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傅晋弘不为所动,嗤笑一声,显得玩味,“沈玉骄,你怎么忽然转性了。”

沈家大小姐从前死皮赖脸要嫁进四王府,痴缠得轰轰烈烈,闹得全京城人尽皆知,而今却忽然主动说要和离?说出去,傻子都不会相信,惘论多疑谨慎的傅晋弘。

傅晋弘完全不放在心上,只当沈玉骄又在发疯。但是他还有大堆公务等着处理,没有时间看着她。

于是,傅晋弘站起身,理理身上的袍子,漫不经心,随手打发她,“以后再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情。”

“王爷。”沈玉骄有些着急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头双手取下脖子上的吊坠,那是她娘亲的遗物,一块上好的佛翡翠,水灵灵地透着光。

她递到四王爷面前,满脸决绝。

“我没有在开玩笑,四王爷。这个当给你扣押,是我娘亲的遗物,你知道娘亲对我多重要…我要是给你惹麻烦了,你大可把它直接摔碎,我绝不反悔。”

“四王爷,你放心,我在外头会跟你扯清关系,尽力不让旁人知道我是四王妃,不让旁人知道我与你的夫,夫妻关系。”

傅晋弘回头,背着手,习惯性地摩挲着他的玉扳指,直直地盯着沈玉骄,“真的这么想要那个酒楼?”

沈玉骄点点头,素手捏着玉佛再往前一送,像是要把玉佩塞到傅晋弘的怀里。

傅晋弘不喜欢旁人接触他,皱着眉微微侧过身,继续说:“想要,你便拿去。至于和离…”

他单手挑过玉佛的红绳,随意晃晃,打量一下,随后唇角微勾起,说:沈玉骄,你最好是你言而有信。”

“决不反悔。”沈玉骄的目光追随着晃悠的玉佩,眼神沉静。

——

翌日,沈玉秀又登门,着一身浅粉色的长裙,打着一把素白纸伞,端的是迎风娇弱,楚楚动人。

进了王府,转过几个回廊与花池,潺潺流水以后,进了东厢房门口,一去柔弱相,又露出那副精明刻薄的样子。

“嫡姐还被关着呢?”沈玉秀问。

上来就来者不善。

沈玉骄笑笑,说:“不是,王府太大了,我懒得随便走罢了,累。”

“嗯,是挺大,让王爷什么时候多几房妾也不要紧,王府这么大,住得下。”

沈玉骄内心暗唾一声,沈玉秀这是一点脸面都不留了。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傅晋弘说了,通房小妾他一概不会有,免得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进了王府,弄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沈玉骄这么说,明摆着是掐断了沈玉秀的念头。

沈玉秀挣扎半辈,始终不服气嫡庶有别这四个字。沈玉骄是金尊玉贵的嫡女,嫁给了四王爷,不说实际怎么样,起码表面上也是风风光光的。她不服气,非得跟沈玉骄争,也想嫁给四王爷。何况,四王爷将他母妃的优越相貌继承了十成十,哪家闺女不喜欢。

沈玉秀的表情失控片刻,拧着眉毛,不顾形象地轻嗤一声。

“好啦,沈玉秀,你来不是找我聊天的吧?”

沈玉秀的表情更加难看,嘴巴微微一瞥,双眉之间出现一条细细的皱纹,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几本深蓝色的本子和几张陈旧的纸张,随手放在桌子上,仿佛很不耐烦,发出“嘭”的一声。

她怎么心甘情愿呢,明明昨天才信誓旦旦地说,沈玉骄休想染指沈家的生意,今天一声令下,就得巴巴地送账本和地契过来,还得亲自交给沈玉骄那个泼妇。

她也忘了,沈玉骄始终是沈家嫡女,傅晋弘明媒正娶的四王妃,指使她做点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何况沈玉骄还主动用和离为交换条件,沈氏酒楼必然会落在沈玉骄的手中。

沈玉骄懒得再多与沈玉秀废话,随手挥挥,想让沈玉秀走。

沈玉秀口中依旧不服输,暗暗地叫嚣,“嫡姐,嫡母的酒楼就交给你了,只盼你不要挥霍掉嫡母的心血,实在撑不住了可以还给我,我会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的。”

所谓发挥最后价值,当然是为着她的钟临轩,榨干沈氏酒楼的最后一滴血。

“不劳你挂心,我累了,你回去吧。”沈玉骄说。

沈玉秀轻哼一声,不屑地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却也无可奈何,憋屈地走了。

——

沈玉骄在原来的世界中学的就是金融专业,古代的记账方式简朴,很容易就能看懂。

她随手拿起最新的一本账本来看,越看脸色越不好,翻到后面,越发沉默。她再拿起最陈旧的一本账本,这应该是娘亲还在时的账本,细细对着账目琢磨。

金荷担忧地看着自家夫人,不敢开口。

两两对比以后,沈玉骄放下了账本,凝视着某个点,暗暗气恼。

沈氏酒楼的收益在前期十分可观,不愧是楚街上数一数二的酒楼,生意红火,日进斗金。

可是到了后期,收益渐渐地大笔支出去,收益不够,成本就要缩减,酒楼便逐渐地萎缩了,规模一缩再缩,直到最后支付不起楚街的铺租,被迫转移到郊区去。

沈玉骄细细想了一下时间线,半天冷笑一声,沈玉秀这个混蛋,奸商,十有八九是把沈氏酒楼的利润拿去支援她自己的酒楼了。她攥紧了账本,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金荷在旁边给沈玉骄顺气,“夫人,不要着急。”

沈玉骄抬头看了一眼担忧的金荷,笑笑,安慰她,“没事,我能解决的,沈玉秀她…”

“算了,金荷,明天你陪我去看一眼酒楼吧。”

“是。”

第二天一大早,沈玉骄便起了。昨夜整夜都在思索酒楼的事情,没怎么睡好,有些恹恹的。

等到了酒楼实地,沈玉骄更是两眼一抹黑。

四王爷府位于京城中心,一路颠簸过来,她已经头晕眼花的,看到眼前的破败的酒楼,心头便火起。

此处位于京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途又不方便,根本没有客源,沈氏酒楼就像摆在了一个死局当中。

这就算了,走近一看,沈氏酒楼的招牌乌漆嘛黑的,挂在那里半掉不掉,看着就不吉利。越走越近,可想而知,门可罗雀。小二懒懒地倚在门口,肩膀上搭着一条汗涔涔的毛巾,正百般无赖地晃悠着,嘴巴里叼着一根青草。

走进沈氏酒楼以后,墙纸破裂斑驳,环境阴暗昏黄,桌子椅子也许都是淘汰的残破品,磕磕巴巴的,掉漆,断腿,摇晃,乱摆乱放。

从前,沈氏酒楼是楚街上最风光的酒楼,而今沦落成这般田地,沈玉秀功不可没。

沈玉骄拼命克制怒火,死死地攥着手掌,才把心头那一口气强硬地咽下去。接着,摆出一幅营业的微笑。

她亮出手里的地契,笑着招呼店小二过来,说:“你是这酒楼的吧?唤作什么名字?沈玉秀已经把这酒楼卖给我了,从今往后,我便是这酒楼的大厨,老板。”

小二眯着眼睛,一幅谨慎的样子,甩一下肩膀上的毛巾,抢过沈玉骄手里的地契,细细地打量,片刻过后,才把地契还给沈玉骄。

他换了一幅嘴脸,笑眯眯,滑头之气仍然无法掩饰,朝着沈玉骄行了一礼:“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老板娘!恕罪…恕罪…小的名唤春永,是酒楼里的跑堂。”

沈玉骄点点头,环顾四周,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原来的厨子呢?”

春永挠挠头,眼珠子滴溜溜转,显然是有所顾及。

沈玉骄笑着说:“有话请讲,我不会生气。”

春永才点点头,斟酌着说,“这有一个厨子的,但是他…他说反正现在不是饭点,就算饭点也没人来,呆在这也没事情做,还不去去隔壁看大戏。”

“看大戏?”

“是,老板娘您别生气。”

沈玉骄摇摇头,说:“没生气。”

“您没生气就好。”

“春永,你能领我去后厨看看么?”

“成成成,老板娘您跟我来…”春永一边说着,一边弓着腰往前走。

挑开深蓝色的帘子,尽管沈玉骄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气得脑袋嗡嗡响。

这压根不像一个酒楼的后厨,狭窄阴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灶火,锅油腻腻的,后面是食材储存柜,接着蜡烛灯光,食材端部都蔫巴巴的,上面萦绕着小小的黑黑的虫子。

沈玉骄忍不住皱眉,捂住鼻子,“出去吧。”

三人重新站在了酒楼大堂。

说实话,沈玉骄是有点蒙的。

位置差,酒楼破,没钱,没帮佣,没客源,没食材。

还有沈玉秀这个拦路虎。

沈玉骄叹了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这时候,脑海中又嘀嘀嘀地响起了机器人的声音。

【系统:不必灰心,我会帮助你的。】金荷这时候也扶住沈玉骄的肩膀,轻轻地揉揉,细声道:“夫人,别着急,事情总会解决的。”

沈玉骄把脸揉了半天,放下手时,目光又重归于沉静坚决,她转头环顾这残破的酒楼,说:“是,虽然困难,事情会逐个,逐个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