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信件

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在窗外散尽,黑夜悄然降临的瞬间,林荫道两侧的路灯也亮了起来。

大学城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拉小提琴,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聊天,男生手中捧着一束粉色玫瑰,揽着女孩,与她低声说着情话。

花香与小提琴的旋律融合在一起,在夜幕中显得格外浪漫。

红色的三轮快递车停在广场前,快递小哥抱着纸箱下了车,匆忙穿过广场,奔向名为“梦柯花坊”的花店。

“哎!你们店的快递!寄给孟允柯先生的!”

小哥敲了敲门口敞开的玻璃门,风铃响过,店员穿着围裙从里面跑出来。

“来了来了!”

店员手中还拿着一束玫瑰花,低头看了一眼面单,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句:“店长,有你的快递!我帮你签收啦?”

“嗯,麻烦你了。”

一个低沉而温柔的男声从店内传来。

店员送走快递小哥,抱着一个大纸箱走回来,纸箱上还有一个白色硬质壳信封。

梦柯花店的店面不算小,进门后两侧都是大体积的盆栽景观,或是多肉植物,往左走还有一间屋子,花瓶里插着各式各样的鲜花,整齐摆于铁架上,精美漂亮。

店员走进左间。被花束和植物簇拥着的角落里,摆着棕色沙发和桌子,男人坐在桌前,正专心包裹着手中的混搭花束。

男人五官深邃如雕塑一般,高挺的鼻梁上夹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薄唇微抿,神情专注认真。他身着浅色风衣,工作服的绳子系在腰后,修长的手指持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干净利落地修去多余的枝叶。

“店长,你买了什么呀?”

店员将两个包裹放在桌沿,“不是什么隐私物品吧?”

他仔细打量面单上的信息,“收件人,孟允柯,陶瓷花盆两件……”

剪刀开合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孟允柯没抬头,“你帮我拆了就行。”

“好嘞。”

店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园艺剪,三两下便将快递都拆了。

“哇,这个花盆好漂亮,”店员将花盆从泡沫包装里拿出来,又拆开另一个白色信封,“这个是什么?”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明信片,店员看了一眼其中内容,微微蹙起眉。

孟允柯放下手中剪刀,拿过那张卡片。

白色的卡片上,是两行用报纸上的文字拼成的句子。展信佳。

大学城的枫叶红了,允柯哥哥,你看到了吗?

信上的字大小不一,全都是剪成方块的报纸,灰底黑字,是用胶棒粘上去的。

“店长,要不要报警啊,”店员满脸担忧,“咱们搬店不到一个月,这已经是第五封了,每次都寄匿名信,也不知道谁这么无聊。”

一个月前,随着桦台大学新校区的落成,孟允柯也将自己的花店搬到了大学对面的商城一楼。但不知为何,花店搬迁后没多久,就开始陆续收到这样奇怪的匿名信。

孟允柯垂着眼沉思片刻,随手将卡片压在花盆下。

两人正琢磨着这张奇怪的卡片,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却再次响了起来。

夜风裹着广场上的乐声钻进来,又很快消失。

进来的是个穿着卫衣的男生,他背着书包,有些局促地关上花店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店员赶紧上来迎接,随即笑着说,“你来啦,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买一枝花吗?”

见店员与男生十分熟络,孟允柯好奇地抬起头。

男生头发乌黑,长得白净清秀,脸上却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遮住了眉眼。他正巧朝孟允柯的方向看过来,露出镜片后那双冷淡却疏离的眼睛。

孟允柯细细打量着他,他却忽然低下头去。

“我先随便看看。”

男生轻声说着,在外间的花卉中转了一圈,手指碰了碰花瓶里的粉色玫瑰,又有些迟疑地看向店员。

店员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将手机关了,起身走过来,“喜欢这个吗?这是卡布奇洛玫瑰,我们店长昨天亲自进的货。”

听到某个称呼,男生略微抬起眼,镜片后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悄悄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孟允柯。

孟允柯见多了来给女朋友买花的男孩,因此也并未理会,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花束。

男生挑好了一枝花瓣圆润的卡布奇洛,店员熟练地帮他包装好,瞧着他很喜欢的样子,便忍不住逗他。

“我们店最近在招花艺学徒呢,可以边打工边学,我看你天天都来,要不要来试试?”

男生扫码付款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我,”他莫名有些紧张,“谢谢了,不用。”

他抱着花束,急匆匆道过谢,一阵风般出了店门。

玻璃窗外,男生背着书包朝车站里去了,孟允柯抬眼看了会儿,莫名觉得眼熟。

“你们认识?”孟允柯问店员。

“不算认识吧,他只是经常来,”店员闲聊道,“您每次进货了新的玫瑰,他都来捧场了,您没有印象吗?”

孟允柯回想了一下,隐约有些印象。他包好花束,在最外层系上红色的蝴蝶结,疲惫地揉了揉手腕。

“下次给他打个折吧,”他摘下眼镜,闭着眼,揉了揉眉梢,“好了,收拾东西,关门下班。”

广场上的小提琴声不绝于耳,少年抱着玫瑰穿过水池雕塑,在人潮中行走时,口袋里的学生卡掉在地上。

学生卡上印有他摘下眼镜的证件照,面孔清秀,微笑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阴鸷。

照片右边写着:姓名梁思眠专业网络安全梁思眠蹲下身,护着怀中的玫瑰花,在匆匆步履的人潮里,艰难地捡起学生卡。

直到走进公交车站里,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花艺师……”

他在车站里坐下,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玫瑰花。

粉色的花瓣用黑色包装着,他用指腹轻柔地抚摸着花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公交车驶过夜晚的街道,忽红忽绿的灯光一一掠过,三站后,停在了一户小区门口。

天上下起了小雨。

梁思眠下了车,小心护着怀里的玫瑰一路回家,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空荡荡的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他一进门,便看到母亲留在茶几上的纸条。

“妈妈今天要开会,自己做点吃的,晚上记得吃药,早点睡。”

压在纸条上的,是新开的安眠药。

梁思眠不甚在意,去餐厅倒了杯凉水,拧开药瓶,往嘴里塞了两颗药丸,就着水咽了。

极度难忍的苦味在嘴里蔓延,简单洗漱后,他进了卧室,将书包扔在床上,闻了闻手中的玫瑰。

书桌前的整面墙上都挂着素净的帘子,桌上有个冰蓝色的瓷器花瓶,里面插着几朵开败的花枝。

梁思眠将粉色玫瑰取出,插进花瓶里,而后摸索着打开笔记本电脑,又摘了眼镜。

随着一阵系统提示音响起,屏幕的蓝光落在他白净清秀的脸上。自制的程序开始运转,打开浏览器,跳转到一个直播间的页面。

直播还未开始,屏幕投射出安静的蓝色光芒。

光芒在他侧脸出投下一道三角形的阴影,碎发遮盖了他的眉梢,随着直播页面打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浓密的睫毛轻闪,羽毛般落在眼睑上。

他光着脚,脱了上衣,跪坐在椅子上,用脸颊轻轻触碰柔软的粉色花瓣。

蓝色的光照在他光裸的背脊上,他摘下玫瑰的一片花瓣,拿到鼻尖嗅了嗅。

花瓣被他紧紧捏在手中,柔软的触感掠过嘴唇、下巴、锁骨,而后紧紧被摁在胸口,逐渐揉成一团。

花瓣被碾出汁液,黏腻地涂满手心。

玩够了花瓣,梁思眠笑盈盈地翻身爬起来,坐在桌上,掀起墙壁上那块素净的帘子。

随着天花板滑轨的轻微响动,帘子从左至右拉开。

——露出了满墙的照片。

那些照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照片中的男人面容俊朗,画面角度不一,但都是同一个场景,同一个主角。

照片中的男人,正是花店的店长孟允柯。

梁思眠倾身贴上去,赤裸的肩膀碰到过塑的照片表面,引起一阵冰凉。他痴迷地摸了摸男人的侧脸,白净的脸上逐渐变得滚烫。

他清澈的眼睛转了转,跟随手指,掠过一张张照片,如数家珍一般。

他细数着每一张照片,房间里安静至极,墙上的钟发出规律的声响。

时间流逝,时针指向晚上十点。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里传来了温柔而沉稳的男声:

“大家晚上好。”

梁思眠“啊”了一声,兴奋地从桌上跳下来,将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从笔记本和一堆充电器之中找到蓝牙耳机,翻出来戴上。

“已经准备睡觉了吗?”

男人的声音本就温柔磁性,因为刻意放得轻柔,更加如同春风拂面。梁思眠把电脑支在床头柜上,迅速换上睡衣,抱着枕头钻进被子里。

直播间的弹幕不断滚动着,画面里出现了一个麦克风,以及主播调节麦克风的那双手。

“嗯,晚上好,”男人轻声回应弹幕,“今晚想听什么?”

梁思眠的脸红红的,那声音轻轻柔柔,就像伏在他耳边说话一般。

于是他不自觉地呢喃起来。

“晚上好,允柯哥哥,”他似是怕被对方听见似的,声如蚊呐,“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