自尽。
他绝不愿事情变成那样。
鳞泷对他们没有多温暖的话语,没有许诺什么未来,这位不苟言笑的老人只是给了他们一把刀,然后告诉他们,人是能杀死鬼的。
这就够了。
上一世,在他还不是太吾传人,甚至还不知道人能驱逐相枢之前,就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他的父亲相枢入邪,对他举起了斧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是回过神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村民们联手关在笼子里,整天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吼,最后不吃不喝活活饿死。
因为同样曾经绝望,所以他能理解那些被鬼杀了亲人的孩子。
可怕的不是失去的东西,而是无法留住手中事物的无力感。
九原柊做了个深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推开木屋的门。
真菰依旧紧紧抱着鳞泷师傅,后者僵硬地站着,就像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孙女相处的爷爷,颇有些不知所措地抚着真菰的头发。
“等狸之进回来,我们吃火锅吧。”
“我知道了……你能先松开为师吗?”
真菰回以灿烂的一笑,那双总是半合着的深青色眼睛里似乎散发着漆黑的什么东西。
“不放,谁叫师傅吓唬我。”
九原柊默默退出去,他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真菰不得了的一面。
那年初秋,狸之进总算在鬼杀队繁忙到密不透风的任务中,找到空隙回了狭雾山。
他一身黑色的鬼杀队服,腰间挂着日轮刀,长了些的深灰色头发在脑后扎起短短的一撮。
在对真菰和师傅一阵嘘寒问暖后,狸之进看向一旁的九原柊,张开双臂走过去作势要给他一个拥抱,嘴上却说着:“哟!师弟你怎么变矮啦,是没睡好吗?”
你长太快了小心骨质疏松。
九原柊木着脸回了他一记亲切友好的上勾拳。
紧接着两个人在门口毫无章法地动起手来,打得灰头土脸昏天黑地。真菰都劝不住,最后在鳞泷师傅的一声“停下!你们两个蠢货!”中才肯罢休。
“你没跟他们说吧?”仰躺在地上的狸之进悄悄问。
“没。”同样躺在地上的九原柊回答,想了想又道,“师兄。”
“啊?”
“你很强。”
狸之进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当然。”
没过几天,狸之进就又接到任务必须动身出发,他以后要四处做鬼杀队的任务,下次回来不知道会是猴年马月。
“交给你了。”他对九原柊说。
九原柊点头。
“但是离真菰远点。”
“……”
“狸之进离开之后,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呀。”
某天下午,真菰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这么说。
九原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跟鳞泷师傅就不用说了,真菰也是极安静的性子。狭雾山少了个能活跃气氛的人。
仿佛是为映证他这句话一般,没过几天,鳞泷师傅又陆续带回来两个孩子。黑头发的叫富冈义勇。另一个脸上有道疤痕,一头罕见发色的孩子叫锖兔。两个人都是很有杀鬼天分的孩子,尤其是锖兔,他的剑术天赋简直好得过分。
而刚来到这里的那几天,义勇因为丧亲之痛整日郁郁寡欢,就算真菰和锖兔积极地跟他搭话,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也始终是黯淡的。
这样下去不要紧吗?九原柊用眼神询问鳞泷师傅,需不需要做点什么。
鳞泷左近次只是道:“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于是九原柊也不管了。
某天下午,九原柊到山上砍柴回来,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并肩坐在一块的两个小孩。
抬头看了眼太阳,休息时间还没到。于是他走过去,想提醒两个人不要停下训练,却远远听见义勇说:“姐姐她吃了一辈子的苦,明明她终于遇到喜欢的人,马上就要成亲,却为了保护我而死了。”
“为什么偏偏是姐姐呢?我不明白啊……”
九原柊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消沉地低着头的少年,脑子里莫名地就闪过一个画面。
月光从门口照进一间陌生的木屋,周围的陈设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的熟悉,就好像在这生活了很多年一样。
而他似乎趴在地上,面前是一摊血肉模糊的,仅仅勉强能看出曾经是人类的尸体。
“为什么啊,妈妈……为什么……”
记忆中的那个他抹着眼泪看向那具尸体,像是要否认这一切般摇着头。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坐在那里的义勇,和记忆中的自己说了一样的话。
九原柊想多回忆起点什么,却被一阵钻心的头疼打断,他不得不抬手捂着脑袋放弃思考。但这肯定不是他的记忆,那是谁的?这具身体的吗?
正调息缓解头疼,他就听见啪的一声。
抬眼看去,富冈义勇一脸茫然地捂着被打的脸,旁边锖兔挥出去的手还没落下。
“你是个男人吧?”
锖兔对他说着,看上去很生气,也很难过。
“正如你所说的,你那本应明天就跟人成亲的姐姐为保护你而死了,那她难道会希望你后悔自责,让你沉浸在悲伤中草率地结束一生吗?”
“你姐姐救你不是为了赴死,而是为了活着啊!”
“你就不想把她托付给你的东西传递下去吗?”
义勇似乎是懵了,狭雾山的风静静地吹起他的头发,而他看着锖兔,半天没有声音。
九原柊也愣了,锖兔刚刚那句话太有过力,他有一瞬间甚至忘了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比起优秀的剑术天赋,锖兔有着更为珍贵的能力。
如果这世道不会将他抛弃的话,他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九原柊想。要是还在原来那个世界,他一定会把锖兔培养成太吾传人。
扯远了,太吾传承已经与相枢一同断在了他这一代,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
“啊,九原师兄……”
“去训练。”
木着脸的九原柊对那两个师弟简短地道,在两人有些紧张心虚的眼神中,一副我纯粹路过的样子离开了。
第二天,看着一起说笑着吃饭团的两个师弟,真菰问九原柊,“他们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九原柊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简短地总结:
“因为锖兔扇了义勇一掌。”
“……?”
过了一会儿,凭借着两年来的相处,真菰硬生生理解了他的意思。
“真厉害啊,锖兔师弟。”真菰由衷地道。
“嗯。”九原柊赞同。
他很厉害。
他能在别人绝望的眼睛中点起光。
私设他们12岁就来了鳞泷师傅这里,
漫画中是13岁,然后当年他们就参加了最终试炼。
我觉得这也太赶了点,就提前了一年。
雪后初晴,被清扫出一片空地的训练场上立着两个人影。
他们手上拿着刀,都已经摆好架势,蓄势待发。
不要急。
锖兔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紧紧盯着面前同样执刀而立的九原柊,神经紧绷,寒风刺痛他的眼睛,他却没有多眨一下。
明明眼前的师兄与他身型相似,他年龄上也只相差不过一岁,对方却已经在剑术上踏入了更高的境界,就比如现在,明明他只是稀松平常地站着,却让锖兔连一丝破绽都没能找到。
现在的他根本打不过,锖兔心里一清二楚,要是莽撞冲上去,可能连三招都过不了。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任对手如何强大也不能退缩。
而九原柊此时则在心里暗暗称奇,他越来越觉得锖兔是个极为难得的好苗子,不仅在刀剑上有极高的天赋,更是有着这个年纪难得的沉稳心智。
“你不敢动吗?”他出声带着几分挑衅地问。
锖兔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不断调整着呼吸。
不错。九原柊在心里认可了锖兔,他决定一会儿绝对不用刀术之外的武功。
“不要紧吗?”一旁观战的义勇问真菰。
“没问题的。”真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冷静,“阿柊很有分寸,你们不用怕他的。”
义勇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觉得这个师兄的话比鳞泷师傅还少,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手下留情的类型。
然后就在下一秒,九原柊动了。
他步伐诡谲,行进间竟没在雪后松软的地面上留下半个脚印,瞬间便出现在锖兔身后,一刀挥下,发出凌厉的破空声。锖兔早有准备,侧身躲开,与此同时刀尖猛转,与九原柊的木刀交击在一起,转眼间已经过了数招。
这样下去他会先脱力。锖兔微微蹙眉,于是他找准机会,重心前移斜劈过去。
但九原柊没有躲。
锖兔心里顿时暗道不妙。果然,九原柊瞬间将刀刃一转,以刀背对准锖兔,足下猛地用力——
“嘭!”
锖兔被这一击震得木刀脱手。
胜负已分。
“力气还不够。”九原柊将木刀放回一旁的刀架上,对着还有些愣神的锖兔指点道,“最后一招很不错,但重心最好放在后面那只脚,腰就能将更多力传给手臂,而且像刚才那样被突袭也能及时收势,不至于扭到。”
九原柊一向吝于言辞,在不了解他的人眼里甚至有些冷漠,但实际上,前世他在各个门派拜师学艺时,就有不少后辈来请教功法,只要不是立场相对之人,他都会一一解答。
“虽然平时不怎么跟他们说话,但太吾前辈其实是个好人啊。”那些接受过他指教的人私底下都会这么说。
他本人倒是对此没什么反应。
锖兔谢过他,将自己刚刚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若有所思。
九原柊没多说什么,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转身离开。真菰注意到他的一头黑发已经长长不少,在身后高高束成一个马尾,末端微卷,转身时微微摆动。
“刚刚他究竟是怎么……”锖兔执刀意图比划两下,下一秒就僵硬地捂着手,倒抽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义勇跑过去。
“没事!小伤而已。”
“啊,你手腕都肿了!还说没事!”
“不疼的。”
“是吗?”
“不,等一下……义勇你先松手…”锖兔脸都皱成一团,却硬是不喊疼。
真菰忍不住失笑:“我去拿医疗箱。”
这段时间,锖兔在九原柊刀下走过的回合不断上升。
每次伤好之后他都颇有愈挫愈勇的架势,没多久就又去找九原柊对练,结果自然是又添了几道新伤。
“你为什么还要去挑战他,明明师傅都说不用这么拼命了。”义勇一边帮锖兔包扎伤口一边说着,他这些日子看到小伙伴总是一身伤,虽然都只伤及皮肉,对筋骨无害,也感到有点心疼。
手臂上绑着绷带的锖兔握拳回答,作为男人不能畏惧挑战。
“你也去跟师兄对战吧!义勇!”
义勇摇头,“等你伤好了再来说服我吧。”
变化发生的很快。
与狸之进那种以力道和经验取胜的人不同,锖兔的刀在脱离最初的雏形后,就变得不拘于成法,辗转间仿佛腾空击舞,将快准狠发挥到极致。不经意间已经能看到日后华丽卓绝的影子。
两把刀迅速交击,在空中划出残影,掀起落雪和尘土。明明只是木刀,却发出阵阵让人心惊的击打声。
每次战斗后锖兔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很快,某次对练中九原柊猛的发现,自己居然久违地体会到了战斗的感觉。
而不再只是陪练和指导。
有意思。他想。
然后下手又狠了几分。
直到某天,一战到最后,锖兔的刀也没有脱手,只站在原地不停地喘着气。
“很不错。”九原柊收回架在锖兔脖子上的刀。
然后他似乎是终于决定了什么,转身向木屋走去。
那天,真菰回到木屋去准备晚饭时,却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太对。鳞泷师傅和九原正面对面坐在桌前,九原柊似乎在请求些什么,保持着一个低头的姿势。
真菰的脚步顿住,她看鳞泷师傅戴着面具的脸。
半晌,鳞泷左近次站起来。
“带上刀。”他叹息般地说。
真菰的心脏开始跳得快了些。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鳞泷左近次将两人一路带到山上迷雾笼罩的树林间,在那里静静放着两块直径足有一米多的石头,显然是早有准备。
“劈开它,我就让你们去参加最终试炼。”
真菰和九原柊对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出了决意。然后回头面对着各自的巨石,举起翻着寒光的刀。
先出手的是真菰,她几步跳上巨石正上方的树,在那纤细的树枝上稳稳站立。
“水之呼吸-捌之型……”
少女纵身一跃,身姿若行云流水,几乎能看见川流浪涛随刀而行。紧接着伴随一道瀑布般猛烈的水流从天而降,明明身材娇小,手臂纤细,却以一个几乎恐怖的力道一刀劈下。
“滝壶!”
水雾散去,那汹涌的水流浪花再无踪影,唯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刀,被一刀两断的巨石,和刀之余威在地上留下的一道深深裂痕。
直到真菰收刀入鞘时,九原柊都几乎能感受到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清爽的朦胧水气。
他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想起自己曾经请教真菰,该如何运用好水之呼吸,真菰的回答。
“握着刀的时候,我想起狭雾山上清晨的雾气,黄昏的云,还有夏天奔流不停的溪水,不知不觉就能使用出来了。”
这个如水一般的少女,在沉静不争间默默地成长,不知不觉就变得强大而内敛,她对水之呼吸的理解怕是比鳞泷师傅以外的任何人都深。
我也不能认输啊。这么想着,九原柊刚摆好架势,就感到有人拍上他的肩膀。
是鳞泷师傅。
“你不能用水之呼吸。”鳞泷左近次道。
九原柊手上动作一僵,一旁的真菰也愣住了。
“可是师傅,”真菰感到疑惑,帮不善言辞的九原柊问出了心声,“为什么?阿柊学的不也是水之呼吸吗?”
“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力量是什么。”他对九原柊说,“如果你继续用水之呼吸,一生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说完,鳞泷左近次转身负手而去。
真菰担忧地看了一眼九原柊。
九原柊说,“放心。”
少女沉默一会儿,向他点点头,也离开了。
九原柊握着刀,面对巨石,从白天想到黑夜,雪落了一身。
然后在第二天黎明的时候,一个启示终于升起。
待鳞泷和真菰赶来时,就看见他举起刀,深吸一口气,那架势与水之呼吸很像,但还是有着些许差异。
他单脚向后移出半步,双手将刀翻握于身后,在那瞬间,长刀周围仿若涌生出无数草木繁花托刀而起。
九原柊想起福州错杂的榕树,洛阳的繁花似锦,还有狭雾山上,春天长出的嫩芽新枝。
就像那些孩子们,就像这世上的所有人。
求生吧。
也许痛苦,也许脆弱,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你生而为人的使命。
就像顶起顽石的嫩芽!
提息,运气,然后在气力浑然一体,上升到极致的一瞬,将刀竖劈而下。
——但待刀尖落在那巨石上时,却只如轻点。
无声无息。
“木之呼吸-叁之型——草木生石上。”
木之呼吸?真菰疑惑地看了一眼鳞泷师傅,却发现从他嘴角渗出一丝笑意。
“他明白了。”师傅淡淡地道。
面对看似完好无损的巨石,九原柊立于原地收刀入鞘,似乎什么也没做过。
失败了吗?就在他升起这个想法的下一瞬——
“咔……!”
只见石头上突然延伸出几道裂痕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壳而出。紧接着数秒后,它终于在无声中崩裂瓦解,只剩下碎石残片洒落一地。
九原柊半天说不出话。他听见心砰砰直跳,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有种流泪的冲动。
成功了……
这不是他从伏虞剑柄中继承的前人武功,也不是从哪个门派那里学来的招式。
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一只大手抚在他头上,宽厚温暖,就如同几年前的那天。
“你们都做的很好。”
鳞泷左近次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与自豪。
“今年的试炼,你们两个一起参加。”
九原柊做了个梦,梦里的他似乎只有三四岁的身高,周围是那间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木屋,而他正被一个陌生的美貌妇人抱在怀里。
“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相信那个人。”妇人声音颤抖,几乎是在哽咽,“连累你吃苦。”
九原柊意识到她是九原亚月纪。
按理来说他应该不认识这位女性才对,但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心里就莫名地升起一阵焦虑。
“我这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愚蠢女人活该有此下场,但是神明啊,求您宽恕我的孩子,他是无辜无罪的,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不要哭啊。你再哭我也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再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的儿子回来。
九原柊感到很难过,在梦里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既然你们是被鬼拆散的,不如我以后多杀几只恶鬼,就当为你在彼世积德。这么想着,九原柊感受到抱着他的那两条手臂又紧了紧。
“阿柊,就算哪天妈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
她说……什么?
九原柊睁开眼,旁边是木屋熟悉的陈设,不远处锖兔和义勇还在并排睡着,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久远的梦境中醒来。
糟透了。他想。
他之所以叫九原柊,是因为这副身体的母亲姓九原,而自己又原名太吾柊,就这么拼凑而成的名字。
是这样……才对。
那为什么梦中的九原亚月纪会叫他阿柊?
他也曾经问过鳞泷师傅当初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你不记得了?”
“嗯。”九原柊如实相告,“我可能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就算他不是九原亚月纪口中的阿柊,就算他没有任何与亚月纪相处的回忆,他的身体发肤也授之于她,从她那里得到了新生的机会。
怎么可能不重要。
然而鳞泷师傅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天鳞泷左近次前往西边的一座村庄灭鬼,归来时途径一座山的山腰,隔得很远就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趴在你母亲的坟墓旁边。”
然后他就将九原柊带回了狭雾山。
“请告诉我那座山在什么地方。”
鳞泷左近次跟他说了个方位,然后道,“不要回去了。”
“可是…”
“去年那里发了山洪,山腰的位置已经封死。”
烛火幽幽地跳动着,九原柊的眼睛却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
线索全断了。
“我知道了。”他压下心中的焦躁,尽可能冷静地说,“多谢师傅。”
“想祭拜你母亲的话,替她在心里念佛就好。”鳞泷左近次道。
九原柊点头。
暂时放弃去思考这个问题吧,不用担心,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想起来了呢。
等到天亮,他便要跟真菰一同启程前往藤袭山参加最终选拔,现在做了这么一个梦。即使窗外仍是漆黑一片,也半丝睡意都没有了。
睡不着不如出门做点什么。于是他走出木屋来到训练场,手习惯性地取来刀架上的一把木刀,刚握在手里就又停了下来。
还是算了,会吵醒别人。
于是他将木刀放回,环顾四周,轻轻跃上训练场附近的一棵树。
初春的树梢发了新芽,透过层叠的树枝,还能窥见深邃的夜空。
他坐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小憩。
“师兄。”
“九原师兄……!”
有人在树下轻轻喊他,九原柊低头,借着月光,看见一个黑色的脑袋。
穿着深红色外褂的富冈义勇正在树下抬头看他。
他心里有一丝疑惑,嘴上还是道,“上来吧。”
九原柊给他腾了点地方。树枝很结实,承受两个少年的重量绰绰有余,只稍微轻颤几下就稳住不动。
“抱歉,擅自跟出来。”义勇双手撑着身侧的树枝,低头道,“师兄和真菰师姐是不是今天就要走了?”
“嗯。”九原柊想了想道,“吵醒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睡得浅……师兄现在不去休息没事吗?”
“没事。”
话题终止,沉默在这平时少有互动的两人之间蔓延,但他们似乎都很适应这样的氛围,没有丝毫不自在。
义勇看向九原柊,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人依旧木着脸,眉间像是上了锁一样,一点表情也没有。
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啊。
明明不是冷漠的人,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
“……有必要的时候我会说。”
听见九原柊的回答,义勇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了,他尴尬地低着头,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放。不要慌。他告诉自己,师兄又不会无缘无故揍他一顿。
“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九原柊道。
“啊,……是。”
过了一会儿,义勇提起勇气,“师兄,听真菰师姐说你会使用木之呼吸,那是什么?”
“是水之呼吸的一种延伸流派。”九原柊想了想,回答道,“但因为用的人比较少,相关的招式传承没有留下来,鳞泷师傅也只是在古书上看到过一两行文字。”
“水之呼吸的延伸流派?”
九原柊点头,“花与水,霞与风,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呼吸。”
义勇若有所思。
“我和真菰离开之后,你们不要松懈训练。”九原柊看着远处山峦上几乎终年不化的雪,接着道,“照顾好自己,别让师傅操心。”
“是,我会多向锖兔学的。”
“不要向他学。”
“诶?”
“鳞泷先生才是你的师傅。”
“……”不,他不是要认锖兔做师傅的意思。
九原柊却一点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继续道:“而且锖兔的路不一定适合你。”
如果用水来形容,真菰是在静静流淌间不知不觉间遍布满山的溪流,锖兔是海上翻涌的骇浪巨涛,而义勇则更像是雨后有微风拂过的湖面。
虽然使用的都是水之呼吸,但实际上各有不同,只有鳞泷师傅这种早就对水之呼吸融会贯通的人,才能看清每个孩子的优缺点,进而因材施教。
但义勇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很快低下头去。
是啊,我还在练习基础的时候,锖兔就已经能跟师兄对战了。
我当然无法走上锖兔那样的路。
他觉得自己很弱。
“我说不适合你,不是说你比不上他。”九原柊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神色,解释道,“你也会变得很强,不要妄自菲薄。”
义勇只当九原柊是在安慰他,轻轻嗯了一声。
九原柊心中叹气。
果然不应该多说话的,这下搞砸了。他想着,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富冈义勇的头。
“作为一个男人,你不应该因为这点小事就消沉。”九原柊顿了顿,“我觉得锖兔会这么跟你说。”
义勇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九原柊转过头去。
也许是因为临行前总有些伤感的缘故?他想,面对义勇的时候,话莫名的多起来了。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狭雾山上时,真菰正在戴上师傅给她雕刻的,带有花朵纹样的猫面具,一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里闪烁起欣喜的光,如获至宝。
鳞泷左近次接着将一个刻着树枝纹路的狐狸面具递给九原柊。
在那瞬间,九原柊想起狸之进写给他的信。
四十年来它为了报复鳞泷师傅,没有放过戴着面具的任何一个孩子。
他知道这个面具会给他带来什么,但还是毫不迟疑地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戴在头上。
“我出门了。”
“嗯,路上小心。”
藤袭山。
月光下,常年不败的千万朵紫藤花泛着微光,簇拥着,随着山路勾连缥缈而去,仿佛一场凄凉又盛大的祭典。
路上有几个行人,面对这美不胜收的花海,似是感叹似是喜爱地笑了。
“真美。”九原柊也道,他前世虽然也见过不少绝景,这样大片开花的紫藤树海却似乎仅存于此世。
“嗯……”真菰点点头,神色却显得若有所失。
“你不喜欢?”
真菰闻言露出有些恍惚的神色,她停下脚步,手指轻轻触碰着垂下来的紫藤花。
“我以前做过一个噩梦,”她仔细看着手中的花,声音很轻,“梦见我来到一片紫藤花盛开的地方,找不到回去的路。我顺着花海往前走,然后就走到一片黑暗里。”
“那里没有人,没有鳞泷师傅。什么也没有。”
她垂下眼帘。
九原柊道,“只是噩梦而已。”
“是啊,”真菰收回视线,她笑了笑,“只是噩梦而已,抱歉,让你担心了。”
九原想起狸之进所说的那只手鬼,决定还是不把这件事告诉真菰,等考核一开始就抢先进去把那害了他不知道多少个师兄师姐的恶鬼杀掉。
在实力这方面,曾经击杀相枢化身的他有着近乎自负的自信。更何况他根据狸之进写给他的情报,已经对那只手鬼的攻击方式有了大致的认识。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对真菰说。
真菰看了他几秒,然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才是前辈啊,应该我保护你才对。”她弯起眉眼。
踏上神社般长长的台阶,穿过朱色的鸟居,来到一片铺着石砖的平地,这里零星站着一些人,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见他们走来,也只是投以紧张的一瞥。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而站在最前面的路口处的,是一个身着漆黑鬼杀队服的人,她的衣服从头包裹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平静无波地直视着眼前,手上提着一盏灯笼,像一尊石像。
长久的静默后,提着灯笼的石像说话了。
“感谢各位来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终于将这不似人间的藤袭山,与此世划上了联系。
“在这座藤袭山上,关着被鬼杀队士们抓来的鬼,但由于畏惧常年盛开的紫藤花,鬼无法离开。”她侧身示意众人看向幽深小径的尽头,“但是在这前方,就不再有紫藤花,并且会有鬼出没。选拔的合格条件便是在这里面生存七天。”
简短的介绍后,她走到路旁。
“祝各位武运昌隆。”
好饿啊。
它这么想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食欲让它多么痛苦,但就算匍匐在地啃食淤泥,也不可能减退分毫。
它知道该怎么摆脱这股食欲,它很清楚。
只有吃人。
但自从被捉到这藤袭山以来,它已经很久没能尝到人肉的味道了,这里终年被紫藤花包围,鬼是无法出去的。所以当参加最终鬼杀队考核的人进入这座山之后,它连同被困在这里的其他鬼们一同争先恐后地围过。
但那些人类也不会坐以待毙,若是一不小心,死的反而会是自诩为猎人的鬼。
就好比它现在盯上的那个,身着深色羽织的少年,宛若闲庭信步的行进间几道刀光闪过,莽撞冲上去的鬼就被砍断脖子,掉在地上灰飞烟灭。
真是一群傻子,这小子一看就是个硬茬,还挨个往上撞。
它看着被斩杀的鬼,心里冷笑几声。与那些傻子不同,虽然它的力量不够强大,身手不够敏捷,但极其擅长短时间内的隐匿,特别是在这鬼的气息本就浓厚的山间,隐藏起来可以算得上得心应手。
只要潜伏于暗处,总归能寻找机会偷袭,在去年他就用这方法干掉了一个人。
它正躲在树丛中等待机会,然后突然看见那个黑发黑眼,面无表情的少年正向着他藏身的方向走来。
嗯?
鬼心中疑惑,这小子发现它了?
它看见那少年走到距离他四五步开外的地方,俯身捡起地上的一枚手帕,拍了拍灰尘,小心收好。
原来是东西掉了,那鬼松了口气,这种情况下还顾着捡东西,这小子简直是不要命。但同时也心中暗喜,等那小子转身离开的时候,它就可以冲出去,不费分毫之力地吃了他。
正这么想着,它突然听见那少年用很轻的声音开口。
“全集中,木之呼吸-壹之型……”
“——斩棘。”
“噫!”刀光锋芒毕露,遭到突袭的鬼反应也算快,连忙用手臂护住脖颈,同时死死躲在一棵粗壮的树木背后。
但那刀刃竟是毫不退缩,视其挡架如无物,在空中划过一道如风卷残叶般的寒光,连着鬼与其躲藏的树木一齐斩断。
九原柊手上拿着的是鳞泷师傅给他的日轮刀,刀刃呈湛蓝水色,以此刀斩断鬼的脖颈便可将其彻底杀死。
鬼的死亡是化为灰烬,而他看着斩杀恶鬼后依旧澄澈如初的刀刃,莫名地升起一个想法:
就像超度一样。
“东西找到了吗?”真菰快步走来,手上同样是湛蓝色的日轮刀。
“嗯。”九原柊点点头,他看向真菰,在发现对方没有受伤后放下心来,“去东边?”
面东的山坡能更早照到阳光,而且外围紫藤花的气息较重,鬼的数量总会少一些。
真菰点点头。
九原柊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真菰轻轻地道:“阿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啊!!!!!”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令人心里发毛的凄厉惨叫,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话。
“怪物啊!”有人绝望地喊着,“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怪物!”
“我去看看,早上在东边会合。”九原柊说完没等真菰回答,就足下借力,顷刻间便已飞身出去十几米远。
“啊,等一……”
真菰没能把话说完,从旁边就突然窜出一只鬼来,她只好放弃追赶,转身摆起架势对敌,在斩杀恶鬼之后,看着九原柊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九原柊将内力由艮转兑,脚下运起八方诸式穿梭于树林间,辗转腾挪间片叶不沾,深色的羽织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影仿佛略过林间的惊鸟。
希望能赶上。他这么想着,动作又快了一些。
“唔……”
闻到迎面而来的一股令人恶心的气息,他马上慢下脚步,站在较高的树枝上警戒。那气味混杂着血腥,杀气和浓厚到无法忽视的,对人类深深的恶意。
那是鬼,而且是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人的恶鬼。
就在附近,在什么地方……
突然余光瞥见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远处挪动,行进间发出令人作呕的蠕动声。九原柊望过去,远远地看见一只有如小山般的,浑身缠绕着手臂的鬼,正在拎起一个人朝自己的嘴里送。
“全集中,木之呼吸-贰之型——木轮!”
刀光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圆形弧光。那鬼拎着人的手臂被平整切下,光滑的断面喷溅出暗红浓稠的血,断臂和被拎着的那人一同掉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掉在地上的人还没有死,似乎只是晕过去了。
注意到这点后,九原柊落地就再次面向鬼,他决定速战速决,于是呼吸间足下轻点,冲出的身影如离弦之箭。
“全集中!木之呼吸-壹之型——斩棘。”
刀刃带着破空之势,砍入鬼被层层手臂包裹起来的脖子,虽然刀势惊人,却只前进了仅仅一点,便无法继续挥动。
好硬!这家伙的脖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被他砍中的鬼也不光愣着,从腹部伸出一只蟒蛇般的手向他突袭而来。
九原柊心里微微一惊,因为他的刀还卡在鬼的脖子里。
来不及用刀格挡了。
这小子死定了。鬼在心中窃喜,这么冲动又自不量力,活该被抓住。
但下一瞬它就看见那黑发黑眼的少年面不改色地改为单手执刀,空出的另一手则立式于身前,不像是格挡,倒像是积蓄力量般,就这么对着那只向他伸出的手——
“嘭!”
击了个掌。
“什么!”两掌相击,那力道之大几乎在空中泛起肉眼可视的余波。它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内部都被打烂了,惊叫道,“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九原柊拔下日轮刀,旋身落回地面,他没有回答鬼的问题,刚刚那一掌他为了迎击,没有错开鬼的半分力道,几乎用了全力硬碰硬,此时也被震得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于是他原地调息,警戒着随时可能到来的下一次攻击。
虽然他刚才冲过来只是为了救人,但看着眼前恶鬼的特征,肯定就是狸之进所说的那个难对付的手鬼。
冤家路窄。
“那个面具……”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九原柊戴在脑袋一侧的狐狸面具,声音变得有些愉悦,“你又来了啊,我亲爱的小狐狸。”
“上次那只狸猫呢?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狸猫,九原柊想了想,指的应该是戴着狸猫面具的狸之进。
“啊啊对了,那家伙通过考核,应该已经不会再来了吧。瞧我这记性,被关在这里不仅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连是什么地方都快忘了。”
浑身是手的鬼自言自语着,声音带着几分令人反感的亲昵。
“真令人恼火啊,明明这四十年来我吃掉了鳞泷的每一个弟子,却唯独被一只胆小的狸猫给逃了。”
九原柊面不改色,他只是握着刀,站在原地寻找鬼的破绽。
他对呼吸法的掌握还算不上得心应手,刚刚的一击已经失败了,不能再失败第二次。
头一次对付如此巨大的敌人,需要准备万全,方能十拿九稳。
“咦?小狐狸你听见自己同门的惨死表现的还真是冷静……哦我明白了,狸猫早就把事情都跟你说了对吧?”
手鬼的眼睛弯了弯,这么多年来它已经熟稔于激将之法,“现在想想那个逃跑的狸猫真是有趣,我都跟他说了过去的事,他居然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逃,真是个滑稽的胆小鬼,鬼杀队该不会都是这种人吧?哈哈哈。”
“但你可该谢谢他呀,之前那些孩子们听见之后可是奋不顾身地就冲过来了,然后啊,我就像这样——!”
数条手臂从地面暴起突刺而来,本就在警戒中的九原柊早有准备,他跳起来躲过从脚下袭来的那只手,一刀斩下,又旋身挥刀斩断另外两只。数秒后他停下脚步,身上毫发无伤。
但就在这时,心里却莫名地闪过一丝违和感。
太过轻松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啊啊,对了。
他刚刚好像看见,那鬼从地下伸出的手臂不止三条……
“!!!”
九原柊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猛地转身向一个方向冲去。
月光照在那双漆黑的眼里,倒映出一只破土而出的冒着青筋的巨手,那手已经抓住了刚才被九原柊救下后就一直躺在地上昏迷的人。
然后——
“喀啦!”
狠狠一捏。
鲜血四溅。
九原柊发狠般地向前一刺,斩断了那条手臂,但那被捏住的人只是连同断臂一起掉回地面,抽搐几下就不再也不动了,他的头不正常地扭向一边,口鼻间不断有鲜血渗出。
体温还在,但脖子已经被捏碎,没过几秒便断了气。
九原柊握刀站在原地,冷冷地看向那手鬼带着笑意的眼睛。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看着九原柊终于泛起冷意的眼睛,手鬼愉悦地上扬了声调,“很不甘心吧,很愤怒吧?明明是已经救下的人,却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死。哈哈哈哈,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他会死都是因为你的无能啊!”
不要急,不要听他在说什么,要是莽撞地砍上去,甚至连断刀的可能性都有。
九原柊站在原地努力平复着呼吸,他知道自己要是在这时候过于冲动,不仅杀不死眼前的鬼,还会白白赔上一条命。
自己若是死在这,真菰肯定也凶多吉少。
没让真菰对上这家伙真是太好了,狸之进能从它手里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这样想着,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那是发生在距今大约三十几年前的事情。
夜间的街道,尸体上的血,刀的寒光,还有最后那个戴着红色天狗面具,向它俯冲而来的宛若修罗般的身影。
——鳞泷左近次。
徘徊在藤袭山的日子里,它的记忆一点点被消磨着,但依旧无数次咬牙切齿地,宛若碾碎石头般念出这个名字。
第一次吃掉参加考核的孩子时,它长出了新的手臂。
那天月色明朗,它吃完人,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为何就伸出手去。
如果不是鳞泷,我就能,就能……
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就能什么来着?
它想不起来了。
啊啊,都是你害的!它最后只能恨恨地想,你将我抓来这与世隔绝的藤袭山,害我无法跑出去吃人。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连年号都变了!
这股焦躁感伴随着无边无际的食欲不断发酵,然后某一天,它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孩子跑进藤袭山,那张面具的雕刻手法非常眼熟,让它想起鳞泷脸上戴着的面具。
是那家伙的徒弟吧。它意识到。
然后如命运般地,那个孩子为保护其他人挺身而出,被它捏住了喉咙。
“咔擦。”
从那时起,手鬼对鳞泷最后一丝恐惧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活该。”
它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心里在那瞬间涌上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不知道是在说眼前的孩子,还是在说鳞泷。
但是没过多久,焦躁感又重新席卷而来。
不够。它意识到,必须得吃掉鳞泷那家伙更多的徒弟。就算它出不去,也一定要让仇人感到痛苦。
在那之后,随着吃的人逐渐增多,它身上长出了越来越多的手臂,力量也愈发强大。
但无论吃掉多少人,那股焦躁依旧无法平息。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一口咬下,鲜血四溅。
尸体累积成山,堆积成如今散发着腐肉气息,如山的怪物。
那些本应在未来大放异彩的新芽一个接一个被它吞入腹中。
然后它蛰伏在花狱中,静静等待下一个戴着面具的孩子。
直到今天,手鬼看着眼前黑发黑眼的少年,激动得几乎发抖。
机会终于来了。
只要眼前这个小鬼一死,那逃走的狸猫就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鳞泷——虽然是个胆小鬼,但他肯定会这么做的,否则就还会有更多的师弟师妹被送过来,被送进它的嘴里。
得知真相的鳞会在痛苦中自尽吗?一定会的吧?毕竟是那么多心爱的弟子。
至于鳞泷会不会先跑过来杀了它,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么多年过去,它终于,终于可以——!
手鬼几乎已经看见大仇得报的场面,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它还得想办法杀了眼前这个小鬼才行。
这轻而易举。它想,这小鬼已经开始动摇了,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你说要是你死在这里,那只狸猫会不会直接切腹自尽?”
手鬼转着手指,愉悦地眯起眼睛,“不过他可能根本没那个勇气,毕竟他可是鳞泷最差劲的一个弟子,居然在知道自己的前辈们被吃掉之后还只想着逃跑,实在是个不仁不义的人渣啊!”
眼前似乎有寒光闪过。
手鬼低头,它看见黑发黑眼的少年睁大那双漆黑的眼睛,用刀锋直指自己的脖子。
“嗯?嗯~?终于生气了?别生气啊,我是舍不得吃你的,因为鳞泷一定会过来给你报仇,”手鬼笑嘻嘻地说,“那只狸猫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我要把你扯成碎片保存起来,让鳞泷过来的时候看看他的徒弟们都是怎么死的!”
“闭嘴。”
“哈哈哈哈,一定会很有意思对不对!”它控制着手臂潜入地下,“你说你们师徒会不会在我肚子里团聚……”
它猛地住嘴,因为它看见那小鬼已经飞身窜到他眼前。
近在咫尺。
啊啊。
手鬼盯着那双黑色的,倒影着月光的眼睛。
上钩了。
“噗嗤——!”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声音,从那山一般身体的四面八方瞬间生长出数条手臂,连少年背后的地面里也有巨蟒般的手臂冒出来,从上到下封锁了他的所有退路,然后那些手握住了他的四肢。
它几乎已经感受到手下传来的生命力,那鲜活的温度,还有血液的流动,苦于挨饿的大脑感到一阵狂喜。
光是吃掉还不够,它一直喜欢这样把人抓住,将他们撕扯成碎片,似乎这样那股鲜活的生命就能彻底属于它。
可是就在下一秒,手上一空。
“什……!”
猎物逃脱了?不,不对。
手鬼因即将复仇成功而激动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它一开始就没能抓住那个小鬼!
他在哪?这么想着,手鬼突然感到从身后传来一阵寒意。
心里爆发出一阵久违的危机感,令那与这庞大身体不符的小脑袋上暴起条条青筋。它惊骇地睁大眼睛,用尽全身力量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伸出足够的手臂扭动笨拙巨大的身体,也无法分出更多的力量来护住脖子。
最后,只能看见一道略过脖颈的寒光。
紧接着,天旋地转。
就像面对上三十几年前看见的面具那样,这次它对上了一双平静如深潭的眼。
“木之呼吸--肆之型……”
少年旋身落地,刀身周围隐约能看见逐渐消散的藤枝木芽。刀刃倒映着月光,那光的温度却显得异常柔和。恰似那些遥远的日子里,阴雨天,云层后的淡日。
“——黄粱梦。”
手鬼的脑袋在空中旋转几圈,掉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这是九原柊所领悟的木之呼吸中唯一没有丝毫杀伤力的一型,只能用来在短时间里迷惑心境不够清明的对手,让其分辨不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再配合上其他招式就会变得无往不利。
鳞泷师傅告诉他,鬼曾经都是人类,只是因为被注入了鬼王的血才变成如今这幅样子,带着无尽的食欲苟活在世间。
或许一开始是受害的一方,但在冲昏头脑的欲望驱使下,也逐渐变得罪无可恕。
少年回身看了一眼手鬼渐渐崩毁消散的庞大身体,就移开视线开始警戒四周。刚才战斗的动静不小,而且旁边还有一具鲜血四溢的尸体,肯定有些鬼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想起那个本来已经被他救下,却还是命丧黄泉的人,九原柊的目光暗下几分。
恶鬼已被斩首,请成佛吧。他在心里祈祷。
而一旁手鬼的头还在迷茫地睁着眼睛,看着本应被捏死,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的九原柊。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它终于意识到。上钩的一方,是我啊。
今夜月色明朗,已经逐渐消散的意识似乎能听见风拂过水稻田的声音,他想起自己以前握着亲人的手,走在夜晚有萤火虫的小路上。
真好啊,这可比藤袭山好多了。他想着,然后泪水夺眶而出。
紧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就算最大的威胁被早早斩除,七天后,通过最终考核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首先我将把队服发放给几位,需要先测量身体的尺寸,然后刻上阶级。”属于隐部门的那位鬼杀队士道,“阶级一共分为十个,各位现在都是最下位的癸级。”
因为没受什么伤,在得到信鸦,挑选了制造日轮刀所用的玉钢后,九原柊和真菰就准备先回狭雾山。
“请稍微留步,那边戴着面具的两位。”
九原柊和真菰同时回头,看向叫住他们的隐队士。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真菰问。
“那个面具,你们是鳞泷大人的弟子吧?名字我记得是……九原柊和真菰?”
“您是怎么…?”
“不用那么拘谨,叫我桃枝就好。”只露出眼睛的女队士取出纸笔开始往上面写字,边写边像是打暗号般地问,“怎么样,有没有杀掉那家伙?”
真菰面露不解,九原柊则是点了点头。
“好的,那就没事了。”桃枝很快笔下一停,将写完的信折好,绑到自己的信鸦腿上。
“狸之进那小子让我把你们的考核结果写信寄给他,他说你们两个一定会赶回狭雾山才想起来写信。”
归心似箭的真菰不好意思地笑,“您认识狸之进?”
“嗯,去年认识的。”
“多谢。”九原柊道。
“你太客气了。”没了考核时故意为之的冷漠,宛如大姐头一般的桃枝语气里带上笑意,然后她偏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就当是补偿吧。”
九原柊若有所悟,“是不是您……”
“嗯——?”
“不,没什么。”
……把狸之进打断腿的人似乎找到了。
回到狭雾山,鳞泷左近次看着几乎毫发无伤的两个徒弟,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放下。锖兔倒是对这个结果显得理所当然,他拍了拍义勇的背,说你看,我就说他们不会有事的,你还担心得半夜都睡不着。
义勇笑了笑,然后问你既然睡着了,是怎么知道我半夜还醒着的?
锖兔不说话了。
九原柊跟鳞泷师傅讲了考核中发生的事,内容自然避开了那只手鬼,他只是告诉师傅,因为自己的失误,有个本该活下来的人死了。
“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成功救下他,”鳞泷说,“而在于你是否问心无愧。”
九原柊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同时也想起了什么令他问心有愧的事情。
于是吃完晚饭,九原柊找到真菰。
“抱歉,有事瞒着你。”
真菰愣了一下,然后问他:“桃枝小姐说的那家伙,是指鬼吗?”
虽然九原柊和狸之进都不想让真菰知道手鬼的事情,但真菰似乎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九原柊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
“不想说就不用说,只是以后不要再什么也不说就冲出去了。”真菰看着他笑了笑,“这幅表情一点也不适合阿柊啊。”
“是,”九原柊回答,“不会有下次了。”
那时,狭雾山上的云层如波纹般流散。
让人不由得期待起明日。
夜间的寒露沾在叶稍,打湿深色羽织的末端。
不远处传来乌鸦振翅的声音,九原柊刚抬起手臂,就看见漆黑的信鸦熟门熟路地静静落下来。
它的腿上绑着一封信。
九原柊 様,拝呈。
九原柊借着月光展信阅读,他看见富冈义勇那格外工整严谨的字迹。于是严肃到有些不近人情的眉眼此刻微微低垂,终于有了些少年人应该有的温度。
正读着,就听见身边传来同行的其他鬼杀队士的声音。
“信上写了什么?你看起来心情不错。”一个有着粗眉毛的队士问。
九原柊点点头道:“两个同门后辈通过了考核。”
“哦,恭喜啊!”
九原柊将信折叠收好。落在一旁枝头的信鸦见主人已经读完信,便一言不发地展翅飞走。
距离他通过考核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九原柊的身高稍微长高了些,连同他对呼吸法的掌握也精进了不少。
这一年来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四处灭鬼,已经从最下的癸升到了中间的戊级。但说真的,鬼杀队的这十个等级比起实力更像是在评判经验。
除了最强的柱之外,其他等级的队士实力基本差不了多少,而且死伤都异常惨重。简直就像是在用人命去换鬼的死。
九原柊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在任务中尽量保护与他同行的队员。
“九原的信鸦真安静啊。”刚刚那个祝贺他的粗眉毛队士羡慕地道,“我的那只就算没任务通知也要整天叽叽喳喳吵个没完,头都大了。”
“物似主人型,”一旁有一双三白眼的队士拍拍他的肩膀,“没办法的。”
“喂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很吵吗!?”
九原柊心里有些无奈地听着他们吵架。他身处的这座山最近经常有人失踪,附近的居民上山多次,寻人无果,便上报给了鬼杀队。
三人已经在这周围转了一天,根本没看见鬼的影子。
“鬼应该也是有巢穴的吧?”
“当然了,不然白天往哪躲?”
“安静。”九原柊出声,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手放在刀鞘上摆好架势。
那两个队员见状也立刻停下争吵,各自挑了一个方向警戒起来。
九原柊闭上眼睛,随着感知蔓延出去,仿佛在脑海中看见了整座山上生长的草木。这一年来的经验积累让他对木之呼吸有了更深刻的掌握,生命鲜活的气息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明显。
于是混杂在林间的异物,就犹如白纸上的黑点般尤其突兀。
林间发出细小的声响。
在地下!
少年猛地一退,与此同时,一只身型有三人合抱粗,如同巨型蚯蚓般的鬼从他刚才所站的地面轰然破土而出。
木之呼吸-壹之型——斩棘!
“哐!”
虎口一震,刀被弹开了,所幸他收力及时,不然刀刃可能会产生严重破损。
“桀桀桀……”那冒出地面的鬼阴沉地笑,“本大爷浑身都裹着这一带最坚硬的岩石,凭那把破刀根本伤不了我!”
原来如此,体表裹着岩石。
鬼还正得意着,就看见九原柊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一点它所期望看到的紧张和绝望都没有。
“臭小子,你是瞧不起我吗?”
鬼被激怒了,它猛地钻入地下四处游窜,这座山里早就被挖得四处是洞,得以让它移动起来的时候悄然无息。
九原柊看了眼它消失的洞口,就在原地执剑,再次闭上眼睛。
“嘭!”
蚯蚓鬼在他身后极近的位置破土而出,九原柊早有察觉,他稍微移步避开,依旧维持着执刀的姿势,调整呼吸。
他不攻击吗?鬼一瞬间产生了疑惑,但它很快心下冷笑。不管这小鬼怎么想的,现在对自己来说已经是绝佳的机会,傻子才放过。
于是它以快到几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九原柊冲了过去。
“九原!”那个粗眉毛的队士急切地出声,下一秒就看见九原柊终于抬起了手里的刀。
“全集中,木之呼吸-叁之型——草木生石上。”
墨玉绿色的刀刃仿佛携卷起万物生长的磅礴生机,安静地刺入鬼的额头。
一时间悄然无声。
去年,当他握着的日轮刀渐渐泛起墨玉般的绿色时,锻刀的师傅在一旁啧啧称奇。
“咦~真是漂亮的颜色。”锻造师比着下巴点点头,“我还以为鳞泷大人的徒弟都会让刀刃产生湛蓝色。没想到能看见这种颜色,也算是不虚此行。少年,你用的什么呼吸法?”
“木之呼吸。”
“……原来如此。”锻刀师若有所思,然后他耸了耸肩膀,看着鳞泷左近次感叹道,“这一代还真是人才辈出。”
鳞泷师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回到现在,蚯蚓鬼隐约感到额头上传来一道冰凉的刺痛感,那感觉很轻微,几乎像是错觉。
被攻击了?这也算攻击吗?
它刚想嘲笑眼前少年的无力,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向前移动一寸。
异变突起。
“啊,啊啊啊啊!!!!”
旁边的两个队士惊讶地看见那只鬼像个真正的虫子般痛苦扭动起来,它庞大的身躯全都钻出地面,掀起阵阵尘埃,震得地动山摇。
九原柊跳到树上,避免被波及,然后他看见那鬼体表包裹的岩石只是裂开丝丝纹路,坚硬依旧。
只是体内已然千疮百孔。
如他所料,没过多久蚯蚓鬼便嘭地一声倒在地上,逐渐化为灰烬。
旁边的队士看得有点愣:“呃,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你当九原跟你一样?”三白眼的队士压低声音跟他说,“他可是被那些前辈称为有希望成为柱的鬼剑士啊。”
“什么?你说柱!?”
“嘘!小声点!”
三白眼紧张地看向九原柊,后者却只是微微向他们点头致意。
“辛苦了。”
然后就转身离去,他接下来一个任务在比较远的地方,需要尽早动身。
看着那道渐渐变远的背影,三白眼松了口气,“我有时候都忘了,他也才不过十四岁而已。”
又一年时逢初春,当狭雾山上的雪融化殆尽时,锖兔和富冈义勇也结束了最终考核。
他们回到狭雾山等了一段时间,锻造好的日轮刀被送来的那天,第一个任务也接踵而至。
义勇的任务是前往东南方的一个村子,而锖兔则是去东京府的浅草。
“东京府啊……”鳞泷师傅微微抬头,似乎在回忆,“上次去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锖兔问。
鳞泷沉默一会儿,最终只是拍了拍锖兔的肩膀。
“做好心理准备。”
锖兔很疑惑,只以为师傅让他第一次进行灭鬼任务不要紧张。
临行前,锖兔看着和他走向反方向的义勇道:“照顾好自己啊。”
义勇回头向他笑笑,“锖兔才是,不要再像考核的时候那样冲出去了。”
东京府,浅草。
从通电的玻璃管内绽放的水银蒸汽发出强光,照亮这座吹起西洋之风的城市全貌。
十里长街,华灯璀璨,明明是夜晚,却亮得宛如白昼。
是与乡下村庄,与狭雾山完全不同的光景。无数他未曾见过,仅仅是略有耳闻的事物在这里却稀松平常。
饶是锖兔也忍不住站在街角愣了一会儿。
“请尽快完成任务!尽快完成任务!”耳边传来信鸦的催促声,锖兔回过神,心里暗暗批评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不像样。
“是,我知道了。”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要分的清主次,拖延时间只会造成更多无辜之人遇害——想到这,锖兔心里最后的一丝紧张也被冲淡了。
为了避免自己的发色和脸上的疤痕过于引人注目,他戴上兜帽遮住脸,潜入在大街小巷之间穿梭。可依旧有不少行人对这个带着刀奔跑的少年投以好奇或疑惑的视线。
到底要怎么在这种地方找到鬼啊……光是走在人群里都觉得要喘不过气了。
城市中的节奏快得出奇,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地赶向自己的目的地,甚至能看到几个戴着圆形礼帽,穿着和服的男人在一路小跑,似乎怕误了工作。
在这片人心浮躁的嘈杂中,锖兔好不容易静下心来,仔细辨别着各种气息。
奔跑的有轨电车,高大整齐耸入半空的建筑物,还有人群川流不息的夜晚街道。
还有在那藏在夜晚的阴影里,以人的血肉与不幸为食物,暗暗窃笑起来的鬼——
找到了。
他猛地闪身冲出去,身手敏捷地避开如潮的人群,跑进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没有人。
巷子里空荡荡的,可是鬼的气息也的确从这里传来。锖兔一手放在刀鞘上,一边警戒着一边向小巷深处走去。
他路过一些堆放在这里的杂物,又经过一个垃圾箱,最后在经过被垒起来的几个箱子后,他终于察觉到什么,猛地向一边转过头。
——然后,对上了一双惊恐的眼睛。
“……!”
一个女人正被从不知何处伸出来的阴影往墙里面拉扯,她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了墙上的阴影里,就像某种被蜘蛛网包住的飞虫。
明明十几步开外就是明亮喧哗的街道,却远的宛如天壑。
此时看见终于有人出现,那双绝望的眼里才闪烁起些许光芒。
“救……!”她奋力将嘴从那阴影里挣扎出了一瞬,但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包裹上来的阴影重新捂住。
“全集中!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刀影一闪,瞬间将墙面划出几道深深的裂痕,碎裂的砖石墙皮四散落在地上,依稀能看见其中夹杂的,暗红色的血。
那正在将女人往墙里拖拽的鬼吃痛缩了回去,一团漆黑的东西在墙壁上滑动几下,消失在被建筑物的阴影所笼罩的小巷深处。
从墙里掉出来的女人倒在地上,虽然陷入昏迷,但所幸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
这不是普通的鬼,锖兔意识到,它会血鬼术。
似乎是潜入墙面的能力。
于是他着重注意起身边的墙,没过多久,就看见从不远处堆放着杂物的墙角渗出了一些漆黑的,宛如烂泥一般的东西。那些烂泥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漆黑的模糊人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好痛啊……”那个人形开口,声音如同咕嘟冒泡的沼泽,模模糊糊令人反感,“为什么要妨碍我呢?”
下一秒,它的脑袋就被斩了下来。
成功了?锖兔一击结束重新站稳,却没有收起刀势,他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头颅,心里暗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刀刃传来的触感太轻了……他根本没有斩到血肉。
被斩首的可能根本就不是鬼的本体。
“嘻嘻嘻……”
就像他所猜测的那样,掉在地上的头颅动了动,突然转过来看向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宛若孩童般细小而尖锐的笑声,紧接着便重新化作淤泥般无定型的一团。
“和我好好相处吧,我可是你的影子啊。”说完,它倒在地上的身体和头颅重新渗入地面的阴影里。
“原来如此,淤泥一样的那个才是本体吗?”
他方才的判断是错的,这只鬼的血鬼术不是潜入墙面的能力。而是某种让自己变成影子,和其他阴影融为一体的能力?锖兔一边思考着,一边依旧以执刀的姿势警戒。
很棘手,但是只要找对本体所在的位置就一定能砍中,一旁墙上还未干涸的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确认这点后,锖兔心下稍定,他将刀尖对准地面,凝神辨别起来。
在哪?本体究竟在哪?
“你是,杀不死我的……”
那鬼的声音突然在这幽深的巷子里响起,夹杂着笑声般的回音,乍一听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随着它的话音落下,锖兔看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道被身后街道的光芒所照射而形成的细长影子突然开始膨胀变大,它猛地延伸出去,最后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几乎扭曲的模样。
“什……!”
尽管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那影子依然紧紧跟着自己,没有被甩开分毫。
“你甩不掉我的,人怎么能甩掉影子呢?”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影子裂开一个笑脸,“你是本体,但谁说,影子就不能比本体更大了?”
糟糕!
锖兔心里一跳,他出刀斩向自己的影子,却划了个空,因为那影子瞬间已经绕到他身后,而明明那里才是向光的一面。
“留在这里吧,留下来吧。”
脚下蓦地一沉,双脚连着小腿的部分竟不知何时跟影子混作了一团,正在慢慢陷入地面。还有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地面伸出来,紧紧缠住他的刀鞘。
他奋力挣扎几下,却没能挣脱。
刚刚出现在他面前的阴影人形果然是陷阱。
脚无法移动,那鬼的本体可能就在身后,要怎么才能砍中……
“全集中,木之呼吸-贰之型——木轮。”
一道带着草木树影的刀光闪过,将地上正在吞噬锖兔的阴影狠狠割开。从裂痕中飞溅出殷红的血,锖兔似乎听见那阴影鬼嘴里不甘地嘁了一声,然后他感到手上一松。
缠住他的影子消失了。
同时,脚也被送回了地面。
“一个接一个的都来妨碍我!”受伤后重新渗入地面的鬼不甘地低语,“我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它已经消失在巷子交错的阴影里。
锖兔活动着手腕转身,他愣了两秒,认出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是一年未见的九原柊。
“九原师兄?为什么你会……”
“同一个任务。”九原柊简短地回答,然后收刀入鞘,侧过头看向身后亮如白昼的喧闹街道,“去街上。这只鬼无法在光线太亮的地方化为阴影。”
将昏迷的女人交给警备队后,九原柊刚开始向锖兔解释现状。
“我比你早过来半天。”他们并排走着,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最近有很多行人在穿过巷子时失踪的消息。”
他告诉锖兔,那只鬼的血鬼术是将自己变成阴影。
处于阴影状态下的鬼虽然无法伤人,却也不会受到伤害。
如果有人冒然将阴影状态的鬼斩首,鬼就会潜入斩首者的影子,届时整片影子都会处于鬼的控制下,而鬼只要再从影子里伸出本体就能把人轻松吞噬。
锖兔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九原师兄已经跟它交过手了?”
九原柊点点头:“我也将阴影斩首了。”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它只夺去了我的刀,没有控制我手臂的行动,所以我打裂了地面,把它逼出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轻轻皱了皱眉:“它本想变回阴影牵制我,然后一辆……方形的铁笼子从对面行驶过来,灯正好照在鬼的身上,它就变回本体逃掉。”
锖兔注意到他含糊而诡异的称呼:“那个好像叫有轨电车。”
“……哦。”九原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似乎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鬼的本体似乎是一团淤泥的形状,可以渗进地面。移动速度很快,但是很脆弱。”
锖兔点点头,这和他刚才遇到的情况非常类似。
“接下来继续巡查街道,不要单独行动,”九原柊道,“等天亮了就可以休息。目前还没收到行人在白天失踪的消息。”
“的确,如果鬼害怕光线,在白天就更不可能出来,”锖兔提议,“要不要去借盏灯?或许能用上。”
九原柊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拿着灯笼,鬼看见光就会直接逃走。”
“我不是说灯笼,”锖兔不知道自己的师兄为什么会理解到灯笼上去,面色有些尴尬地解释,“是那种有开关的,可以即时打开关闭的手提电灯。”
“……有那种东西?”
“狭雾山脚下的村子里就有,城里应该也能借到吧。”
锖兔刚说完,就看见九原柊整个人仿佛变成了黑白色,僵硬地往前走。
“师兄,你……”
“让你见笑了,我知道现在应该以任务为重。”九原柊打断他的话。
我只是想告诉你前面有车。锖兔想了想,还是把这句可能会导致九原柊直接裂开的话收回嗓子,改为用实际行动拽住他的手臂,让他不至于走到电车的轨道上去。
鬼杀队的上层安排自己与九原师兄一起做任务,大概是为了照顾还是新手的自己。锖兔想,起码初衷肯定是这样的。
不知道他们要是看见现在的状况,还会不会做出相同的安排。
天亮时,九原柊和锖兔按照信鸦的指示,找到在门口挂着紫藤花纹样帘幕的旅舍,进去修整。
“义勇在信里跟我提起你。”睡觉前,九原柊回想起一件事,“他说你在最终考核杀了几乎半座藤袭山的鬼?”
“我本来想一鼓作气杀掉整座山的鬼,但被义勇拦下了。”锖兔语气无奈,“那家伙担心得不得了,还说要是我不听就要把我打晕了绑在树上。”
锖兔本是不愿意听的,对他来说杀鬼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那天的义勇真的把他吓到了。
“你已经救下大家了,没必要再一个人跑出去!”黑发蓝眼的少年死死抓住锖兔的手臂,“要是你连考核都通过不了,以后还谈什么救人!”
表情那样坚决的义勇,他还从未见过。
“他是对的。”
锖兔不解。
“藤袭山很大,长时间行动容易体力不支。”
“我知道,可如果不主动出击,被偷袭就麻烦了。”锖兔皱起眉毛,“到时候我可能无法照顾到其他人,义勇的情况也会更危险。”
九原柊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大概对他来说,让你独自一人跑出去这件事,比让自己置身危险更可怕吧。”
锖兔浅色的眼睛睁大,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黄昏时分,两人从旅舍借了盏手提电灯,九原柊将灯挂在腰间,就再次出发寻找起鬼的踪迹。
火树银花不夜天,这座城市今晚也如同着了火一般亮的出奇,写着各种广告的旗帜于楼间招展,男人,女人的谈笑声四处可闻。
但在这高度发达,反而缺少自然草木的环境下,九原柊捕捉气息的能力被限制得厉害,东京府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令他感到一种严重的错位感。于是只能将找鬼的任务交给了锖兔。
“我知道了。”
锖兔马上开始凝神侦查,但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有鬼的气息……但是在大街上。”
九原柊愣了一下,看向灯火通明的街道,“是同一只鬼吗?”
“是的。”
九原柊沉默一会儿,说:“那就先过去看看。”
按照他一年来的杀鬼经验来看,鬼如此反常的行动多半是陷阱。但如果不主动出击,就永远没有机会抓住鬼的破绽。
只能随机应变。
他们在人群中迅速穿梭,不断搜寻着那个鬼的身影,可是却始终一无所获。
“怎么了,两位少年?”
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戴着眼镜的男人看见四下张望的九原柊和锖兔,向他们走来:“是和家人走散了吗?要不要我带你们去找警备队?”
九原柊看向他,摇了摇头道:“不需要,多谢。”
“呃,哦……”男人看着他过于老成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去找警备队哦。”
九原柊顺着他的话点点头,然后想叫上锖兔离开这里,却发现锖兔愣愣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
“奇怪,”锖兔皱眉,“鬼的气息明明已经很近了才对。好像就在……”
他随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缓缓将视线转移到地上。
人影交错间,他对上了一双从男人的影子里猛然睁开的眼睛。
“原来如此,被鬼作为傀儡了吗?”
珠世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男人,神色似乎有些悲伤,“他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由于精神已经被血鬼术控制过,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可恶……”锖兔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到底把人类当成什么了。”
九原柊内心愧疚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男人。这个人向他们搭话时他没有感到丝毫不对劲,应该只是看见两个在街上游荡的小孩子,单纯的想提供帮助。
却被他的判断失误,害成这个样子。
“我会尽全力救他。”珠世看着两个少年,安慰道,“九原和锖兔,你们能及时收手已经很不容易。现在只要将那只鬼除掉,他可能就会醒来。”
“……”
“喂,珠世大人都这么说了,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愈史郎看不下去了,“是不相信珠世大人的话吗!”
“愈史郎!不要这么没礼貌。”
“是!”
少年瞬间回到正坐的姿势,但眼神还是忍不住瞪向锖兔和九原柊。
沉默了一会儿,九原柊问:“鬼有除了吃人之外的生存方法吗?”
要是平时,看见这样浑身鲜血的人类,鬼早就忍不住原形毕露了。
“我对自己的身体进行过改造,”珠世柔声解释,“我和愈史郎,只需要定期喝下极少的人血就能活下去。当然,人血也是在确认对提供者无害后购买的。”
九原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轻易相信一只鬼的话,但珠世的确将他们从困难的状况中救了出来。
更重要的,她救了这个受伤的人。
“关于同样隐藏在东京府的鬼,您有什么线索吗?”锖兔问。
“这……”珠世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愈史郎当场拎起锖兔的领子,速度快到后者根本没能反应过来,“你问的这什么问题!居然让珠世大人为难!”
“住手!愈史郎!”
“是!”
重新回到正坐姿势的少年(自以为)偷偷地看向珠世的侧脸。
啊啊,珠世大人连生气的样子也还是这么美丽。他想。
锖兔整理着衣领,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家伙。
“你是喜欢珠世小姐的吧?”
“哈!?”愈史郎的表情扭曲了,“你在珠世大人面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因为你的表现也太奇怪了……”
“不要用喜欢那么肤浅的词汇来形容我对珠世大人的感情!”愈史郎红着脸,指着锖兔的鼻子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锖兔:……
“我不知道其他鬼的信息,如你所见,我与愈史郎一直在隐居,只有定期购买物品的时候才会出门。就像其他鬼不知道我们一样,我们对隐藏在这东京的鬼也一无所知。”珠世似乎已经对愈史郎的表现习以为常,没有多加在意,接着刚才的话题道。
“但只要是鬼,都有两个特征,其一便是无法被阳光直射,其二则是无法说出鬼王鬼舞辻无惨的消息,连姓名也不行。”
“那您是怎么……?”
“因为改造过身体的原因,我摆脱了他的控制。”珠世微微蹙眉,“但几百年来,我也未曾见过其他能摆脱鬼王控制的鬼。”
其他的鬼一旦有丝毫透露鬼王信息的意思,就会被残忍灭口。
即使从来都只是道听途说,九原柊也对鬼舞辻无惨有了一个大致印象。
狠毒,狡诈,而且极端无情。
而且他是这千年来造成无数悲剧的主使。
这样的家伙究竟是怎么隐藏在世间千年,还不被人发现的?九原柊刚这么想着,下一秒意识到,发现他不对劲的人估计都早就死了。
“谢谢您。”他对珠世道,“也感谢您的信任。”
珠世看着他,眼前似乎浮现起另一张脸。
“求您帮帮我。”那张脸的主人这样恳求着,“我想向那个人复仇。”
啊啊,我会帮你的,因为我也是同样的想要复仇……
珠世垂下眼帘。
特别是那双眼睛,他们真像啊。
“我会帮助被鬼所害的人,只要你们与鬼舞辻无惨为敌,我便会提供帮助。而且将在这东京害人的鬼除掉,也有益于我和愈史郞的处境。”
话音刚落,旁边的愈史郎就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因为他几乎一直在看着珠世,九原柊和锖兔都没能看出什么异常。
珠世大人说谎了,愈史郎想,但他当然不会拆穿。欺骗人类算什么,就算珠世大人突然要吃人,他也……
不,这样的可能性还是不要想了,真是不敬!
“但是我也有一个请求。”珠世紧接着认真道,“请你们绝对不要向外人提起我和愈史郎的存在,即便是鬼杀队也不行。”
否则他们迟早会被鬼舞辻无惨找出来。珠世当然不怕死,但她担心自己对鬼舞辻无惨的复仇,会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是。”九原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