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反复品味委屈

杨蔡霖错愕抬眼看人,果然是那个她知道的林憬。几年了,模样上没什么变化,美人脸定了形,越长大越精致养眼。个子高了不少,原先不到萧知衍的肩,现在看着都能够到下巴了。

她伸出右手和林憬轻轻一握,“什么时候到的?”问着话,她往萧知衍的方向瞟了一眼,隐隐嗅到一点不寻常。在萧知衍也在场的情况下,叔叔控林憬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先和她寒暄。

“上午九点左右,那杨老师您先忙。”林憬打算将这场寒暄糊弄过去,本意也只是来看看萧知衍看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现在他知道了,萧知衍一丁点都不意外,百分之百知道他的行踪,很大可能是找人监视他了。

“快忙完了。”杨蔡霖抬腕看了一眼表,“这么久没见,我们可以一起吃顿午饭,萧总不是说楼下有家料理不错吗?”

萧知衍点头:“吃过一次,还不错。”

这顿饭萧知衍是打算和杨蔡霖去吃的吧...破男人,一天换一个女人。

林憬袖子里的手掐得紧紧的,违心道:“我吃过了,你们去吧。”他摸出手机划拉两下,装作很忙的模样,简单客套后独自上楼去了。

午休还有一段时间,大伙儿都在忙。秋秀在即林憬能理解,可为什么和他一起进来的另两名实习设计师也在忙?忙什么?有人背着他分布任务了?

等电脑开机的功夫,就见那位叫唐闵宏的见习设计师点的几十杯咖啡送来了。办公室里人手一份,唐闵宏客客气气让大家分一分,又说给三层在忙的同事也点了,没活儿的可以帮忙带下去分发。

这时电梯门开,杨蔡霖冷着脸和助理出来,估计是下面的LookBook拍摄不顺利。

暖气混着这股浓郁的咖啡焦熏让她莫名窝火,办公室里都是会察言观色的,皆自觉熄了声,靠窗的默默开窗通风。

“林憬,你和我去趟布料市场。”

杨蔡霖回办公室抱了件羽绒外套,戴上墨镜往外走。林憬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被点了名,乖乖放下手里的咖啡跟上去。

她随身带的黑色帆布包里什么东西都有,林憬亲眼看她掏出三本厚杂志摆在腿上,又掏出两包三明治,分一包给林憬:“吃吗?”

“...我不饿。”林憬还是接住了面包,捏在手里没拆,“杨老师怎么不吃了饭再去市场?”

“料理吗?萧总忙,说下次,我也刚好手上有事,就简单对付一下。”

杨蔡霖赶时间,塞了一大口面包,动作利落,红唇完好无损。林憬怕她噎着,主动拧开矿泉水递到跟前,杨蔡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一会儿教你怎么选材,看好了。”

前后五分钟不到,萧总秘书Yuki下到设计部,滴答的高跟鞋脆响不断,走到林憬的工位前脆响才平息,她环视一圈没看到人,点点对面工位的桌角,“他人呢?”

对面的同事探出头来,“和杨老师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太清楚。”

Yuki点头,转身离开。接下来差不多隔二十分钟来一次,总共三次都没碰上林憬。

Yuki是老板身边得力干将,形式缜密利落,给人的印象也如此,是个忙人,跟在萧总身边应对的都是大场面。今天频繁造访设计部,来回皆是面无表情,部门同事都替林憬慌了。

这架势,闯大祸了?

刚听说,秋秀有件礼裙被烟头点着了,还是今年压轴款。三层在调监控,如果他们没有记错,林憬才从三层回来。

茶水间内,几人透过玻璃目送Yuki离开,其中一人摇头叹道:“实习生嘛,就是会马虎些,估计林憬才出学校不久,还带着学生那股清澈劲儿。”

“牛,才出学校就王炸,这场秀这么重要,萧总能放过他?”捏着咖啡男人往吧台上一靠,“小道消息,萧总昨晚从罗马飞回来,一早到公司就亲自盯LookBook的拍摄进度,因为什么?重要呗,林憬多半是留不住了。”

“不是说关系户吗?哪那么容易走。”

“是萧总找他麻烦,除非林憬背后的人就是萧总,否则,你看谁保得住?”

下午四点,毫不知情的林憬跟着杨蔡霖回来了,喝下半杯水刚趴在桌上怀疑人生。杨蔡霖脚踩近十厘米的细高跟鞋在偌大的布料市场逛了四小时,不带喘气。反观林憬,两腿沉沉,酸得差点跪下。

不等八卦同事围上来关心情况,Yuki走到他的工位前叩响桌面:“萧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不去!”

这两个字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出口时林憬自己都惊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了一群吸气声,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然后倒吸一口的凉气。

林憬尴尬地扫过看似忙碌的同事,想润色一番不去两个字的无害性。不料Yuki点头,对他礼貌一笑,表示会转告萧总。

清脆的高跟鞋声停在电梯前,林憬犹豫半秒跟去了。

到的时候萧知衍在和一个戴棒球帽的外国老头说话,双方面前放着蓝壳文件夹,多是老头在说,萧知衍偶尔点头。

Yuki伸手将林憬往左边引,带到一面书柜墙前。要不是Yuki伸手去推,仅凭肉眼林憬根本看不出这其实有道暗门。推开是一个简单的入户,藏在其中的是一套装修豪华,应有尽有的大平层公寓。门口的花盆里养着两棵碧绿小树,见不到光还这么健康,想必平时没少花心思打理。

这处住所,主人应该很常来。

林憬靠着门框不进不退,蹙眉道:“他养情人的地方?没事就到这来一炮?”

Yuki不是一般人,面不改色回道:“萧总并没有带人来过。”

“那你悄悄告诉我,这几年他身边有没有人?”林憬和Yuki算老熟人,只是以前没怎么交流,他猜Yuki不会说,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撒娇求道:“Yuki姐,我叫您姐姐,你告诉我,萧知衍是不是有喜欢的人?炮友?或者床伴?”

“这是萧总的私事,我并不清楚。”Yuki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及时收尾:“您在这儿先等着,萧总忙完就过来。”

“你肯定知道。”林憬气哼哼道:“他怕我在这妨碍他好事,找我就是想把我绑回伦敦,是不是!”

“除了那天晚上,萧总没再提送您走的事。”Yuki严谨道:“不过,具体我也不清楚,您可以亲自问萧总。”

Yuki跟在萧知衍身边多年,嘴巴有多严实林憬是知道的,继续不依不饶也只是徒劳。他放走Yuki,累得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下午跑遍了面料市场才找到杨老师想要的替换面料,再加林憬夜夜睡眠不足,困意来袭挡都挡不住。

这一睡更累。

梦到伦敦那场拍卖会主办方打电话催款,张口就让结清剩下九百多万,林憬被催烦了,火冒三丈说没钱。对方态度更加恶劣,扬言要告他,哪知下一秒,林憬就收到了法院传票。于是,他欠了一笔巨款的事儿一下子人尽皆知。

这笔钱对林家来说其实不算小数目,梦中,林父林母失望说林憬不是他们的儿子,别找他们要钱。林憬吓得手脚发麻摇头狡辩,母亲指着他,让他赶紧滚,模样不像一个母亲,更像凶狠的兽类,恨得想将他抽筋剥皮。

九百万,不至于,不至于吧。

林憬念念有词就是醒不过来,蓄了满头的汗,绝望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这道声音撕扯着他的神经,一来一回像现实与梦境在博弈,谁也不甘落了下风。林憬好疼,疼得大喊,张嘴呛了一口空气,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咳嗽不止。

身上多出来的薄毯滑在地上,萧知衍眼明手快接住,半蹲在他面前,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怎么了?”

林憬喘着粗气,迷茫地看向萧知衍。才从梦里抽离出来,大脑像断了根筋,阵阵发紧抽痛,“萧叔叔...”他唤了一声,虚弱极了。

萧知衍:“哪里不舒服?”

林憬发愣回忆梦中种种,庆幸只是一场梦,心有余悸的同时呼吸渐渐平稳,“梦见...我梦见地球爆炸了。”

萧知衍面上闪过一丝无奈,起身倒了杯热水给他,“饿不饿?”

林憬昨晚通宵赶稿子,没合眼掐着点来公司,上午是饿过头了没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差不多二十四小时没进食,他胃里空虚得可以立刻吃下一头两百公斤大水牛!

“饿。”下一秒他想起什么,摇头道:“算了,你和杨老师约了楼下料理。”

林憬光脚从沙发上站起来,疲态尽显,摘下脖颈上的工作牌递给萧知衍,“人人都说你回了罗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那么巧,我来你就在。”

林憬自觉足够了解萧知衍。这个男人大概是真想彻彻底底将自己从他的生活中剔除出去,所以才用实际行动一再告诉林憬,他们不可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一个人最直接的方法是什么,就是让他消失在生活以及视野范围,永远也不见。

萧知衍:“有什么问题?”

林憬:“你防着我,我多大能耐,让你这么提防。”

“防?”萧知衍睨了一眼蓝带工作证,卡面手写了林憬二字,字迹和他的相似到能够以假乱真的地步。他相信,林憬写其他的字迹也一定差不到哪里。真是个学人精,从小就是。

萧知衍不解地问:”为什么要防着你?”

“你讨厌我。”

闻言萧知衍迟迟不回话,也没接过工作证。林憬当他默认了,将工作证摔在地上故意下萧知衍的面子,扭头就走。

萧知衍却没有恼,捡起牌子,带上沙发上的外套追出去,伸手挥开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外套穿上。”

“不要。”林憬抬手狂按关门键。

萧知衍迈进来,抓住林憬的手不许他再动,“你爸打电话说你在这儿。”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没有跟踪或者调查林憬。

“哦。”

“他让我多照顾你。”

“不需要。”林憬不想和他说话,余光都不分给他,挣脱手腕继续按一楼,被萧知衍取消,林憬再按,萧知衍继续取消。他把林憬的工作牌套回脖颈,等电梯原地打开,拉着胳膊把人强行带下去。

“放开!”林憬急了,料定萧知衍现在抓着他,下一步应该是打电话叫他爸来接人,“萧知衍,王八蛋,松开!”

不想萧知衍真松手了,正色道:“在这没点真本事确实不行,你走吧。”

“我?没本事?”林憬本就脆弱,这会儿连带着梦里的委屈一起难过,鼻头一酸,眶里泛红湿润了一圈。

这几年为了追赶萧知衍,认真勤恳学习,为了拿到各种证书,考试那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练的腹肌都快瘦没了。后来看上一只百来万的手表,觉得适合萧知衍,但身上钱不够,和同学去什么拍卖会兼职,站了一上午分文没拿到还无故倒贴千来万。

想到这,林憬的眼泪泄洪一般往外倒,胸口闷着一口气,吐不出来疼得快炸了。

萧知衍都不知道,甚至可能根本就看不上那只林憬买不起的手表。

他站在一座巍峨的冰山面前,默默经历了一场特大暴风雪,疼得无处言说,于是反复品味委屈,哭对他来说是唯一不需要说明缘由,只管放声的宣泄方式。

“我回家,我得回家了。”

林憬控制不住哽咽,将工作证重新摘下来放在桌上,一步一抽咽朝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