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37
天津日报头条号外:猖獗多时的大盗魁七在天津落网!
“根据日本驻京大使馆发言人声明指出,一年来横行各国租界的盗贼---魁七,已于六日晚间在天津日租地就逮!……此次逮捕规模浩大,日方获线报后共出动三支警察中队,并请派相关军方人员协助,一番惨烈械斗之后,终于拿下了顽劣凶狠的人犯。初步估计在这场行动中,共有四名日警殉职,二十七名人员各受轻重伤不等……”
倚着脏污石墙,魁七强忍着全身的抽痛,瘸着大腿一步步挪动,试图在这窄小的空间里觅个舒服些儿的位置。
好不容易蹭到门边的泥地,他挨着墙面慢慢坐了下来。
魁七有些困难地咽了口口水。才走不到几步路就喘成这样,想不到他也会有这么力不从心的一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地底下特有的潮湿霉味,斗室里除了粗重喘息与角落处断续传来的几声鼠吱外,寂静得可怕。
呆滞的目光在结实的牢壁上来回扫着,蓦然地,一股杂合着焦躁的愤怒在他胸口暴起。
格老子的!!他恨恨地骂了句。他魁七何曾受过这种窝囊屁!想当初绿林道上谁不尊他一声大哥,凭着两手开枪的神准威力,哪个油面冤大头不是怕他怕得腿软,抢着把家当细软奉上?就算是绿毛金眼的洋鬼子,要碰着了他,也只有哀叫救命的份儿!
可,偏他就是栽了!而且还是栽在自己一时淫念上!!魁七懊悔万分地想着,当初要不是见色意起,强拉着那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在身下快活,如今他也不会在这鬼地方挨苦了!
越想越悔恨,他重重地捶上了地面,真恨不得切了自己那根不听话的东西去换来时光倒流。
捶地的动作引来了一阵激烈抽痛,魁七不由得皱起了脸。胡乱包扎的左臂上,一道浓稠禾逭霾纪猓谴纯诒趴恕?动着僵硬的手指,他赶紧撕下身上的布料压住伤口。好不容易缓了缓不断渗出的鲜血,望着扎缚的臂膀,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几天来说不尽的无奈一股子涌上心头。
被抓至今十来日也有了,前三天他在警察所里不停地挨拳、挨棍、挨黑鞭,接着就蹲在这不见天的苦牢里吃霉。莫说是这一身的伤口痛楚了,接下来等着他的……,恐怕也只剩下那黑亮亮的枪弹子了吧。
望着微弱光线中飘浮的尘埃,魁七对自己惨然摇头。都罢了吧,他活了二十五年也算够了。行抢劫掳长久下来,隐约中,他也有了自己会死在牢里的心理准备,只是他从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样迅速。
魁七叹了口气,其实自己并不怕死,男子汉大丈夫什么都没有就命一条,他顶可以潇洒大方地走进刑场洒热血!只不过……没法在死前见义妹一面,该算是他最后的憾恨了吧……想起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白娃,魁七不禁一阵黯然。
他俩同样都是没人要的弃儿,不知什么缘分,众多乞儿里就他们特别相投。为了生活,十一岁起他跟着盗贼伙出入,而她也不得已地卖身到花巷,等他能独当一面时,白娃也在青楼混出了名声,成为楼子里首屈一指的红牌。这几年他们不曾断过联系,但碍于彼此身分,每年好不容易才会一面,魁七这次被捕,恰就在他们见面前三天。
想着想着,魁七又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大意失手了。
正出神的当儿,一阵军靴的声响传来,空洞地回荡在地下牢监里。
布满铁锈的小卷门从外打了开,胳臂粗的方形空隙里出现了一张日本兵的脸,他发现魁七之后,随即用日语说了几句。
牢门打开后,第一个进来的日本兵持着步枪瞄准魁七的头部,另一个士兵手上则端着一盘多碟的食物。
是最后的一餐了吧,魁七对自己笑笑。日本兵退去之后,他撑起疼痛的身体靠往那盘饭菜边。
啧啧,有鱼、有肉、还有酒呢!勉强算合格了吧。魁七拿起那一小瓶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瓶酒,他会好好享受的!
呸!这算什么酒,连水都比它有味儿!才喝了口,他就火大地直想摔瓶子,可马上又忍了下来。这时候了还有的选择么?权当是解解渴吧!无奈地皱着额头,他慢慢喝着死前的最后一瓶酒。
微微的醉意中,魁七突然想起了适才窥视的日本兵。一丝不茍的平头,笔挺直稳的军服,还有那探试性的态度,如果再加上一双冰冷无温的眼眸,感觉上……可不就像极了那个男人么?那个逮捕行动中的指挥官,那个擒他到案最大功臣的日本军官,那个叫做……伊藤泉一郎的男人……
铁丝围住的军式卡车里,上了铁铐的人犯排排坐着,粗长的黄麻绳把他们紧紧串在一起。
三月正是雪融的季节,泥泞多坑的湿路不好走,车子一路上晃动得厉害,车上的人随着颠簸左右摇晃着。
叽的一声,车子无预警地紧急煞车,魁七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挤向前,接着又往后倒去,前方的一堆人也顺势倒过来,他无路可闪,只得硬生生地承受夹压在铁丝网和人堆间的巨大冲力。
去他妈的狗司机!铁网上的一根突刺狠狠地扎进了臂肉里,疼得魁七龇牙咧嘴,心里直操遍了那开车司机的祖上十八代。
忍着锥心的痛楚,他咬牙想抽出手,可那铁丝仍牢牢勾住不放,他只得用脚踩住车边藉力,好不容易才拔出铁丝。
正庆幸之余,忽不意地一拐子枪柄当头敲下,痛得他硬是眼前黑了两三圈才回明,抬头一看是个横眉竖目的日本兵,嘴里正大声地吆喝,听了几句,魁七才知道原来他以为自己想借机逃脱。
你日本鬼啥的?魁七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一副惹事找碴的模样。反正是去刑场的途中,左右是个死,图个早晚罢了,还怕你的枪么?
见魁七不屈反强,日本兵也上火起来,托起枪管就要瞄准的瞬间,前方传来继续开车的讯号,日本兵不得已停了手,泄怒性质地给了魁七一巴掌,忿忿然转回岗位。
日本兵走了后,魁七正想瞧瞧手臂,腕上那连着数人的麻绳却传来一阵震动,他反射地望向身旁的犯人,不意地发现后者掩面啜泣了起来。
“呜……我……我不想死啊……不过偷一只牛就要被枪毙……呜……妈……你在哪儿……我好想你啊……妈……快来救我啊……”最后竟是失声嚎啕。
颊上残留着火辣辣的掴痛,魁七听到身旁的人哭得一把鼻涕眼泪,心里着实厌烦到了极点。正想吼的时候,却听到那句“妈……我好想你……”,一瞬间他不禁呆住了,那笼罩在死亡阴影底下赤裸裸、毫无任何掩饰的强烈思念烫得他的心头一缩,他,可不也有挂在心上舍不下的人么?登时一阵气软,到口的大骂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给这么一哭,车上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死亡的压力像支无情的大钳紧紧攫住每个人,相对无语的沉重叫人喘不过气来。
不愿看那一车子几近崩溃的男人,魁七转过头,努力让自己摆脱那困兽无生的绝望。
旁边铁丝笼上,一个不寻常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根锐利的铁丝正高高地突出笼外,上面还残着血淋淋的皮肉。想必是刚才勾到他手臂的铁丝,拉扯之后脱离了原有的位置。
望着那根铁丝,他心中不觉萌出了某个想法。
黄昏时分,囚车驶入一座环着高墙的部营。数个检查哨之后,卡车来到了一栋建筑物前。
透过密麻麻的铁丝笼格,魁七窥望着这近三层楼高的建筑物,黑沉沉的外观给人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耸入云霄的巨大烟囱像把锐利凶狠的武士刀,再加上北方的夜晚一向来得早,此时日头刚收,暗云四起,幽晦暧昧的气氛更衬得这栋大屋森然诡谲。
他妈的,就算传说中的鬼门也比这怪地方好得多!魁七在肚里暗骂着,同时感到一阵不知哪来的阴风吹得他浑身体毛直竖。
被粗鲁地拖下车之后,他们来到大屋前的空地。空地上早蹲了十数列的人犯,看样子他们好像是最后一批。
清点人数之后,几个士兵走近那屋子,打开入屋的大门,接着一列列人犯就被拉进那间大屋里。
魁七瞪着前方的入口,心里不禁涌出一股幻生的错觉,彷佛那是某种恶兽饥饿的大嘴,正不停地吞吃着自动送上门来的食物。
等到隔壁的人站起身来,准备迈入那黑不见底的入口时,魁七已紧张得手心里全是一片冷汗,耳中几乎可以听到血液从心脏被用力挤压出来的声音。这时,排在前头的男人动了动,他似乎也想跟着身旁的人站起来。
四周的日本鬼子马上注意到这不安分的举动,两个荷枪的士兵围了过来,亮晃晃的刺刀二话不说就往男人身上扎去。
男人痛得闷哼一声,接着不稳地倒下,刚好被后面的魁七接个正着。
只不过给捅个两刀就不行了,你个没吃过苦的娇嫩少爷!倒霉地当了男人的靠垫,魁七心里不爽到极点,却也只能任男人的血沾了自己满身。
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列,连推带拉地进了黑色大屋,跌跌撞撞的同时,魁七讶异地发觉这屋的料儿似乎不是一般的砖土,感觉起来……竟像是铁锻的钢一般!
正疑惑着,他踉跄地沿着一个陡坡滑了下去,随即一道刺眼的光线从上方暴出,魁七不习惯地眯起眼。
那是个约八、九米长宽的小房间,但天花板则高得吓人,墙上布满燃烧过后的白色烟灰。人犯挤在房间中央,彷佛待宰的畜生,周围则分站着约二十来人的日本兵,每个手上都是德国制的零点八八长射枪。
诡异的沉默在室内飘散着,毫无预警地,一个日本鬼突然高举右手,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密如雨林的枪扫随即疯狂展开。
被推进房间时,魁七早留意着四周动向,日本鬼发令的瞬间,一股本能驱使着,他立刻矮下身子,尽可能地以前方的人来掩护自己。
枪管冒出的硝烟在空气中呛鼻地散开,火药爆炸的激光闪动着。只能束手待毙的囚犯们发出垂死前的哀嚎,高亢而凄厉,那满怀恐惧的嘶声,盈载痛楚的悲鸣,都在连绵枪响中嘎然而止。
等这漫长得近乎一辈子的大扫射过去后,魁七躺在地上不作声。多亏先前那男人做为肉盾,把他要害全罩住了,除了腿上狠狠地中了两枪,他这条小命还算安然无恙。
众多脚步在身旁来回着,日本兵正巡视结果。强忍着痛楚佯装死尸,魁七只咽着气一动也不动。
带点腥味的温热液体从满是窟窿的尸体中流出,不停滴到他的额上,他偷偷开了眼觑着,白稠里带点血丝,是脑汁。不知是谁的头壳开了花,魁七在心里暗暗唾了声。
静了约四、五分钟后,他听到日本兵的皮靴往出口处移动,顶上的灯光也暗了下来,接着是一阵碰撞声,似乎是一包包重物被掷了进来,最后,砰的沉重一响,入口的铁门阖了起来。
尖起耳朵竖着,直到关门声传来,魁七才放下心来,接着也没敢多歇,他把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到一旁,每推开一具他都停下听外边有没动静,毕竟谁也拿不准日本鬼会不会去而复返。
把障碍物搬开后,魁七摸向自己腰侧,一番费力后,他从裤档拉出贴肉而藏的一根铁丝,一丝从死亡囚车里得到的生机!和每个将死的人一样,他从未放弃过希望,而这根铁丝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使着那根细丝在小洞里左右撬动,不久,喀的一声微响,魁七脸上露出笑容。
卸下机括松了的手铐,腕上的麻绳也就不是问题了。牙齿手指并用着,皮磨得破了也不管,魁七使劲地咬开上面的绳头。
好不容易挣脱重重枷锁,魁七先从衣上乱撕了块布,把还不住渗血的腿伤扎死起来,便急忙跛向入口的铁门去。
把耳朵贴在铁制大门上,魁七仔细地听着外头的一举一动。
屋外静悄悄地,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状况。魁七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虽然很细微,不过他似乎听到机器的声音不停地响着。
不大对劲,魁七感到心里一股寒意泛了上来,隐约地似乎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
越早逃离这鬼地方越好!下定了主意,魁七伸手推门,却发现铁门一动也不动。啧,该不会他虚到连一扇门也推不动吧?再加把劲使力,却还是不成。一阵不小的惊慌登时袭上他心口,这门是外头给死锁了的!
没关系,日本鬼总有会用到这间屋子,总有会开这扇门的时候,抑下不断滋生的恐惧,努力不去想自己也许会饿死渴死在这的可能,魁七咽了咽口水到干烧的喉咙里,胡乱地安慰自己。
拖着受伤的腿,他一瘸一拐地绕回原来的小室,想看看有没别的出口,走着走着,脚下不留神绊上了一个物体。
那不是尸体,但那若是尸体的话魁七还会感觉好一点。那是一袋用来助燃的柴薪。
他双手发颤地摸了摸,没错,干燥质硬的触感,这的的确确是柴火,再往旁边几袋摸过去,结果也是一样。
魁七只觉全身一阵恶寒,脑袋瞬间变得异常清明,……这间屋子,恐怕不只是普通的行刑场吧,它甚至也不能被称作屋子,它真正的用途应该是座燃烧废物的大火炉!
这下该怎么着,魁七心乱似麻,他想起了以前同伴曾说过的故事,说日本鬼在东北建了间诡异的大营堡,到了月中的时候,一根黑漆漆的大烟囱就会吐出烧焦的肉臭味,味道历久不散,几里外都闻得到,当时他还曾对这件夸张的传说不屑地嗤之以鼻,想不到现在……
不!不会的!他绝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前所未有的惊悸一齐涌上,魁七像疯了似地绕着整间小室找出口。
没有……没有……没有出口!慌乱地转了几圈,发觉徒劳无功之后,魁七颓力地靠着墙边倒下。
他……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不是被枪毙,也不是饿死渴死,而是活生生地被烧死……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眼酸。
满是尸体的室内,魁七听着机械运转的声音越来越大,清晰地彷佛就在耳边,热腾腾的气流在身体四周回绕着,他心里不禁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拍门大声叫喊救命,可想了想,自己又觉得好笑起来,那喊了救命以后呢?莫说日本鬼不会理,就算理了,开了门还不是给自己补上一枪!
既然走前走后都是条死路,他……还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手里紧握着那根救他活命的铁丝,魁七想着竟然马上又用它来结束生命,不由得心中感慨万千,他原以为自己已逃过了死劫,却终究还是走不出阎王爷的手掌心!
咬着牙,他举起钢丝就往心口插下,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响声,铿铿铿地,他缓下手注意了会儿,那声音是从门口处传来的!就在这当儿,吱嘎的沉沉一响,入口的铁门竟被打开了!
微微的亮光从外面射进小室,一股凉风也跟着吹了进来,带着春天夜晚里特有的爽气,把整室浓得发涩的血锈味冲淡了些。
“……啧……妈的……臭……这些中国猪……要快点……那个老头……”
“好……等……马上回来……”
语声断续地飘来,接着一道强烈的光束照入。
那手电筒射出来的远光圈在墙壁上忽近忽远地摆动着,手电筒的主人却迟迟没有进入小室的打算,他只在走道上来回地走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躲在小室入口旁光线照不到的暗处,魁七只觉得嘴里发干胸口紧抽,心里不停盘算着,到底他是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好呢,还是忍气俟下机会行事好呢……
正犹疑不定的当儿,脚步已朝着陡坡走来。
望着那印在壁上的光圈越来越清晰,魁七只觉自己身体里的每根筋都绷拉到疼痛的地步,斗大的汗珠不断从眉上滑下,让他的视线晕成一片模糊。
日本兵踏入小室的瞬间,魁七抓紧时机长身暴起,使尽全力扑向来人,两只手狠狠扼住日本兵的脖子,尽可能用力地、深深地掐入对方肉里,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日本兵没料到死尸堆里居然有活人,冷不防被魁七扑倒在地,又惊又慌下,他一边挣扎想发出声音求救,一边笨拙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注意到日本兵的手往腰边摸索着,魁七马上加强了压在日本兵身上的钳制,他的额头和手背因为用力过度而暴出几条粗大的青筋。
微弱的光线下,只见日本兵的嘴不停地一张一合,像是离水的鱼儿死前的喘息,缺氧的慌乱让他使劲抓扒着掐住颈部的大手,指甲在魁七手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不会儿,喀的一响,日本兵的颈骨被生生地捏碎了,一阵明显的痉挛过后,那凸着白眼的头颅软绵绵地垂下,大量带血丝的唾沫从那微开的嘴角缓缓溢出。
喘吁吁地伏在日本兵的尸体上,魁七只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彷佛都被一次榨光了。
歇了口气后抬起头来,他看见日本兵的眼睛还大大地凸睁着,彷佛不能明白自己为何遭到如此横祸。
瞑目吧老兄,虽然我们无冤无仇,可为了活命,也只得请你勉强一下子了。带点微微的歉疚,魁七把日本兵的眼阖上。
此时,身后又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来。
“喂,村下,你到底找到了没有?酒宴已经开始了,你再不快”
话还没说完,那个日本兵倏地住了嘴,手电筒的亮光底下,他没有看见他的同伴,只见到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他呆了会儿,就这样和魁七愕然相觑。
可是马上他就见到他的同袍了,一具尸体,正直挺挺地僵在地上,就在对方的胯下。
“混”日本兵掏出枪来,但他快魁七更快,在愤怒的语尾还没来得及结束前,一道鲜血从他的额头狂喷而出。
看着日本兵缓缓倒下,魁七得意地吹了吹枪口冒出的白烟。
迅速剥下日本兵的制服往自己身上套,末了抽起配刀,魁七胡乱把蓬乱发须一把割下。
变装完毕,魁七又捡起另一个日本兵的左轮揣进怀里,拿着手电筒就要走出,要迈出小室时,他忽然又觉得不放心,想了想,退回来在角落里沾了些烟灰往脸上抹。
大大方方地迈步走出这座本来应该是自己葬身之地的黑炉,魁七的心里实在有着说不出的畅意。
屋外已是黑漆的夜,没有闪烁的星光,只一轮银月高挂穹苍,风,轻柔柔地飘着,像姑娘家那娇嫩的小手,温顺地抚弄着地面上的一切事物。
迎着风过,魁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月春里大地回生,草木初兴花儿含俏,到处是蓬勃昂扬的生命力,这股子欲欲旺盛的味儿,即使是夜里也丝毫不减。
感觉清新的空气充塞了自己全身,虽然腿上伤口正作痛不已,但满心喜悦的魁七真想大声地笑出来,多好,这就是自由的味道,这就是生命的滋味啊……
“喂”此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怎么回事?他警戒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是从大焚炉旁的一间小屋传来的。
一颗有着灰白胡须的头颅探了出来,是个年纪颇大的日本兵,“找到了吗?找到恋人的信物了吗?”同时,他从头到尾扫了魁七一遍,“……怎么了?这样狼狈?”他指着魁七身上满是皱痕的军服和脸上的煤灰。
“……不小心……跌了跤……”用着蹩脚的日语回话,魁七压低声音。
“小心点嘛!”日本兵斥责似地皱眉,接着又问:“找到了吗?”
“是……”,魁七努力装得像副样子,他还不想这么快就被发现。
“那就好,别再这么胡涂啦!”老兵又望向他身后,“刚才陪你来的人呢?”
“……酒……喝酒去了……”
“嗤!这也算是朋友?”老兵发出一声类似不屑的嘟囊。
“快走吧!为了你可耽误了许多时间,这下子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明天的进度呐!”摆摆手,老兵回到小屋里,拉动一个扳手,大炉里又传出了那种齿轮机械声。
巨大的黑囱头再度喷出冉冉烟气。一阵风来,灰白色的烟雾扇状似地四处飘散开,暗夜观来,有若无声无息的鬼手在搜寻脱遗的牲品。
魁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幅诡异的景象,一会儿,拖着负伤的腿,他一瘸一瘸地转身离开。
迅速瞄了下四周,魁七往大炉的后边走去,以避开前面几个检查哨。
炉后方是一片野生林子,因为砂砾地质的关系,这些树木长得不怎么丰茂,就连高度都只有他身长的一半。
从矮林里拨出一条路,他踏着匝匝作响的石砾子前进,不多时,一道土灰色的石墙出现在他面前。
月娘清冷的视线下,魁七抬头望向眼前的高大石墙,心里直挢舌不下,乖乖,这几约有四个人身高啊,莫说他现在手腿上有伤,就算全身好得活蹦乱跳,他也爬不上这道墙。
啧,就差这么一步了的,他愤愤地啐了句。向两侧望了望,凭着心里的一股感觉,他扭头朝左边绕去。
沿着墙边快步走着,沿途里,魁七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注意,可许这儿竟是部营里的偏僻角落吧,他连只猫狗鸟都没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地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人声。
反射性地躲到一丛矮灌木下,透过杂生的枝枒,魁七看见一个日本鬼脚步凌乱地走过眼前,嘴上正又笑又叫地大声吆喝着。
“喂……换……换班了……”
魁七顺着方向一看,赫!一道小门!一道嵌在石墙里的小木门!他胸上登时热火了起来。
守在门前的日本兵看到交接的人来了,面上露出喜色。
“怎么样?怎么样?”
显出等待后的兴奋猴急,日本兵一连声地问着,来人对此则竖起大拇指以为回答。
卸任者欢天喜地地离去后,接替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木门上一动不动,彷佛浓浓的酒精被风一吹就发酵成了睡意。
嗝!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日本兵倏地惊醒,他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无奈脑袋还是重得像水泥块似的。
这样不行哪。他摸索着上衣的口袋,许久之后终于掏出一根烟。
这不算违纪,他是要给自己提神一点。为着这个好借口得意地笑了起来,日本兵拿起火柴棒往石墙上擦去。
没有点着,他举起手想重试的时候,一不注意,火柴掉到地上。
士兵眯着醉眼,刚弯下腰捡的当儿,身后冷不防一记重击袭来,他像摊烂泥似地倒了下去。
魁七也得意地笑着。
在日本兵身上搜出了钥匙,还顺手牵羊地捡了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他的心情比那醉陶陶的日本兵更爽利快活。
正晃着钥匙准备开门时,一抬头,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伊藤泉一郎感觉胸中很是烦躁。
热闹的大厅里,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烈酒像水一样地灌入喉中,助兴的节目也达到了最高潮,表演的艺妓正挑逗性地拉下和服,露出了细嫩的肩膀和白皙的双腿。
他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躁郁。
侧座的中佐只顾随着众人吆喝快脱,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低声地对他评论女人的大腿有些过粗。
讥讽地扯起嘴角,他把视线移开,不意却看到了侧边正座上的主人,正紧盯着艺妓的胸口不放,那喉头不住颤动着,明显是在咽着快流出来的唾沫。
眼见石井那副下流涎脸,一股强烈厌恶在他心头升起。抽起身,不理会中佐询问的眼神,他走出吵嚷的宴厅。
守在厅外的副官见到他走出,弯下腰一躬,持敬地奉上御寒的外衣。
屏退了欲随侍的副官,他朝着空旷的中庭走去。
随意漫步着,春天夜里的风还隐着些许寒意,足够让人的脑袋清晰透彻。
这次来到满洲,表面上他是来慰劳皇军的,实际上他和中佐是代表参谋本部来视察含菌剂的制造状况,以评估对华作战的胜算,而其结果……,他望了下灯火明亮的宴厅双方都很满意。
看着黑夜里通亮明彻的彼方,他感觉胸口中那股烦人的躁闷又再度滋长起来。
不快地撇开头,他朝更深处走去。像是要发泄自己的情绪般,他刻意向偏僻的小径走去。
表面上似乎是为工作而烦恼,但其实他心下了然,那股不断侵袭着他的狂躁风暴,既不是针对那无耻下作的石井,也不是对这粗心大意的部下中佐,而是……完全对于他自己本身的焦躁不安……
轻轻叹口气,这真不像他啊。
些许语声随着风向飘来,缓下步伐,他望向声音的来源。
远处的几个哨岗里,交替的卫兵在接班了,挟着烈焰再度昂冲天际的青色营火就是证明。
遥望着黑夜里那熊熊高闪的火光,不由自主地,他忆起了那双眼眸,那双在他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黑亮眼眸。
骄扬不逊地,桀傲不屈地,虎视眈眈的目光,就如同深山隐林里张着尖爪利牙随时准备扑咬上来的野性山猫,危险而致命。
其实,像那样的人他也不是没有遇过,顽劣无知,凶残恶暴,如此的低贱废物满地皆是,可是,像那样慑人心魂的锐利眼瞳……,他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那闪着黑曜光芒的眸子,有时是峭料寒意的冷冷嘲讽,有时则是傲慢无畏的烈性倔硬,但是更多的时候,是燃着一股彷佛要融掉一切、吞噬生命的炽热光芒!被那样的眼眸注视着,他竟有股自己将被吸入吞灭的错觉。
他无法确切地说出自己对那双眼眸的感觉,虽然那是种深刻又刺痛的感觉,但当仔细追究下去,它又变得朦胧不可知,就像一根细小的针刺进身体深处,虽然隐约察觉痛楚,却找不到那根针的真正所在。
……算了,想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又如何,他望向营部后方的黑色建筑,高矗的烟囱正缓缓吐出长条状白烟。
大概连灰也不剩了吧,他微微一笑。
转身走回大厅,他不意地瞥见了一个鬼祟人影。
是一个下等兵,正蹑手蹑脚地走向搬运补给品的小门,看那偷偷摸摸的样子似乎不是来换班的。
一记枪柄重击之后,守门卫兵应声倒下,偷袭的人则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似乎在搜找些什么。
伊藤嫌恶地皱起眉头,他对这里败乱的军纪实在不以为然,不过,既然有像石井那种将领在的话,下属的放荡恣纵也就不以为奇了。
偷袭者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待要出声喝止之时,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双眼眸。
洒了满地的银光下,两人就这样望着对方。
好一晌之后,魁七才猛然醒觉过来,一股热血满满涌上心口,他想也不想地抽出腰间的左轮。
偏是路狭冤家相逢,这个杀千刀的日本鬼,老子今天若不宰了他名字倒过来念!
不料他虽拔出了枪,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既没有掏枪应战,也不出声唤援,他只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
魁七见状不觉又楞住了,遇上这种毫不反抗的敌人还是头一遭,莫不是给吓傻了吧?还是让惊呆了?可在他印象里,伊藤泉一郎这男人绝非是束手待毙的孬儿!
这么一楞的瞬间,远处传来一阵吵杂声。
“大佐!大佐!”
是来寻伊藤的。
脚步声逐渐逼近,魁七愤恨地咬牙,他心里清楚得很,现在哪管得了什么寻仇报复,当务之急是要逃离此处!他绝不能让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反手开了锁,枪口对着依然不为所动的伊藤,魁七一边退出木门,心头暗暗发下狠誓贱鬼子别得意,这笔算不清的恶帐,老子非加倍向你讨回来不可!!
“大佐!”
焦急的中佐带着副官赶到。
“您去了这么久没回来,我担心这是怎么了?”
看到躺在地上的卫兵和半开着的木门,中佐一阵呆楞。
随后奔到的石井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着还一边道歉,不料却在看到现场后膛目结舌。
“伊藤大佐,抱歉招待失周,我……啊!怎么回事!?”
不理会众人的惊愕,伊藤抬头望向夜空里的银白轮月,一抹奇异的微笑,在他嘴边轻轻浮起。
人间四月天,北京热闹颠。
沾着春末儿的四月,暖暖的风,舒爽的气候里,花木正兴,浅紫的深红的粉点的嫩白的,多娇多媚,重瓣的单圈的小楚的大硕的,百妍争艳,悠悠古城在四飘的粉甜香味中迷了醉、转了头。
衔着夏头初的四月,蓝蓝的天,无瑕的白云儿下,是亮如明镜的几个小海子,水边的杨柳青翠欲滴,无风自拂,再衬上那晒得人懒洋洋的日头,湖面上是一片洒光涟漪,倚悠不止,在这闲适舒懒的气氛下,肃然大城也展性徜徉了一番。
城醉,人亦痴古城一流连,京人也跟着慵懒起来。
绿意水波,春色旖旎,暖阳下,晴空底,鸳鸯相栖,燕燕双飞,直撩拨得人心荡漾难止。
夜里白日一般热络的八大胡同脂粉街,馨香远播,众多花儿精心装扮费意梳理,招的可不是那翩翩起舞的丛间翅蝶,有怀有凭的访欢客才是所寻。瞧那环肥的燕瘦的娇小的丰盈的,看那雅致的秀美的俏丽的风艳的,或倚门巧笑,一倾国城,或临窗送波,媚态横生,怎能不叫人徘徊忘返、驻足忘归?
金钗玉梳、织锦罗裙中也分有高下,八大胡同的艳名所以远传,不仅因为京城最有名气的四大院在此,更是源于赫赫有名的四朵花:醉荷花、小凤仙、小桃红、水芙蓉,四大美人齐名花榜,拥者皆众,难分伯仲,各有千秋,但推色艺双全者,非流风水榭的水芙蓉莫属。这四朵娇花让八大胡同熠熠生辉,更是寻欢客络绎不绝的原因。
“锵铛”的一声铜锣大响,低垂的夜幕拉开了八大胡同最热络的时分。
各宅院窗前门外,大红灯笼高高挂,映的是遍地生辉、宛若白昼,每屋室梁上檐下,七彩华带悬悬落,端的是富丽堂皇、美奂非凡。
阁子里楼座间,调笑娇声不绝,脆得像银铃轻晃,清得像玉笛宛鸣,悦耳舒畅,直叫人酥到骨子里去。宴厅中筵席间,纤纤身影,婆娑交错,香气袭人,一动一静里,玉步摇轻颤楚楚惹怜,镶珠簪回晃顾影生姿。好个忘忧解愁的美人乡。
胡同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守候在门口的老鸨、皮条自是希望客人全到自个儿的院子里来,他们嘴皮儿动得勤,那手上可也不马虎,这么一瞬的时间里,客人还没弄清楚呢,就发现自己已坐在装饰华丽的大厅里,胡里胡涂地给灌下了几盅花酒。
客人拉的是快,可众家院里抢的也凶,瞧呢,几个皮条正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大男孩不放。
“小兄弟,初开荤是吗?来咱这儿准没错!”
“哥儿,您别信他,他院里的姑娘可辣呢,铁把你吃个精光,来我们绣阁好,秀秀气气的女孩子随您选!”
“秀气又怎么着?全是假扮出来的老手!小哥儿是要原封货吧,到这楼里才正格!”
众人七口八舌,嘴上力贬了对家,手里强扯着恩客。最后那不知所措的男孩让一家人多的院子给拖走了。
几个飞了到手鸭子的皮条正失望着,还在撇嘴哀气的时候,一辆崭新名贵的汽车在胡同口停了下来。
车上的乘客下了车,是个装扮极为体面入时的男人,那身行头让皮条们见了不由得眼睛一亮。
男人的年岁莫约二十五、六上下,身穿一袭三件式的高级洋服,镶着的袖扣、夹边的领夹是晶莹的象牙白,胸袋边儿上还露出一节金质表链,真皮皮鞋在他脚上闪闪发亮。灯笼烛影下,男人手里那根雕工精致的紫檀手杖散发出一种黑木独特的润泽光晕,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的肤色黝黑,身材高大匀称,体态极为颀长精瘦,充满肌肉美的动作流畅而有力,一举手投足间,展露出的骄傲自信,彷佛一切无所畏惧。
男人有着一张不算英俊但极为性格的脸孔,微微上扬的浓眉,时刻都带着抹讥诮的薄唇,还有那一双火热的眼眸,彷佛宣示自我存在般,向胆敢迎视的人强烈射出熔岩般的炽烈高温。
男人隔着浏海扫了扫四周的状况,接着戴上手中的宽边黑帽,对开车的司机吩咐了几句。待车开远之后,他也走入灯火灿烂的胡同。
男人走起路来步伐极稳,但从他不时用那根手杖支撑自己的情况,可以看出来的腿脚似乎有所不便。
眼看男人迈进胡同,这般气阔派头的人物,皮条们岂有放过不拉之理?众人兴冲冲地抢了上来,把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都异口同声,赞自己院里美盛人间、好上了天。
面对这庞大阵仗,男人只微微地挑起了嘴角,不发一语。众皮条见没个反应,嘴上没停歇,暗底儿可急唤着自家院里的人来抢这头肥羊。
几个有势有力的院里来了帮手,那暗门子、小家小院的全都得让了开。数帮人马就这么展开拉锯战,没准儿说僵了谁也不退,那仗着人众的就要抢客。
可一堆人扯来推去,却不知怎地,竟是动那客人一分不了!
喊得嗓哑,拉得手软,主角儿是丝毫不动、没个声响,要舍了走么,却又是不甘不愿、可惜至极,两难之下,一干人等只好围在那儿面面相觑。
看到原本热络络的气氛静了下来,似乎是觉得有趣一般,男人眼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过了会儿,一个鸨母出了声,打破了无语的沉默。
“哎哟,我说这位爷,瞧您仪表堂堂、威猛不凡,准个是有来头的主儿!今儿大伙儿混嚷了些,无非是想盛迎着爷,望您赏个光到院子里坐坐,”
说着的同时,她也细觑着男人的表情,“当然呐,像爷儿这般大人物,那寻常的俗物自是看不上眼的,妈妈我且斗了胆,请您到阁子一游,听听凤儿姑娘的琴艺,谈天叙茶,也算成了咱们阁里一大喜事啊!”花花轿子人抬人,这鸨母究竟是见过世面的,几句得体的场面话一出,化开了僵局不说,更得了个好势头。
对方都抬出了红牌也给足了面子,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男人的脸上也不禁露出几分志得之色。
一笑之间,两块亮晃晃的银元扔到了老鸨手里。
那鸨母以为事已竟成,捧着意外之财正喜呢,男人却已轻巧地穿过了人群,径自朝胡同的深处走去。
不易得的金主却巴巴地溜了走,任谁能忍受?一票子人马上追了上去。
察觉到众人的跟进,男人回过头来,厉目而视,同时挥起那华贵的紫檀手杖隔绝随者。
手杖凌空划出的声响咻然,众人不禁退了几步。
“不许跟来。”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略哑,带着一种威胁般的压迫感。
众人被气势震慑住,男人回身继续前进,刚才那鸨母却快步跟了上来。
男人脸色一沉,就要发作的时候,鸨母低声地问了:“爷儿可是要到流风水榭去么?”
男人还没回答,鸨母急急地又说了:“爷您不知道么!现在那儿可是禁区,有一堆子的日本鬼日夜在巡逻着哪!”
男人闻言一楞,登时停下了脚步,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鸨母:“……真的?”
鸨母点头如捣蒜。男人听了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最后,在众人急切不解的目光下,男人还是走进了胡同的最深处。
胡同底,沉沉夜色笼罩着。
流风水榭,这座京城最有名的妓院,本该是这胡同最繁华热闹的地段,该是门庭若市、往来不绝的时刻,可是现在全只剩下一片寂寥静止、不断扩大的无声黑夜。
远远望着这幕景象,男人的脸色不禁变得凝重起来,眼底的神色也跟着复杂了许多。
正想再走近之际,他忽然发现侧旁来了一列队伍,凭着那吆喝的队令,可以清楚知道应该是一列日本兵队。
脚步没有稍作停留,男人随即走向了一旁的茶馆。
小小的一个茶馆里人倒不少,男人瞄了瞄,竟有九成的位席是满着的。戏台上两个双簧正热,却没人搭理,大家只径顾径地磕牙聊天。
走上了茶馆二楼,男人在一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安顿下来。一个土里土气的跑堂慢慢地踅了过来。
胡乱选了样跑堂报出的茶名,男人视线没有离开过窗外。
窗户的位置不是顶好,望出去只勉强能看到一小块子街景,不过巧的是它却刚好正对着流风水榭的侧门。
那里也是一片黑漆。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侧门的两个大红灯笼仍然亮着,或许是为了给门口站岗的士兵一些方便吧,但在这夜里,那象征着喜闹意味的红灯笼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却和这冷清惨淡的气氛形成强烈对比。
男人目光停留在门前的日本兵身上,他极为专注地看着他们,以致于跑堂送来了茶点都没注意到。
磅的清脆一响,一个盖碗杯被粗鲁地摔到桌面上,其中一半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男人听到这一声才回过头,漫不经心的跑堂装着有些歉意地低下头:“爷,您要的龙井来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蓦地,男人伸手抓住了要走的跑堂,面容严厉异常。
跑堂这才开始紧张:“我……我给您换一杯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这流风水榭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人几乎是从喉头里发出来的低吼。
跑堂的听着一楞,随即脸色一板,眼皮子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这事儿不多说,惹祸呢!”他一反身又要走开。可男人手中一紧,跑堂的硬是给扭回原位。
跑堂又惊又怒,正要喊嚷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手里多了沉甸甸的东西,低头一看,居然是一迭十来个的银元。
有了钱好办事,跑堂登时眉开眼笑,一打迭的应好。
瞄了瞄左右之后,跑堂的刻意压低了声音,“爷呀,这事说起来可真麻烦,简直没个好完……”看到男人不耐的眼神,他赶紧收起废话,“总之,就是,听说是水姑娘和反日份子有来往,那群人好像在背地里搞了些玩意儿把鬼子惹毛了,所以四处搜捕他们……”
男人目光一凛,手里不由得加了劲,“反日份子?”
“唉唉……您别……”跑堂的腕上吃痛,乖乖应话,“……好像是个叫什么严清棠的家伙吧。三星期前来了一大队的鬼子兵,翻遍了流风水榭说要找这家伙的同党,扰了半天人没找着,鬼子囊气不过,就诬水姑娘窝藏罪犯,硬是把她给带走了,末着连流风水榭也封死了。”
男人听了一阵沉默,忽又抬起头来,精亮的目光闪动,“三星期前到今儿,少说半月有余,难道都没人去给个情?!”
跑堂皱起了额头,“给了啊,我的爷,谁舍得水姑娘让鬼子掳走呢,几个有脸有面的大爷都出了头,就是没个着落。哪,您瞧瞧,这馆子里每天磨着这么多人,可不都是在盼水姑娘回来么?”
跑堂向四周指了一圈,男人看了看其余座上的客人。
见男人没了下语,跑堂的可神气了,他夸张地叹气,“其实水姑娘也真是可怜哪,她这摆明是被牵累的,那帮贼子实在害人不浅,我说爷儿您……”
像是受够了跑堂的多嘴,男人皱起眉头松开手,“你走吧。”
自讨没趣,跑堂歪了歪嘴皮。临走之前,他又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才贼头猴脑地跑了开。
没多会儿,男人起身离开茶馆。
在他之后,一群同样穿着深色西服的男人也走出了茶馆。
男人,不,这时候应该称他为大盗魁七了。魁七在胡同里的一条小巷中走着,他的眉头紧紧深锁,彷佛凝着重重心事。
他反复默念着一个名字。严清棠,就是因为这羔子,才害得白娃莫名其妙地遭了祸殃!
说起姓严的家伙,魁七依稀有个印象,他记得这家伙是跑盐帮起家的,在南方算个有号的人物。数年前他们也曾有过一面之缘,记忆中,严清棠是个个性倔硬的闽家汉,并且真如传闻中的对日本鬼深恶痛绝。
不过那又怎么样!魁七咬牙切齿地想着。严清棠爱做些什么他管不着,但牵连到了白娃就是罪该万死!
好不容易他从死亡关头逃脱出来,一路上艰辛地蛰伏养伤,为的就是能和唯一的亲人聚面,万万却想不到发生了这种意外。
这王八的严羔子!他恼恨地呸了声。
不过,琢磨了许久,他实在不明白几近一月的时间里,凭着许多人的说情,居然还换不回白娃的自由,许是那姓严的小子真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这也说明了光靠人情是没用的,或许,他得抢进日本鬼的地盘去要人……
边走边想,魁七估量着劫狱的可行性。绕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长年经验告诉他,有人跟踪自己。
放缓脚步,他倾耳细听后方的声响。一阵凌乱杂沓的脚步声显出了跟踪者的生嫩。
正恼着的时候偏有人上门找碴儿!魁七心里怒极,脸上反而露出笑容。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依旧悠哉地走着,等到接近下一个街角时,却倏地加快步伐,迅速转到街角另一边。
没消几秒钟,他就看见了跟踪者慌张地在对面街角寻人,借着微弱的街光,他不意外地发现那五、六个人里头有一个是刚才茶馆的跑堂。
这跑堂带了这么些人来跟着自己,他们总不会也是想来报讯讨赏的吧?他冷冷地笑了声。
看着那跑堂大摆威风地指挥众人,魁七突然有一股想狠狠惩罚他的冲动。拔出怀里的枪,远远地他瞄准了跑堂的腿上就是一枪。
瞬间火花迸射,鲜血四溅,那群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给吓坏了,鸟兽散地哄声逃了开,只留下那聒聒哀嚎的跑堂和一个不幸让他死命拖住的同伴。
拿着还热热冒烟的枪,魁七悠闲地从藏身的暗处晃出来。
那两人一看到他,只吓得魂都飞了,那给拖住的衰人本来还搀着受伤的跑堂,这一惊,可连什么拜把哥儿、朋友道义全都不顾了,他啪的甩了跑堂就逃。
也不去理那一堆逃跑的人,魁七缓缓地踱到了跑堂面前。
被丢弃在地上的跑堂,原还几度挣扎着起身想逃走,可看着魁七到了跟前,他就什么力气也没了,只缩在地上不停簌簌发抖。
魁七微笑地看着他,刻意把手上的枪耍得叽啪作响,骇得那跑堂不住尖声高叫。
听着那杀猪似的哀嚷,魁七心里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就凭着这副鸟样也敢出来混?天底下居然有这种蠢东西!
本来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的,听着跑堂没命似的哀叫,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打开弹匣退出了几颗子弹,他看着那瘫软成一团的跑堂说:“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这枪里现在只剩下一颗子弹,我向你开五枪,要运气够好就有活命的机会,你说好么?”
跑堂的脸色死白,满身哆嗦不止,也不知到底是应了与否。
把枪口对向跑堂额头,魁七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故意拉长语调:“第一枪”
砰!板机一扣的瞬间,只听得跑堂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接着便头软软一歪倒了下去。
嗤,一记空响也吓成这样!魁七对着跑堂口吐白沫的浑样,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这就叫做贼孙子碰上强盗爷爷,看你下回还不学着招子放亮些!鼻孔里冷冷地哼了声,他用力踢了几下昏倒的跑堂发泄怒气。
不耐地把枪插回腰间,他甩头便走,准备回到大道上搭车。
可走没几步,才过一条街区,他感觉后边又有人跟着。
怎么还不学乖!难得爷爷今天不想宰人,怎么,不让你脑袋开花你当我是傻瓜?心里一阵厌烦,魁七干脆也不躲了,他转过身来准备给这一干蠢材动点真格的。
可当他一看到那几个人时,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失策。
狭窄的巷道里,数个黑衣男人包围着向他逼近,伤愈不久的脚根本逃不了,魁七当下毫不犹豫地,除了先发制人外别无他法!
而那把只剩下一颗子弹的枪决定了他的命运。
在他又惊又怒地发现这个事实时,一把左轮已冰冷地抵在他的额前。
东郊民巷,北京另一个风格特殊的地区。
西式欧风的建筑里,水晶吊灯发出的光芒让人眼花撩乱,宽敞舞池里翩翩舞着一对对衣着华贵的男女,华尔兹流畅其间,优美的旋律叫人陶醉不已。
一辆黑色大车驶过几座热闹的大使馆,朝着更深的分支街口开进去。
被两个强壮男人夹坐着,胳臂给捆得结实,嘴巴上是死紧的胶布,还有两支枪恶狠狠地胁在腰间,魁七可说是完全落入对方的掌握之中。
行驶当间,车内一片沉默,但挟持他的人几度低声交谈,魁七不禁懊恼地发现到,自己居然又再次地掉进日本人的手里。
……又是日本鬼子!真他妈的浑帐!魁七气得几乎把牙全咬碎,一个月前是倒霉的牢狱之灾,他几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接着是白娃的逮捕监禁,现在可好了,无缘无故又遭到绑架。他到底是和这群倭鬼结下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要让他们这样三番两次地寻他的晦气?
回想起男人们的行动,手法迅速熟练,似乎受过相当的训练,而且在整个过程中,为首指挥的那个男人,那种不慌不忙的从容态度,让魁七不禁怀疑整个事件是早有计划的。
……莫不是日本的特务警察来抓自己归案?但他随即推翻这个想法。
那天夜里从死亡关口逃出之后,因为伤势的关系他无法立刻离开东北,隐伏了数天,果不其然日军展开了大规模搜索,可令他讶异的是,日本鬼找的竟不是他,而是两个逃兵……那两个死在那炉子里的逃兵!这么左思右想,前后因果分析起来,他开始相信那天晚上伊藤根本没认出自己!从前的大盗魁七,早已在那黑色铁炉之中死得干干净净了!
但,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是怎么回事?是钱财勒赎?但看这阵仗却又不像,难道是什么过去的仇家认出了自己?可回北京后他根本不曾露过面啊……想不出是什么因由,魁七只能盲目地猜测着对方的动机。
不多时,车子开进一栋大宅。
同样都是西方式建筑,一旦没有了那漫无节制的灯光、人声与乐音,孤立在黑夜里的屋宅就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被粗暴地拖下车,魁七在原班人马的“护送”下,进入这栋宅邸。
走过布置华丽的大厅,穿过挂满肖像的长廊。最后来到一扇镂有精致花纹的门前。
居前的男人在那桃心木的门扉上轻敲几下,他握住镶满浮饰的门把向内推开,恭敬地用日语低声道:“少爷,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房内很暗,几乎没有光线,唯一的亮度来自方窗射入的星光。窗旁似乎站着个背对他们的人,微弱星丝洒在他一身白衣上,映照出黑夜里特有的暗蓝色天光。
听到呼唤,窗旁的人慢慢回过身来,淡淡的辰光掠过他的脸庞。圆润饱满的额头,如墨勾勒的剑眉,黑白分明的眼瞳,还有那弧形优美的薄唇,微亮的夜色在他面上形成一圈清冽的柔光,将那内发的冰冷气质展现尽致。那是一张极为俊秀、几乎可称为绝顶美男子的脸孔,但同时却也是一张令魁七惊骇到极点的脸孔。
“进来。”富含磁性的男音。
所有男人全部深深一鞠,进了室内,领头的男人摁了电掣,一时间大放光明,举室皆亮。
虽然突来的光线刺眼无比,但魁七还是尽可能地瞪大双眼,如果他刚才还怀疑自己处在作梦的幻觉中,那么他现在可以肯定那可怕噩梦已经成了眼前的实体伊藤泉一郎正站在他面前。
姿态优雅地踱前,伊藤似乎对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感到兴趣。
眉毛嘲讽人似地轻轻扬起,伊藤把跟前的俘虏仔细打量一番,缓缓地道:“这是我看过你穿得最整齐的一次。”他说的是标准的中文。
心绪还混乱在不解、楞愕、惊惧的魁七听了这句满是嘲弄的话,登时所有感觉一股化为怒气蒸蒸烧腾,他恶狠狠地瞪着身前的仇人不放。
伊藤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彷佛是在享受着对方那种愤怒却只能虚张声势的表情。
倾身靠向正怒火中烧的猎物,定定注视着他的神情,伊藤轻声道:“这几天过得很愉快吧?”
魁七一怔,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着对方报出一连串地名。那是他从东北逃亡时所走的路线。
听到自己的行踪被巨细靡遗地说出,魁七不由得又惊又愕,但随即他明嘹过来,一股被耍弄的强烈屈辱在他心头升起。
……他知道!这家伙什么都知道!魁七气恨不已地发现,对方不但是认出了自己,还把自己的行动掌握得一清二楚。那晚他之所以能逃走,似乎是因为这男人的一时兴起,自己竟不过只是他手里把玩、欲擒故纵的囊中物!
如遭痛掴地体认到这个事实,剧烈的羞辱感让魁七浑身颤抖,他忘了自己的处境,激动地想给这混蛋鬼子好看。
但押着他的人岂容如此,还跨出不到半步,他又马上给扯回去,同时那抵在腰上的枪口也移到头侧两旁。
彷若对他的反应感到相当满意,伊藤的脸上再次出现笑容。
目光停留在扭动挣扎的人身上,从容不迫地,他开口道:“不过,若你肯为皇军效力,这一切可以一笔勾消。”
听见了这话,魁七登时停止抵抗,他抬起头来,讶异非常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等待着回答,随侍一旁的男人取下他嘴上的束缚。
对上那道冰冷的视线,他望入男子的眼中,直直地,深深地,企图捕捉其中的情绪,获知对方真实的意图。
两人彼此对望着,目光交流的瞬点,空气彷佛刹那冻结。
突然,“呸”的一声,一口唾沫打破了静止的时空。
“少爷!”“大佐!”身旁的男人们一片惊喘。
魁七歪着嘴笑了起来,“去他妈的效力!要做你们的奴才,老子还不如投胎去当条狗!”就霍出去了,看你拿我怎么着!他满脸狰狞地死瞪着对方。
男子的神色不变,冷静的态度依旧,似乎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他举手制止慌忙的侍从,不急不乱地擦去脸上的秽物。
比刚才更加冷冽的眼神是唯一的改变,视线胶着在对方身上好一会儿,他出声:“堀内。”指挥绑架的男人恭敬地回应。
“带他下去。”伊藤对着那双毫不畏惧迎向自己的眼眸,下了令。
指令被迅速执行,数人把魁七拖往地下室。
不算小的地下室里,区隔成了好几间。其中一间是专门使用来拷刑的。
双手紧铐在铁环里,上身赤裸地贴在黑色的水泥墙上,魁七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遭遇。
第一鞭凌空挥下。皮肉发出清脆的声音瞬间迸开,鲜红的血液像喷泉似地溅射出来。
尽管一连串的鞭打痛彻心肺,魁七却咬着牙关硬不吭气,两只眼睛直似冒出火花地瞪着身前的人。
坐在柔软的椅垫上优雅地交迭双腿,伊藤看着他的囚犯头脸沾上了点点血痕。
直直望入那仍强硬不屈的黑眸,他微微地笑了。
“再用力。”几乎是带着愉悦的命令。
随着吩咐,生着倒刺的黑鞭摩擦过空气,在封闭的地下室里,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更为骇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