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群小丫鬟被早上的猪肉片粥馋的不行,狠了心,非得守在这一向寂寥安静的东厢小厨房里,揪出到底是谁在做饭。

所以,当她们看着王妃领着金荷走进厨房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那个疯疯癫癫,盛气凌人的泼妇好像换了个人,她让金荷到一边坐着,然后自己素手卷起长袖,将垂落的发丝挽起来,洗手做羹汤。

那泼妇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两把刷子,只见她蹲下,从菜篮子里拎出一条处理好的鲈鱼。左右掂量着拍了两下,放上案板,在众多的刀具里,长指轻点,握起一把薄片而锐利的菜刀,那是专门用来处理鱼肉的。

鱼肉已经拜托鱼贩子去鳞剃牙,只需要直接改刀去骨即可。王妃一直手捏住鲈鱼,另一只手握着菜刀,在鱼肉上轻划两刀,森白的鱼骨便脱落。即使是王府里经验丰富的厨子,见此刀工也要暗自心惊。

王妃将鱼骨头放在一个大盘子,吩咐金荷。

“金荷,鱼骨头留着,我们煲汤。”

然后她扭头,专心致志地继续处理手里的鱼肉。背几刀,鱼肉便微微张开,那是为了方便酱汁浸透鱼肉。然后开锅热气,热腾腾的烟从灶上卷起来,王妃在锅里搁了一个架子,然后将盛着鱼肉的瓷盆定在架上,盖上盖子,开始蒸鱼。

那头的手也没听,王妃随手取了葱,斜着刀切葱丝,这样有利于断韧。但是王妃的刀工有些生疏,每下一刀都有些犹豫。

终于有些像那个泼妇了,剔骨下刀处可以当作是她的天赋。如果王妃忽然之间拥有一手娴熟流畅的刀工,那么她们要怀疑王妃是不是被掉包了。

切好葱丝以后,晾在案板上。王妃另外开一个炉灶,下热油,将锅烧得滚热,空气里闪烁着油花的滋滋声,香油的味道被蓬勃的柴火激发得淋漓尽致。大家都开始有些迫不及待。

“让开,让开,你看好久了。”

“我刚看,你走开。”

“说什么胡话呢…”

两个平时最要好的丫鬟开始吵起来。最后是年长的大丫鬟将她们扯开,“后边去!”

两个丫鬟敢怒不敢言,互相瞪了一眼,而后愤愤地扭头,冷哼一声。

厨房的窗子很小,又矮,只能艰难的挤在一起才能看得见王妃。丫鬟们推搡的声音像小老鼠啃玉米一样,细细簌簌的。

“好香啊……只是下了热油就这么香……”小丫鬟咽下口水。

那头,王妃抓一把香菜,用水冲洗以后,直接洒进锅里,煮了一会,将香菜的每一缕滋味都挤干煮透以后,才下酱油,加糖,胡椒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再淋上老抽上色。酱汁和香菜的滋味互相交融着,刺激得人的鼻子不住耸动。

那头的鱼整得差不多了,王妃开盖,一瞬间,鱼的清香疯狂弥漫在空气中,所有丫鬟都抓紧了拳头,贪婪地呼吸着。

她们看见王妃也满意地笑笑,将蒸好的鲈鱼取出来,然后微微吃力,拎起大锅,将锅里调整好的酱汁顺着鱼的边缘浇下去。

可惜看不见这道菜是什么样子的。

那头金荷那个小丫头的鱼汤还没煮好,她说:“夫人,您先回房吧,奴婢煮好鱼汤便一并送回房。”

“好,我回去摆桌子。”

“夫人放着,奴婢做就好…”

沈玉骄已经走出厨房门外,一群小丫头赶紧躲起来。

“走走走……别被那泼妇看见了……”

她们躲在榕树地下,等王妃都走远了,才冲进厨房里。

现在,厨房里只有金荷一个人。

在原书里,四王爷一向不理后院的事情,只关心他的朝堂和生意,只要不影响这两样事情,他大概率是不管的。王妃沈玉骄一心扑在四王爷身上,不会使手段,也没有夫君和娘家倚仗,更管不住人。

所以后院的风气很乱,金荷便是经常遭殃的那一个。

一个又胖又黑的丫鬟上来便照着金荷的胳膊拧,脸上的肉都堆成一叠:“金荷妹妹,吃什么呢?这么香,也不叫姐姐。”

金荷眉眼不动,也不还手,一昧地往后躲,可是紧紧抿着的嘴唇暴露了她的疼痛。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柴,柴火断裂的声音让她一耸。

“恩?怎么不说话?”又一个瘦丫鬟狰狞地笑着,抢过金荷手里的碗,晃了晃,得意地笑,“去,盛碗鱼汤来给姐姐喝。”

金荷不肯:“这是王妃的饭肴。”

瘦丫鬟下手贼狠,一巴掌扇在金荷脸上,将她的脸都扇歪了:“贱婢!有你说不的份么!”

金荷的脸歪在一边,眸子沉下来,暗暗地,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手里死死地捏着衣袖。然而始终不说话,她知道,要是说话了就会视作反抗,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王妃还在房间里等着她,咬咬牙,忍过去就好了。舌头舔舔火辣辣的后槽牙,可是真的好痛。好像折磨没有尽头。

没想到,打完她以后,那群丫鬟发了疯,直接将金荷推出厨房的门:“去去去,一边去…”

扯着金荷手臂上的伤口,她忍不住疼痛,凄惨地叫了一声。然后丫鬟们完全没停手,像扔破抹布一样想将金荷丢出门外。

“汤!”金荷朝着厨房门口挣扎,死活就是不放手,像个即将沉溺的人,拼死抱住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汤!没你的汤!滚出去。”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敌不过一群人,金荷被推倒在地上,脑袋嗡嗡嗡的,手心被地上的鹅卵石膈得钻心痛。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衣服,吸吸鼻子,将委屈都死死地咽回去,回到了东厢房门。

沈玉骄见她两手空空:“金荷,鱼汤呢?”

金荷双膝跪地,趴在地上,不住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最后端汤的时候,不小心全撒了……奴婢该死!”

沈玉骄连忙上前扶起她,一边说:“不是说不要跪我了么……快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金荷脸上的红肿,沈玉骄眼神一凛,鬼火都要冒起来:“金荷,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是奴婢不小心……”

“金荷。”

“奴婢没用。”

沈玉骄瞬间明白了,眉头一蹙,气得饭也不吃了,牵着金荷的手,直接往厨房走,护卫去请太医了,这会没人守着。

厨房门口紧紧闭着,沈玉骄冷笑一声,只觉得脏透了,用力一推门,光亮瞬间涌进厨房,像一群暗处的老鼠被发现一样,一群丫鬟惊慌失措地扭过头来。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看,是沈玉骄,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了。

逆着光,表情冷冷,只有发髻上的步摇在微微晃动着。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筷子当作长矛,一把将作恶的丫鬟处罚。

“我说,你们在做什么。”沈玉骄嘴角扯着,视线一个个地从丫鬟的脸上扫过去。

空气沉默着,剑拔弩张,仿佛一触即发。

还是胖丫鬟忙迎上来,脸上堆着假笑,肉一抖一抖:“给王妃请安,奴婢们正在向金荷姐姐讨教呢。”

“金荷,谁打的你。”

金荷捂着脸,避着王妃,站到沈玉骄身后。

“啊?金荷姐姐,你被打了?谁!”瘦丫鬟佯装惊讶。

胖丫鬟在一旁接腔:“就是!谁?谁敢打东厢房的掌事丫鬟!这不是生生打我们王妃的脸么?”

“你。”金荷指着胖丫鬟,“掌嘴。”

胖丫鬟一愣,脸上的笑容凝固,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玉骄。泼妇一向是不管金荷那丫鬟的,今天是发了什么疯。

“我使唤不动你了?不张嘴就拖下去杖刑。”

胖丫鬟撇撇嘴,不轻不重地往自己脸上扇,敷衍散漫。

“用力点!没吃饭么!”

胖丫鬟被王妃的气势吓得一震,手停顿了一下,于是,空气中响起了响亮的巴掌声。胖丫鬟看王妃动了真气,内心也惶恐起来。她终究是主子,奴契在她手上,生死在权被她捏死。罢了罢了,今日低头一回,日后再暗暗讨教回来。

“王妃,不是她打的我。”金荷说。

“恩,那就是这个?”沈玉骄笑眯眯地看着瘦丫鬟,点点头,懒得再废话:“杖刑。”

瘦丫鬟吓得跪下,惶恐大呼:“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沈玉骄再也不回头看一眼,牵着金荷转身便走。她只是觉得很悲哀。原主自己的日子过得不三不四的,还连累身边的人。

即使到最后,她都一无所有了,不是贵族丞相嫡女,不是皇亲国戚四王妃,只是一个罪妇,不对,她被下了一纸休书,只是个罪人。金荷仍然不离不弃。

如今一朝穿越,为了自己,也为了金荷的日子,她也要改写原书的命运。这处处人心诡谲,步步陷阱的四王府她是不想呆了,她想走出去。

至于去哪里,还要考虑。

这时候,她想起了脑海中的美食翻车哒灭系统。

沈玉骄正闭上双眸,思考着未来的对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唤声。

“沈家二小姐,沈玉秀到——”

沈玉骄忽地竖起了耳朵。

沈玉秀,那不就是原书女主?据说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家闺秀,温柔贤淑,诗文皆通,便就算是一介庶女,仍然是京中许多公子的白月光。后来沈玉秀担起了沈家的生意,走南闯北,巧舌如簧,将一盘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自此,沈玉秀成了京城中最耀眼的闺秀。

沈玉骄是看过整本小说的人,她也十分好奇,书里的女主活生生走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转眸便见帘子被挑起,帘子垂下,走进来一位姑娘,一身素装,头上简单地插着一根栀子花的簪子,整个人显得温婉可亲,楚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