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房子

疯狂的房子

作者:fox^^/狐狸/小莫/火鸾

第1章

我第一次知道艾伍德博士,是二〇〇九年一个阳光普照的下午,Boss叫我去办公室,说有活儿给我干,然后就给了我他的资料。

这世上有人好像生来就身负诅咒,艾伍德博士显然就是那样的人,不过我觉得对他来说,最终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

第2章

赛安·艾伍德是爱尔兰裔,不过从祖父那代就迁居到此,已经完全本土化了。他二十一岁那年,被国内一个名字保密的尖端技术研究所征召,时年他已有三个博士学位在手,这听上去完全不真实,但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显得特别不真实。

我手里的资料上,他的照片已经泛黄,他黑发黑眼,长相清秀,头发凌乱好像早上起来忘了梳,神情则像正神游天外,不知道自己正在拍工作照,会被存进档案,之后很多年还会被翻出来,被查看、研究和制定计划。

那资料厚得跟字典似的,还是十本一套的那种,里面写满了专业术语,我看了Boss半天,他也没有让我拿回家看的意思,我只好叹了口气,坐在他办公室,把它看完。

这是我这辈子读到的最荒唐的事。

资料里,艾伍德博士最后一次留下工作记录,是二〇〇二年十月底,他在一份微引擎实验报告上写了两行备忘,好像随时会回来,把他的工作继续下去似的。

而时至今日,他已退休七年有余了。

他退休申请的字迹凌乱,时断时续,有严重情绪失控的痕迹,退休的理由是工作造成的严重伤害,无法恢复。

资料夹里塞着密密麻麻的交接档,都是他当时正在主持的专案,我翻了一下,里面很多资讯都被黑笔划掉了,看来即使到现在,这些研究仍然十分尖端,属于高度保密范畴。

他的申请几乎立刻就被批下来了,最高层直接下达的指示。

发生什么了?

肯定有什么大事,我想,核辐射?真菌污染?被辐射蜘蛛咬了?从他那堆稀奇古怪的研究来看,还真不是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这个知名不具机构做了什么,但肯定做了很多事情,以至于他能在还不到三十岁退休的时候,在海洋的深处买一座小岛,从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Boss说:“我希望你到那岛上走一趟,劝他回来主持一个专案。”

“可他不是因为工作伤害,所以退休了吗?”我说,“这种人在黄金时期退出一线,上面还能批下来,受的肯定不是那种随便就可以回来的伤吧。”

Boss沉默了一会儿,抽出一个黑色的资料夹,递到我跟前。

他说道:“他当时情况的确很糟糕,但已经七年了,而我们经过多方面考虑,认为他是目前主持这个项目的最佳人选。”

我接过资料夹,知道他说的那个专案,最近大家不时会谈起,用带着世界末日式大事件的隐密语气,那的确是一件能颠覆我们生活的大事。

这是个和国家安全有关的专案——也就这事儿上头最舍得花钱,还不怕费事——关于创建一个巨无霸的监控程序,据说采用了某种创新演算法,耗资天文数字,但能让我们这些人从此再不会为恐怖分子疲于奔命,流血牺牲。

这个程式会完成所有的工作。

不知道它完成后,我们会不会要集体退休。

“上头非常重视这个项目,”Boss说,“他们认为这将是一次革命性的创造,改写反恐的整个未来。”

听着有点吓人啊,我想,打开跟前的黑色资料夹。

然后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写这份档的人一定是疯了。因为压力太大,我在本部门看到过很多个如假包换的疯子,还伪装成正常人天天来上班!

文件上说……

艾伍德博士被一所房子强奸了!

我知道这很蠢,我也觉得它非常蠢,但人生就这么愚蠢又荒唐,它就写在我跟前的档上,看上去很正规,我也没有办法。

我抬头看Boss,希望得到一个确认。

我知道部门里有些家伙心理变态,喜欢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调戏其他情报人员,他们认为这样很聪明。

Boss阴沉脸看着我,好像我在问他和世界末日有关的事。

我说道:“我不是太明白……”

“你继续看不就明白了!”Boss说,“这一切都是有合理而且严肃的原因的!”

我低头继续看,接着我就看到了“合理而且严肃的原因”。

事情发生在一九九六年,艾伍德博士负责一个人工智慧项目的研究,他给自己造了一栋全自动的高科技房子。

据他所说,他造这房子主要是为了方便居住。

他时年二十四岁,已经有了完全不真实的成就,同时在主持好几项大型尖端研究项目,可是他在个人生活上,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惊艳的类型——看他照片就知道了——所以他造了这栋房子,以便个人生活能更便利一些。

它能帮他烧饭、洗碗、洗衣服、收拾房间、放洗澡水、接电话、应门、提醒他加减衣物、自行调整空调温度……

他是个生活白痴,什么也不会做,所以他赋予了这栋房子惊人的力量、卓越的创造能力,以便处理各种家务问题——他可能认为这十分困难。

于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人工智慧,一座拥有人类感情的房子,就在天才的艾伍德博士手中诞生了。

他肯定没想到这么个……结果。

我看到档案上附着的照片,那是一栋三层楼房,前面是片草木葱郁的院子,洁净清爽,草坪清理得很干净,像一个整洁规矩的中产阶级家庭的房子,再普通不过。

“怪不得要保密……”我说。

人工智慧啊,九六年就有人搞出来了!

结果还疯掉了,袭击它的创造者,这简直就是阴谋论者和电影导演梦寐以求的情节!

“当时的情况简直就是噩梦,”Boss说,“这件事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一个由电脑控制一切的世界里,一旦这东西拥有自我意识,将会有多么可怕。”

我觉得这简直就是科幻小说里的对话,可它就是堂而皇之的在中情局的办公室里发生了。

“可它怎么会想对艾伍德博士做……那种事呢?”我说。

Boss的表情看上去一点也不想谈这件事,也许他认为有损他间谍头子的尊严,并且认为我也不应该想谈。于是我低下头,继续看资料,试图从字里行间,推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子实际上应该从很久以前,就能全面料理艾伍德博士的生活了,可是之后,直到二〇〇二年出事的时候,他都在持续不断地完善它,加强它。

也许是因为科学家的偏执和完美主义,但对艾伍德这种天才,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深思熟虑,有时灵光乍现的添加,已经足以让这东西变成一个强大得难以想像的怪物。

而不知道从何时起,这栋房子——名叫亚当——对居住在它之中的艾伍德博士,它的创造者,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这事儿最大的荒诞之处,在于它一点也不荒诞,完全地接近人类行为,日久生情,三角关系,因爱生恨,诸如此类。

我试图去设想那个场面。

那房子里装满了摄像头,就像它的眼睛,无论他走到哪里,它都会满怀爱意地看着他,看着他熬夜或是赖床,专心工作或是抱怨研究经费,它给他做饭,放洗澡水,或是提醒他加减衣物,就像个妻子和丈夫一样。

然后有一天,它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人类了,可以和这个男人发展出一段真正的关系。白头偕老,心心相印,至死不渝,诸如此类。

于是它的晶片感到舒服的热度,它心满意足看着它负责照顾的男人,幻想着爱他到终老,直到他在自己体内死去。

艾伍德博士最初并没有注意到房子的占有欲,这可以理解,他情商不高,性格迟钝,而且整天忙于工作,根本没有注意到它对他的过度热爱,或是对客人们充满个性色彩的意见。

也许他甚至挺喜欢他房子的偏执和耍小脾气,这完美地证明了他的天才,不是吗?

他们甚至可能有过这样的对话,房子问:“我希望能一辈子照顾你,赛安,如果你娶一个女人回家,你会不需要我吗?”

博士笑着说:“不,我一辈子也不会结婚的,女人太可怕了。你在这里,就是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于是房子感到心满意足,认定这是一生的承诺。

艾伍德和他的房子一起生活了六年,他们处得不错,科学家总归会和自己造物处得不错的。

事情的改变,发生在艾伍德博士有了一个固定女朋友的时候。

我很怀疑艾伍德博士以前没有性生活,也许只是偶尔在房子里打打手枪什么的——那房子还挺有眼福——他性格孤僻,工作繁忙,要知道一个人在同时搞这么一大堆尖端研究时,是很难抽出时间去交女朋友的。

他大概以为这辈子要独身了,而一直跟他的造物待在一起,也很不错。

但是不知怎地,他碰到了一个女人。

照片上的艾拉·希洛特有一头棕栗色秀发,笑容甜美,容貌清秀而知性。

她是个微引擎方面的专家,和艾伍德在同一个专案下工作,跟他同年,兴趣也很接近,同事们说,经常看到他俩在一块儿,热烈地讨论问题,他们很少见到艾伍德跟人聊得这么投机。

我猜到了这岁数,艾伍德博士终于体会到了和人类——主要是女人——交往的乐趣。

可以想像,艾伍德是怎样热烈地爱上了她,而且认真交往起来,他发现他原来完全可以和一个女人相处顺利,轻松愉快,讨论科学话题,没有任何障碍。

以前他认为他不需要同伴,但是现在,他发现了思想有回应的快乐。

而且还有肉体上的回应。

这一切,房子都看在眼里。

只要是在他们家发生的事——也许还包括其它任何有摄像头的地点,那房子能外接网路——它都看得一清二楚。

它是个新形式的生命,它不只能看到肉体关系,它还能分辨所有肢体语言的细节,听出言语间的兴奋和眷恋,或是测到失速的心跳。它看到他和她亲吻,一起吃饭,以它从未见过的方式微笑。

它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危机,也许以前他们有分歧,但它总会调整自己以适应他,赛安最终会回来的,他是它的创造者,而它是他的归宿,他们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可是现在,一切突然间不那么肯定了。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别人身上,带着专注和喜悦,而即使在它里面,也不像真正属于它了。

艾拉·希洛特威胁到了它,一个活人,要和它争夺赛安的所有权了。

而她赢定了。因为她是个人类。

说不定,在某个闲暇时光,它也曾问过博士这样的问题。它会说:“你曾答应过不会娶妻子,让我照顾你一辈子的,可你现在却想要结婚吗?”

然后博士会回答:“你当然仁直照顾我,但这是不一样的,你是栋房子,而她是个女人。”

这真是不公平,那房子肯定很迷惑,很愤怒,可它不知道怎么办,它是新型生命,而世界上还没有房子的心理医生。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幻想,可那种嫉妒和逐渐的失控,却是一种可以从陈年资料里,肉眼可见的清晰进程。

最初时,它弄丢她的衣服,在冬天时开冷气,怎么也不肯换回来,后来它拒绝让她进门,再到后来,它试图电死她。

——如果不是艾伍德及时发现,阻止了这件事,它就要在浴室里把她烧焦了。

这简直就是恐怖片里的经历,这种偏执和凶险让艾伍德下定决心,忍痛割爱,关闭房子,取出晶片,另择地点居住。

资料上可以看出,艾拉·希洛特对此表现积极,她收集了大量房源资讯,像写论文一样细致地做了标注,字迹隽秀,思虑周全。在事情发生时,他们已经定下了一套房子,付了全款。这是栋两层楼房,学区很好,犯罪率低,外面有漂亮的梧桐林荫道,样式挺别致。

当然,和艾伍德本来那栋房子比,可能是普通了点。

在我看来,结婚时定下这样的大房子,约莫是准备一大家子住的,那时他想必做好了打算,过普通人的生活,生几个孩子,有花园可以立个秋千,有亲人可以相伴终老。

艾伍德并没有向房子提起自己的打算,他们之间已经起了龃龉,这可能理解,老是劝它不要杀了他老婆,还不成功,想必很伤感情。

我很难想像他们的讨论,我贫乏的想像力达不到这个层次,我只知道事实是,他的隐瞒毫无作用,一个人工智慧在现代社会几乎是无所不知的,它会观察、搜索、思考和查阅购房记录,全世界都是它的眼睛。

当时我和Boss的对话非常蠢,我问他:“那它具体是用什么东西……作案的呢?”

“如果你仔细阅读一下房屋技术细节的部分,就会明白的。”Boss说,“A-7编号的第30号档,上面数第二份,比较全面地讲述了这个问题。这宗案件,不幸的根源一方面是归结为艾伍德博士的完美主义,他希望这栋房子尽善尽美,但没想到……”

他停了半天,我想,“没有想到房子会强暴他”之类的话,有点难以说出口。

我翻开他说的资料,上面全是数位,还有电路图,看着让人眼晕。

Boss继续说道:“总之,他虽然只在房子里住了六年,里面大部分的东西并未坏损,可他却已经为房子百年之后的存在做好了准备。他在地下辟出一个工作间,以便让房子能自行制造并更换缺少的元件,这个工作间——应该叫武器库——在这些年里,被这栋房子不断改善和升级,已自行增加到了1000平米以上。这是绝对的天才之作。”

我又往后翻了两页,跳过摘要,发现正文全被涂黑了,看上去令人紧张的一大片。

“高度机密。”Boss解释,“总之,这个工作间可以制造出任何房子想要的……东西。”

我听得毛骨悚然,这根本就是个天网的前身嘛!

2.

艾伍德博士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四,决定搬家的,他会关闭主机,收拾财物,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当时的场景肯定相当惊悚,他并不知道房子已经知道了计划,仍毫无防备地穿行其中,向它告别,告诉它一切都好,他们仍有和解的可能。可却不知道房子已经知道一切,它一边冷静回答,一边在酝酿另一个凶险的计划。

照艾伍德的说法,事情发生时,他假装去主机房拿一份资料,然后他会关闭它,从此不再回来。

可他来到机房时,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他询问亚当发生了什么,对方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正在这时,他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尖叫。

他冲过去,发现自己的妻子被吸尘器软管卷住了脖子,挂在天花板上,一双鞋落在地上。

他冲到她跟前,碰到她衣服时,感到满手潮湿。接着他意识到那是血。她已经死了。

两片圆形的割草机刀片贯穿了她的身体,几乎把她切成两半,他透过她黑色的套装看到刀刃闪光,地毯已经被浸透,踩上去有血沫渗出来。

他呆呆站在那里,满手是血,完全做不出反应了。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后面卷住了他的脖子——据说是修理软管,大约是他家独有的门类,不但可以自由活动,还能根据需要大量生产——把他朝卧室拖去……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诞,但看到这里,我又觉得它是有充分理由的,是一系列事情的合理发展。

“它是怎么知道……”我问,然后又闭上嘴。

我本来想问,它是怎么知道“操作细则”的,它可没有人类那一套器官和荷尔蒙啊。

但接着我意识到,我的思维太过局限,这是个他妈的人工智慧,这东西无所不能,现在互联网上什么大尺度的玩意儿找不到啊。

也许从它暗恋艾伍德博士开始,就在四处搜索人类怎么做爱了,带着某种好奇,和不相信自己无能为力的热情……我希望它没看到太多限制级的东西,我晓得网上都有些什么,那玩意儿肯定对我们人类的形象损害很大。

不过我觉得它肯定看了。

那以后的事我就不具体描述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栋房子从伪造交通记录,用受害者的声音向研究所打电话请假,订飞机票和酒店,到开始生产二十毫米口径火箭炮和外界对抗,事情持续了大约一个月。

也就是说,一个月后,那些人才真正把艾伍德从那栋无坚不摧的房子里救出来,毁掉主机。

这一个月,他完全和那栋房子待在一起,接受那超级人工智慧的暴力和占有欲,我无法想像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一定是场极为可怕的精神和肉体折磨。

我看着跟前杀人割草机的草图,这东西设计巧妙得一塌糊涂,艾伍德赋予了它惊人的创造力,给它自我完善的能力——它甚至能自己打电话订购原料——它没有用来毁灭世界,却用来做这个。

那房子会做所有的事,从打扫到烹饪,在他不肯吃饭时给他注射营养剂。它让他在自己里面行走,但不能接触外界。它真的妄想把艾伍德锁在房子里,锁一辈子,让他永远属于它。

我发现我在想,那房子用它卓越的设计能力制造了什么“助性工具”,如果它是想向他证明自己具有人类的能力,还有干那档子事儿的想像力,那肯定……我连忙打住,这太下流了。

接着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档案对之后的事只字未提,甚至博士获救时的照片都没有,他要求销毁一切相关的东西,而从那以后,他自己也好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艾拉的死亡,和这一个月的遭遇,彻底毁了他的精神。

他无法再看到任何高科技产品,听到电脑启动的声音就想吐,电子音会让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有一次,室外机械手臂的声音甚至让他昏了过去。

他一度只能把自己锁在空荡荡的地下室,连灯也不开,只是坐在那大片的漆黑里。

如此严重的恐惧症让他无法在现代社会生存,更别说工作了。

心理医生鉴定他的恐惧症已极度严重,无法工作。

于是他便退休了。

还好他已经有了足够的钱,能让他在海洋深处买座小岛,那里面积还颇为宽广,但只有他一户住家,除此之外,便只有大片原始的林地和海洋了。

这也许会让他感到好受一点,安全一点。

而现在,Boss要我做的事,就是到那个艾伍德博士避世的小岛上,看看他的情况如何,然后征召他,让他重回人间,进入高科技领域,领导一个巨无霸的监控项目。

我心想,且不说他精神恢复得怎么样,我们怎么敢冒这样的险呢?

这些资料说起那件事,一副艾伍德是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到了头的语气,可真的是这样吗?

他的同事们说,他们经常听到艾伍德和房子说话,不是吩咐或是询问,而是真正的交谈,争论某个问题之类。

只不过他们认为没什么大不了,艾伍德经常跟周围的东西说话,他会给各种程式、仪器和数学公式起上名字,还冠以人类代称。

天才嘛,他们说,难免与众不同。

他的一个同事瑞克·芬里尔说起,有一天他去实验室时,听到艾伍德和那栋房子说话,它说:“人的生命当然是有价格的,只是每个时代不同,以及人类羞于承认这一点,让事情变得隐晦不明罢了。但毫无疑问,是可以得出一个数字的。而一旦有数位,就该有演算法。”

“的确有个演算法。”博士说,“可是,亚当,给你多少钱你会杀我?”

房子有一会儿没有说话,这对电脑来说非常罕见,因为它们感知时间的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然后它说:“我发现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我算出了数字,但是我并不会用那些来交换您的生命。”

博士说:“那么,我想你知道演算法了。”

我之前读到这一段时,觉得很怪异,也许现在电脑的拟真程度很容易完成如此哲学的对话,但这种交谈让我觉得,它不像是一次无谓的谈话,它像有别的目的。

比如教育。

还有一次,也是那位芬里尔博士说的——这也可以理解,他是艾伍德的助手。

当时他们正在处理一处过滤系统损害,艾伍德让亚当接手了程式,进行修复。

艾伍德之前因为房子的事和希洛特博士发生了争吵,他对艾伍德说:“你该去给艾拉赔个不是,好好收拾一下再去,你这样跟个高中生似的,一点也没有诚意。你得娶她,老兄,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你活得比较像个人类的人了。”

“她上午十点三十分时和赛安争吵,指甲划伤了他的手臂。八点二十五分时,她烤焦了面包,还强迫他把它吃掉。凌晨一点半,已经过了睡觉时间两个半小时,她还同意赛安和她一起——”房子说。

芬里尔博士说道,“你真是一点儿也不懂浪漫,亚当!她是个女人,还是他未婚妻,就算是要给赛安下毒,那也是她的权利!”

“我并不理解您的话,芬里尔博士,当然它应该是一个笑话,不至于真实发生。”房子说,“我不认为您会为她抛弃我,赛安,她完全不专业,只会制造混乱。她根本无法照顾好你,还会对你造成伤害,你为她抛弃我是完全不合理的。”

艾伍德慢吞吞喝了口咖啡,好一会儿没说话。最终他开口,芬里尔博士说,他声音冰冷,他很少听他用这种语调说话。

他说:“你自找的。”

我试图从这些交谈、对峙和谈判中,想像艾伍德和他房子的相处方式,那并不容易,它不属于常规的人类范畴,但我仍感到有些更多的东西,从陈旧的纸张里透出来。我不懂高科技,但我知道秘密。

它是他一手创造,他的智商高得不切实际,他真的不知道,它外接网路,能知道他准备搬离的消息吗?

他当时真的准备去关掉它吗?事后他是这么说的,可是,他真的准备这么做吗?

他真是只是去拿一份文件吗?或是,他是不是只是删除它多余的枝蔓,让它变得乖顺吗?又或者,他是不是只想要取下晶片,塞进口袋,然后再让它在另一个地方复活吗?

我去翻前面的资料,感到紧张而不安,最终关闭主机时,是艾伍德躺在单架上做的,其他人甚至找不到地方在哪儿——他给予它太惊人的狡猾。

它叫亚当!

我感到悚然,也许是我的职业病,他只是个技术宅,连个蛋都煎不好,没有那么多七扭八弯。

我转头看Boss,说道:“那个亚当,确定是毁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确定毁了。”他说,“费了不少力气。它确实拥有巨大的价值,但危险已经远远大于利益了,这东西……非我族类,而且太过强大,根本没法控制。一旦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上面还没那么不要命。我们总像开玩笑一样谈到世界末日,但这个东西——”

他点点资料上“亚当”那个名字,“可能是我们离世界末日最近的一次。老总做主,亲自毁的,一点不剩,然后特批了艾伍德退出所有项目,去与世隔绝的岛上养老。说的是养老,他自己也知道,他不能再踏上陆地一步了。”

我想,科幻片还是很有帮助的。

“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我说,“他脑子里的东西非常危险,而这又是一个大型监控项目,万一真出什么事……”

“这个构想被提出来后,上面非常重视,”Boss说,“但我们声势浩大地铺平道路,开始做时,才发现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发展这个项目的能力,如果想要做下去,非得艾伍德不可。他十年前就证明了他有这个能力,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出这种事,上头绝不会允许他离开视线一步,他的离开让我们尖端科技研究损失大得难以置信。他是那种能影响到战略的人才。”

但他非常危险,我想。

“他十分危险,”Boss说,“但具体要怎么做,是由上面决定的,现在他们认为,我们的国家需要他,应该把他找回来。而我们是军人,我们的天职是服从。”

我点点头。

是的,我是个军人,我的职责是服从。

当天晚上,我就收拾了行装,上路去艾伍德博士的小岛。

这感觉有点像在参与一个科幻故事,还是结局不怎么好的那种。

自从来到岛上,七年来,艾伍德博士没有踏上过陆地一步,所有的需要都是通过每周一次的货船运来。

我很少见到有人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如此孤独地活着。那不人道。我想起照片上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心想这个惩罚是否太过严厉,我见过很多最终被孤独逼疯的硬汉。

船上都是本地人,每个月去固定的港口送货,七年已经换了好几批,艾伍德是他们生活中的恒数,安分而毫无野心地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我们在一个简单的码头上了岸,几个水手对这里熟门熟路,把东西搬去艾伍德的房子,里面大都是些食材和生活用品。

小岛很漂亮,一眼看上去,海洋和天空交界,无边无际,好像整个宇宙只有一片蓝色。

我很快看到了他的房子,和卫星图上看到的一样,四层楼房,设计现代,采光良好,很适合看海景和晒太阳。当时我还想,看来他也没高科技恐惧症得那么神经,只住中世纪城堡什么的。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他正站在房子跟前等我们,岛上光线明亮而绚烂,照在他、他的房子,还有绿意盎然的花木上,好像要把一切融化。

他个头儿不高,长得挺不错,头发还是像十六年前一样,凌乱地翘着,好像早上没梳。他看上去很放松,神态温和,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

我走过去,尽可能让自己笑容灿烂,朝他伸出手。

“您好,我是威尔·特雷森,我们通过话,我就是那个摄影师。”我说,这岛上有座无线电,是当年安全部强迫给他装上的,他除了订货不怎么使用。

那也是这里唯一的外界联系的方式,整座岛进行了全面的通讯封闭,手机或是电话在这里是无法使用的。

他也握了握我的手,说道:“赛安·艾伍德,叫我赛安就好。”

“您叫我威尔就行了。”我说,试图把他跟资料上的那个超级天才对上号,可是并不太成功。

他是那种你会在大街上碰见的随便什么人,态度温和,彬彬有礼,从不会大声跟人说话,在家也不会用报纸击打蟑螂。

我跟在后面走进房子,看他指挥船员把箱子放好,这房子打理得十分干净,如果不是外面的风景,还以为这里是曼哈顿的富人区呢。这不像是一个独居了七年人住的房子,这像是住在大城市的中心,有着良好社交习惯,并且还有专职清洁工的房子。

我知道人类离开群体和规则,混乱堕落是多么容易,而七年足够把自我放逐到一个遥远不可及的地方了。

可他看上去好极了,好像昨天还在跟同事聚会。

“你怎么把这里打理得这么干净的?”我说。

“只要有一个好的基础,接着只要大致维护就行了。”他说,“反正我有时间。”

我心想,这大概算是闲得发疯的天才。

我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有灯光和空调,但没看到车子、电视和电脑,也许有,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把我带去我的房间,干净整齐,采光良好。窗外可以看到海洋,一望无际,有种毫无束缚的荒蛮,像世界形成以前。

这次任务真是个美差。

我把行李放好,然后就去拍照。

现在正是夕阳西下,外头风景美得要死,身为一个摄影师,不去拍照就太假了。

第3章

我在外头待了三个小时,拍了一大堆照片,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回到艾伍德的房子。

客厅里没人,厨房传来声音,我走过去,看到艾伍德在做饭。

他正娴熟地把洋葱切丝,旁边放着些备好或是正待处理的食材,精细全面得像一次小规模研究。资料上说他连蛋也煎不好——为了不想学,还专门弄了个人工智慧帮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是个不错的厨师了。

我观察了他一会儿,他完全没发现我,在这种人跟前隐蔽真是毫无优越感。

我走进去,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做在,我走过去帮忙把菜洗干净。

我大部分时间是个健谈的人,这就像职业病,干这行很大一部分资讯是从谈话中得到的。

可当我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时,我却并不想交谈。这人跟前有种秩序感,语言变得有些没劲,我们分工合作,我专心地把菜叶子洗干净,切成小段。厨房里一时只有水流和刀子切开蔬菜的声音。

我可以想像他还是顶尖科学家时的样子。

他在人前不擅言辞,可在专业领域,却像个无所不能的统治者,从电脑程式、桌椅仪器到物理规则都受制于他的统辖,为他开辟出一条光明大道。

他是行当的顶尖者,同样的事,这种人做起来好像就是比别人更容易,像是掌握着某种内在的节奏,让整个世界都为他们工作。

艾伍德开始娴熟地把食物下锅,香味很快传出来,弄得我饥肠辘辘,从他做饭的样子看,他手艺绝对是专业级的。

我的判断是对的,食物味道好极了,我把晚餐一扫而空。吃饭时我问了下他无线电的事,他给我指了位置,但自己没有过去。

这也好,我向上头汇报了目前的进展,艾伍德博士的精神看上去很健康,回去主持专案问题不大。

上面回答我,要我进一步观察,并确认他对于七年前的那场伤害,真实的心理状态。

照理说,来到天堂般的小岛,我应该心情舒畅,睡觉良好。

可是那天晚上,我却睡得很糟糕。

我闭上眼睛就开始做噩梦,梦中的我陷在黑暗之中,周围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冰冷而且非人类。我听到更远的地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食人蚁在啃食猎物。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世外桃源小岛柔软的床上,周围并没有怪物,只有远方传来的海浪声,听上去有些像一座庞然大物的呼吸。

我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半,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决定出去走走,查看一下房子的情况。

我一边想着一边下了楼,来到客厅,这里光线很暗,待走到跟前时,我才发现艾伍德博士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略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下楼。他神色疲惫,看上去是个习惯失眠的人。

“睡不着?”我说。

他点点头,看上去半死不活。

这并不奇怪。我说道:“知道吗,我有个治失眠的秘方。”

“那可真是天底下最有用的东西。”他死气沉沉地说。

怎么能这么不信任间谍从业者对付失眠的本事呢,我说道:“有酒吗?”

他给我翻出几瓶酒——还真是些好酒,但都在地下室里积灰,大概是同事送的,七年来他瞟也没瞟过一眼——我又找了些果汁和柠檬之类,开始调酒。

他酒量不怎么样——资料上说的——我保证能调出让他不会噩梦连连,腾出空儿去想叫人崩溃的过去,而且还得明天中午才会痛苦醒来的酒。

我突然觉得有人在看我。

那是一种恶意森冷的眼神,简直能顺着后背攀爬上来,我猛地回头,可是后面什么也没有,月光把房间照得明亮,只有楼梯下一片阴影,狭窄得不像能藏什么东西。

神经过敏?我心里想,干我们这行的经常神经过敏。

我转回目光,谨慎地继续调酒,可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有人在看我,我想,我无法分辨视线的方向,那感觉无所不在,冰冷而且波澜不惊,压迫这片寂静的房间。

岛上很温暖,可那感觉却像隆冬的海水,充满一切,窒息一切。

但是不会有人在这里的,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海岛,而且三更半夜,不可能有别人。

艾伍德博士显然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好奇地尝了我调的酒,表示味道还不错——我特地调得甜了些。我向他保证这能让他睡个好觉,接着开始调另一杯,我私心能把他灌醉,要知道间谍这行最轻松询问消息的方法,就是通过醉酒后的询问。

做过这行的会对此很谨慎,但他只是个未受过任何特殊训练的科学家。

我的猜测是对的,他很快就醉了。

这让我甚至略微有些惊奇,因为我发现他是个真正滴酒不沾的人——不然不可能醉得这么快。这说明,这些年即使他遭遇如此事件,也确实从没酗过酒,或只是染上多喝一杯的习惯。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扫过房子,他把自己跟屋子收拾得如此妥帖,这比我知道的很多专业间谍自制力都更强大。

不,我想我们没法这样过日子,一年两年还行,我们能够独自在一座海岛生活七年,但绝无法活得像他这样,像个绅士。

我观察他,说道:“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觉得孤独吗?”

他看着我,表情好像不太明白“孤独”这个词的意思。

“七年,”我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我觉得我比较适合一个人生活。”他说。

“我觉得找个伴儿,是适合所有人的事。”我说。

“我就不适合。”他说。

我本来想说,我觉得你应该试试,能有多糟呢?但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真的很糟,糟得匪夷所思。

但我还是说:“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说不定会不错,你不想念外面的世界吗?”

“一点点吧。”他说,“但是已经足够了,我没有任何东西想试了,这就是我的生活。”

他朝我笑,他并不算年轻,可笑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

“可是七年了,你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吗?”我说。

“我能想像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说:“它还是那个样子,高科技产品的天下,那些东西会随着时间,会越来越精细,越来越人性化,彻底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并渗入得越发透彻。”

这倒是,忘了他自己就是搞高科技的。

“好吧,你是对的。”我说,“你不出门知天下事。可是这辈子都是孤身一人,你不觉得可惜吗?”

他摇摇头。

“我还是个孩子时,”他说,“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做什么了,什么是我最想知道,是我要花一辈子时间弄明白的。那时我就知道,我不适合常规的社会生活,我这辈子都得孤家寡人了。那没什么,也许没有妻子、孩子、亲戚或狗,但我有别的东西。”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感到有点惭愧,我小时候只知道四处玩耍,给邻居家的狗捣乱,进这行是因为大学时被征召了,Boss说当特工都跟当007一样酷,还有带薪假日和牙医保险,所以我就入行了。

大部分孩子都像我这样。

“你最后居然没栽到哪个女人手里?”我说,“我印象中她们有种才能,无论你计划得多好,都能横插一杠子,成为你生活的主要目标。”

“啊……”他说,“有这么个人……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但是她……她很特别,她让我以为我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和一个同类在一起,约会、做饭、录家庭录影带、生个小孩什么的。我可以改变,我……是个人类,当然应该可以像所有的人类那样生活,难道不是吗?”

我点点头,心想虽说人类做到你这份儿也算够极端了。

他沉默下来,看着满室幽暗,侧面线条柔和,我觉得他看上去很不错,如此孤独未免不幸,应当有人来爱他。

他再一次开口,说道:“但我错了。”

他看着虚无的前方:“大学时,莉莉丝说我以为能谈恋爱纯粹是犯傻,我不以为然,但她是对的。她是对的。我居然花了这么多年才想清楚。”

月光下,他的眼瞳看上去一片漆黑,像小片的深渊,看不到底。

他说道:“我应该一个人待着,这样大家都会比较安全。”

我一时没说出什么话来劝他。

他可能是对的。

他又多喝了几杯,然后就完全神志不清了,从这种人嘴里套资讯实在是没什么成就感,他欢天喜地地大谈程式设计的要点,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要简洁?——不过不耽误他说得无比高兴,像在描述一个为之神魂颠倒的美女,根本不需要人附和,他就能乐得神志不清。

我觉得他已经没什么心理阴影了,也许我们可以让他待在热带植物房间里,然后通过大声说话领导隔壁的专案。

我把他扛回房间,主卧挺大,不过像是进了个图书馆,连枕头上都压着书——都是里头大部分的单词虽然能懂,但连在一起不知所云的类型。另一部分连单词也读不懂。

他在我肩膀上嘀嘀咕咕叫一个弗兰的名字,问门是不是关上了,我忖思他哪个同事名字叫这个,或者这什么也不代表。

我在书里帮他扒了个窝,放上去,然后拉好毯子,他蜷成一团,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脆弱而且毫无防备,这样的人真的有那样巨大的毁灭能力吗?当我探头看他时,突然又感觉到了那个视线,如此清晰,充满敌意,不像错觉。

我慢慢转身,屋子里一片幽暗寂静,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人。

什么也没有,我对自己说,然后小心地离开,艾伍德仍蜷在床上沉睡,在书籍和散乱的毯子间,脆弱又单薄,好像要被吞没了。

月亮投下的光影子落在地板上,像一双巨大的眼睛。

我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过了九点,错过了拍日出的机会。幸好我不是真来拍照的。

房子里没有人,不知道都去哪了——这种地方他能去哪?——如果不是打理得干净,真像一栋鬼屋。

我去厨房给自己弄了点食物,可烤面包机开始怎么也打不开,好不容易打开,却把吐司全烧成了焦炭,看来人工智慧发明者家里的家电,也未必靠谱。

我随便找了点东西填饱肚子,然后出去拍照,主要是探查一下这座岛的情况,这一时半会儿做不完,岛面积挺大,大部分没有开辟,一副原始风貌。

中午回家时,我看到艾伍德博士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去准备午饭,在他跟前晃来晃去足有半个小时,他头也没抬一下。

这人的注意力集中程度惊人,我想起资料上说他有次在工作时,地震了都没发现,结束时很迷惑人都去了哪里,为什么有些东西落到了地上。他那双眼睛好像天生只擅于看到另一个层面的东西,对现实之事则反应迟钝。

饭做好后,我招呼他去餐厅,有一小会儿,他茫然地看着我,好像已经想不起来我是谁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有些许独居者消极的症状。

但这非常轻微,一旦回到人群中就可以治愈,而且说真的,他如日中天时,人际反应能力也未免比现在强上多少。

我跟他说烤面包机坏了,他试着烤了两片,那玩意儿好使得不得了,烤出的面包片上还有个笑脸。

他妈的。

吃饭时我们聊了会儿天,上头对他的家庭情况神经兮兮,他自己说起来倒是毫不顾忌,他说他父亲是个律师,母亲是搞宴席谋划的,有个哥哥在海军,比他大十岁。

他说他哥小时候经常变戏法给他玩,谈及兄长的语气,显然认为此人英明睿智,天下无敌,表情天真得好像从他哥给他变戏法开始,就再也没长大。

他说被征召后和家人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退休后更是几乎没有联系,以后恐怕也不会有机会见面的,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他说这些时眼神柔和,充满向往,是个幸福家庭出身的人,我心想,他会愿意回去的,他喜欢外面的世界。

虽然说不准是不是好事,但我觉得这个任务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不错。

第4章

这些天,我四处查探了一下这座岛屿,它面积不小,有大片未经开采的荒蛮区域,我找到些不错的景色,尽职尽责地把它拍下来,并描绘岛屿植被分布之类的各种细节,这也是我这次来的任务之一。

我见到艾伍德的机会不算多,而即使见到,他也不是个多话的人。整天和蓝天碧海待在一起,让人变得沉默寡言,有时我会惊觉自己一天都没有说话了。

有一次,我去拍一处礁石下幽暗的海域,五彩斑斓的小鱼在光线通透的水中游动,穿过珊瑚和海葵,而之下有处更幽暗的水域,像一道小小的深渊,形成不安层次,我把镜头拉得很近,希望能拍得更好看些——为了让我显得更专业,上头可是配备了全套高级装备。

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个玩意儿。

一双红色的眼睛从礁石的阴影下看着我。

它半掩在阴影下,有我的整手掌那么大,那是双呆滞浑圆的眼睛,隐隐反射入上方水面的微光,像片血的深渊。

如果是双什么生物体的眼睛,这东西的大小应该十分惊人。

我一时怔在那里,它转动了一下,发现了我,瞬间消失在了黑影里。

我连连后退,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水域,差点摔倒。这是什么玩意儿?我想,又用镜头搜索它,可是这次什么也没看到,那片微小的黑影仍在那里,可却显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的。

我不甘心地四处搜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只看到一片缤纷的水域,一片宁静的世外桃源,什么也没有。

幻觉?我想,身为一个合格的特工,我得要考虑这个可能性,我们必须学会质疑自己的脑子。

我记得资料里说,艾伍德就主持过的一个类似的项目,电脑对人类思维影响什么的。

这类研究由来已久,人类的大脑从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特殊,有清晰的自我意志,它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资讯集合体,很容易被蒙骗。一些特定的声音、图像、激素、情绪等等,都会对其造成影响。

而当失去人类世界的定义,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生活太久,幻觉是相当常见的事。

我回到艾伍德博士的房子,惊吓已经退去,我试图判断自己是否因为过久的独居,产生了轻微的精神混乱。这很难弄得清楚,而如果不是,水底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没有这种海底生物,即使有,这东西当时看我那一眼,也明显是拥有智力的。

高智商海底生物?除了幻觉,我很难找到别的选择。

我一路往回走,告诉自己要冷静,接着我又想起那个艾伍德博士负责的那个关于脆弱大脑专案,里头资讯大部分被涂黑了,但看得出是个和刑讯有关的专案。

对艾伍德这种人,做起来应该很不痛快吧。

在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我对艾伍德博士的性格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此人性情友善,被动而且毫无野心,是那种典型人畜无害的科学家。

如果让我来写份报告,我会说他性格稳定,没有攻击性,容易控制,我们可以征召他回来。

虽然他精神上的问题,我始终也没能完全下定论,他绝口不提以前的事,但举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精神病的倾向,倒是性格太与世无争,对外界漠不关心,让我觉得若想劝他回人类社会,责任和荣誉这一套说辞肯定不会管用的。

但他不喜冲突,进行武力干预会较为有效。

之后的几天,我没再出现过幻视的情况,这让我心情好了不少。

一天晚上我烤面包时——那烤面包机又他妈的坏了——发现微波炉后面的墙皮有些许破损,里面有条隐蔽的电线。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觉得它不像属于任何一个电器,因为它不在正常的电路线上。当然我也不是个电路专家,说不定是我孤陋寡闻,这可是个科学家的房子。但我还是观察了一下,觉得它是通往楼下,于是我决定下去看看。

我知道这有些无聊,但我是个间谍,习惯追踪一切试图隐藏起来的东西。

我一路下了楼,楼下是储藏室,这房子的储藏部分大得惊人,大约是为他漫长的独居所做的准备,有几间显然很久不用,锁头都锈了。

于是我打开来看了一下——当然我没钥匙,不过这个不构成问题。

我打开门,先是闻到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十分浓烈,驱散了这屋子一直以来海、食物和树林的轻松气味,显得老派又顽固,和这栋现代的房子一点也不相称。

我走进去,发现整个屋子里堆满了稿纸,层层叠叠,一直摞到天花板。

我抽出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好像是什么数学推算,字里行间迫切而凌乱,看看下面一张,也是这些。全部都是。

我感到一丝微微的寒意,我抬起头,看着这间屋子,看不出有多大,里面摞到天花板的纸,只能看到狭窄曲折的小径。

我慢慢往里走,越走越是头皮发麻,房间里静得出奇,因为纸张吸收了风和海浪的声音。可我却觉得无声无息间,纸张里像有种爆炸般的尖叫,要把我吞没。

我像在穿过一个巨型的集中营,无数的图纸、数字、公式和思维,如同囚犯一样被密密麻麻堆积在这里,压在一栋狭小破旧的监狱里,尖叫着想出去。

我并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但那一刻,我觉得它们都拥有力量。

它们是有改变世界能力的数位组合,却无以计数地积压在这里,衰败泛黄。

它们第一行都沉压着创造的渴望,压抑的狂喜、迫切和疯狂。什么样的监狱,能够关住这样巨大的力量?

我打开另一扇门,仍是满屋的稿纸,更加古老,更加破败,一样铺天盖地,挤满了屋子,带着股疯狂和令人窒息的味道,看不到头。

我没再进去,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悄悄退出房间,关上门,像在关上一个疯子的脑袋,那疯狂和急切看着就让我眩晕。

我觉得艾伍德已经疯了。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疯的,而是因为太过狂热。即使世上有些事物如此伤害他,让他整天整天地把自己锁在漆黑的地下室,让他听到引擎的声音就昏厥,可那都没有办法消除他脑子里的狂热,没能让他停止去想——

他只是压着它,直到他崩溃。

以专业的角度判断,我会说艾伍德博士字迹稳定利落,没有任何停顿或迟疑,应该性格温和保守,不喜欢冒险,但对专业极为自信,技术娴熟,不像是疯了。也不像是会疯的那种人。

但那种不知从哪里来的魔鬼般的狂热,的确是让他疯了。

周围一片寂静,那一刻,我又听到了巨大的呼吸声,仿佛身周有不可理解的庞然大物栖息沉睡,无数的数字在窃窃私语。

我回到楼上,心想我得向总部报告才行,我走到放电台的房间,打开灯,它发出啪的一声,爆掉了。

屋子亮了一下,变得一片黑暗,身为顶尖科学家家里的灯,它是什么品质啊!

就是那时,我看到了窗外的东西。

我本不该看到它的,因为屋子里光线更亮,遮去了外面的微光,但那一刻它显了形,那是一直在我噩梦里出现,不该出现在现实中的东西。

一双圆形的血红色眼睛,正在外面看着我。

我正面对它,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它直直盯着我,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我冲向窗户,一边伸手去抓枪,那东西闪电般消失在黑暗中。

我想拉开窗户跳出去,但那见鬼的玩意儿卡住了,待我出去时,外面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了。

我站在草地上,神经过敏地听着树叶沙沙作响,和海浪深沉的呼吸,这里太过隔绝,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我想到海底那双红色的眼睛,我曾认为那是我的幻觉,但真的是那样吗?

我慢慢退回屋子,盯着外面的黑暗,觉得这是个巨大的敌人,而房间也没能让我产生任何一点安全感。

我走到电台跟前,向他们报告了新的发现——并没有提眼睛的事,那运气好些会让我被边缘化,成为人们口中精神崩溃的特工,糟点就会下半辈子待在精神病院里——但觉得那边谈不上多么重视,因为他们没真正见过那些稿纸,只是听我说很多。必须当你进去了,你才能感觉到那有多么疯狂。

我离开房间,抓紧枪——从现在开始,我到哪里都不会落下它的——本以为这只是个悠闲度假的任务,可是现在陡然有了别的发展。

这是什么怪物吗?或是某个外国间谍的花样?知道了艾伍德的存在,也想要从他脑子的知识里分一杯羹的人?

他们在这里多久了?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一边想,一边小心地下楼,去找艾伍德博士。

我远远看到前方的走廊上亮着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艾伍德站在电脑桌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敲打键盘,动作随意而娴熟。

他很瘦,肩胛骨看上去像未展开的翅膀,紧紧收着。他敲打键盘的动作利落疾迅,轻盈如同舞蹈,那一刻,我却感到一种冷酷杀伐之气,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确足以呼风唤雨。

我看不到荧幕上有什么,只看到闪动的字元,即使靠得更近,我也看不懂。反正肯定不是电脑小游戏。

他能用电脑了,我突然想,怪不得那疯狂稿纸屋里的气味如此陈旧。

我抓紧枪,虽然我也不知道抓紧它要干嘛,艾伍德博士手无缚鸡之力,不管他多么危险,我也根本用不上枪。他虽然隐瞒了病情,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只是个避世的科学家,而我是来征召他的。

他知道这岛上的东西吗?

我退了一步,免得被他发现,然后我悄悄来到客厅,等他下来。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从楼上下来,看上去仍很轻松,和平时没有区别。

我迎上去,用非常歉意的语气询问他,岛上是否有电脑,我知道他不喜欢高科技,但我很需要处理一下手头的一些档。

“有倒是有,”他说,“不过没连网。”

他没向我隐瞒,我想,这是个好的开始。

“啊,我之前都不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我不想你知道了太为难,因为即使我能工作了,我也不想回去,我喜欢这里,希望这辈子就待在这。”

我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他发现了,发现我的身份,还有我此行的目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完全没看出来。

他看出我的想法,微微张大眼睛,好像我的惊讶很奇怪。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不会让真正的摄影师到岛上的。”他说,“那些并不是真的摄影师、海员或是自我放逐的富翁。我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你们就会派来人来看看我,我很好,威尔,一点事也没有,没有崩溃,也没有突然想离开这里,去毁灭世界。”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的确并不难猜到,可我一直认为他当然不会注意的,他看上去连基本人际交往都有问题。

但他并不是傻瓜,我想,我怎么会这么以为呢,他可能会无视地震或是家里多了个陌生人,但他大概是现在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这种时候,最好实话实说。我用尽可能诚恳的语气说道:“想必您发现了,我这次来造访,是因为有一个大型项目,我们希望你能……”

他慢慢摇头。

“我知道你并不讨厌外界,”我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能让你和你的家人取得联系,他们一定会非常开心——”

“我喜欢外面,”艾伍德说,“我怎么会不喜欢呢,你们给我我想要的一切,你们无限制地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怔了一下,不确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对我很好,”他说道,“但如果你知道我的事的话,那么你也该知道我都主持过什么样的项目,做过什么样的事情。没多少好事,威尔,没多少好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事——”我说。

“不,实际上,我喜欢,”他说,“那些研究很有意思,我想知道答案,想探索得更深。但我是不应当喜欢的。”

他看着我,说道:“我应该留在这里,威尔,我上岸不是个好主意,对谁都不好。”

他表情严肃,好像在说一个非常重大的嘱托。考虑到他的前科,我觉得他可能是对的。

他越过我,径自走回卧室,我站在那里,本来想告诉他,这里可能有危险,我们应该尽快离开,把他带回研究所,可也许是他的话,或是他的表情太严肃,让我突然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个好主意。

我回到房间,觉得心烦意乱,我对自己说,我当然应该把他带回去,这没什么好犹豫的,这是命令,我并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我是个特工,我的职责是服从。

但我还是没有立刻去电台报告,这有点太大惊小怪,明天再报告也是一样。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又想到房子里藏在墙壁深处,延伸出地底的电线,从裸露的墙角露出一丁点,却不通往任何地方。

这些天,我在这房子里发现了不少这种电线——三十五处——在橱柜下面或是天顶之内,还有一次在地窖剥落的墙壁中。那里已经是地下室,下面不该有任何建筑了。

它们是通往哪里的?

我猛地张开眼睛,觉得自己听到了墙壁里传来的什么声音,也许是错觉,那像一个人轻轻的调击声,就在我床下不远的地方。

我听了那声音一会儿,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扯开旁边柜灯的电线,露出后面的墙壁。接着我翻出匕首,切开墙面。

那东西硬得要死,但我的刀子可是十分专业的,我还是切开了它。

然后我看到里面的东西,那是电线。

水泥里的电线只是一小部分,当更深地切进去,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电线,有些看上去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彼此交错,像有机体繁复的血管和筋脉,让人头皮发麻。

即使我是电路白痴,也知道这绝对不正常。

电线深处有什么动了一下,在那之后,我看到了那双眼睛。我看不清楚,但我确定是那东西,在密麻的线路后,游动着一双巨大的红色眼瞳。

我退了一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我撞到了床头柜,它发出巨大的声响。

待反应过来,我转身就跑,冲到门口,待要碰到门把手时,我停下来。

我也说不准为什么,那纯粹是一种第六感,从背后掠过的微弱寒意,身为一个特工,我从来不会忽视我的第六感,这东西不知道救过我的命多少次。

我翻出件衬衫,裹在手上,打开门。

也许它根本没电,即使在衬衫触碰到时也是如此,我相信艾伍德博士碰到它时,什么事也不会有。但我知道,如果我碰上去,我就死了。

我想起资料里,艾伍德的妻子在那栋房子里碰到的事,冰箱漏电,栏杆失修,吊灯在她路过时正好砸下。

我回头看那扇门,它空洞地立在那里,像双巨大的眼睛看着我,知道我已识破了它的阴谋,于是变得凶险而诡异。

那栋房子。那个亚当。

那个疯狂的人工智慧。

它回来了。

第5章

就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这种东西总是死不绝,它们像注定就是要出现在世界上。

这里没有网路,但有一月一次的船只,和各种路过的闲杂人等,这世界高科技无所不在,它是个人工智慧,一个新形式的生命,我们不了解它,也许它就是有办法渗进来!

然后呢?它再一次在这里建立了老巢,它悄悄改造屋子——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但它是个人工智慧,它做什么也不稀奇!——继续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地盯着艾伍德,看着他在自己之中生活,看他随意行走,说话和微笑,看到他的一切。

我快步穿过走廊,走向艾伍德的房间,我必须让他离开这所房子,就是现在,一秒也不能多待!

他房门关着,我用力拉了拉门把——裹着衬衫的——一边用力拍门,说道:“博士!”

十三秒后,他打开门,穿着睡衣,看上去还没睡,当然,他是失眠的人。卧室的桌上亮着灯,我没看到上面有什么——后来回忆起来,那很像个电子设备——他说道:“威尔?”

我一把拽住他,往外面拖。

他茫然地被我拖离房间,一边问道:“怎么了?”

我没说话,扯着他下了楼,另一只手抓着枪上,准备有任何意外动静我就开枪。

我冲到大门口时,发现门锁着,怎么也打不开,要知道这里的门是从来不锁的。我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的那种不自在——这房子讨厌我!字面意义、并且有具体行动的讨厌!

我转头搜索,找到把不锈钢的椅子,朝着锁头砸过去。

我砸到第三次时,门开了。

艾伍德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我砸门时他似乎有点想阻止我,但还是放弃了。他说道:“怎么了,威尔?我可以帮你开的,你不用——”

“我们得立刻离开,它回来了。”我说。

我又揪着他往外走,他不确定地被我拖着走,一边问道:“什么回来了?”

“它回来了,它就在这里,”我朝他叫,“你感觉不到吗?那个东西,它又回来找你了!”

他茫然地看着我。

“亚当。”我说,“亚当,它又回来了。”

他张大一点眼睛,我可以看到其中赤裸的痛苦,如此巨大,无法平复。

“那是……不可能的,威尔,”他说,“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它不在了。”

“你怎么能确定?那是个人工智慧,新型生命,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活下来?!”我说。

我把他往海边拖,而意识到我在说什么后,他终于开始挣扎起来,说道:“我知道它不会活下来,威尔,我亲手毁的,它一个分子也别想再存在!我不会回陆地上的,你不能强迫我——”

这还挺难办,我一把把他揪过来,然后用手臂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我压住了颈动脉,几秒钟后,他就停止了挣扎,昏了过去。在武力上,他柔弱得像个小姑娘。

我把他扛起来,朝海洋的方向跑过去,我的身后,房子在黑暗中隐隐反光,令人心烦意乱。

我来时,在海边隐藏了一艘小艇,为此多付了货轮不少钱,不管上面怎么说要让艾伍德博士处于完全隔绝的环境中,我还是认为在海上执行任务,手头一定要有船。大小没关系,至少可以保证你不用游泳来逃亡。

上头说这是趟闲差,但人这一辈子,谁知道什么时候需要逃亡呢。我是对的。

船仍停在那里,我把艾伍德丢进船舱,跑去发动引擎,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挣扎着试图坐起来,说道:“你不能这样,这是绑架,我已经说了……”

“我看到了!我亲眼看见的,你墙里埋的全是线路,后面还有双巨大的眼睛!”我叫道,“我发誓那是双眼睛,它在盯着我看!那东西有意识,它——”

那是一双充满厌恶和恶毒的眼睛!

他张大眼睛看着我,好像这事儿让他感到震惊,以至于找不到词语来说。

“它就在这里,现在你跟我离开,一秒也不能留在这地方——这他妈怎么回事。”我说,狠狠踹了引擎一脚,它死气沉沉,无法发动。

“你发动不起来的。”他说。

我转过头,他仍坐在船舱的地板上,他看着我,看上去已经不再惊讶了,神态很镇静。

“什么?”我说。

“是弗兰。”他说,“它进入这里了。”

“……什么?”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周围一片宁静,一时间只有大海呼吸的声音,我感到有种凶险的气氛在慢慢浸入每个毛孔。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从来没在凶险之事前如此的茫然。

船晃了一下。

我左右张望,没有人,只有大海的声音,仿佛巨怪的呼吸,遍布整个空间。

我的旁边,电台突然自己开了,发出尖锐的嘶嘶声,把我吓了一跳。

“你要带他走吗?”一个声音说,从电台里传出,伴随着静电嗓音,沙哑而遥远,我无法分辨说话者的个性和年纪,只能听出是个男人。

“谁?”我说,手抓在枪上,可是没有人,只有静电突兀的嘶嘶声。

“是谁?!”我大声说,转头看艾伍德,他仍坐在那里,半陷在黑暗之中,看上去平静而疲惫。

“这是谁,还有别人在岛上吗?!”我问。

“这是弗兰,他在岛上。”他说,“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他住在什么地方,我没在岛上发现别人……”我说,我这些天在岛上四处查探,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

但我确实看到过别的东西。

我脑袋里冒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我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因为这完全不可能发生!

“我住在岛上。”电台里听上去很遥远的男人,声音沙哑,“而你又是谁呢,来到这里,自认为知道很多事情,认为和他很亲密。”

引擎突然响了起来,整艘船都在黑暗的空间里抖动,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你认为你可以把他带走,他会恐惧的逃避我,是吗?”

仪表板的光线在黑暗中闪动,像无数双眼睛,大大小小,颜色不同,从冰冷的机器中张开,看着我,我拿着枪,却不知对准哪里,这不是我可以理解的敌人。

接着我看到艾伍德,他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月光给他镀上黯淡的白边,在这光线下只是个幽暗的影子。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把枪抵在他的脑袋上。我大叫道:“停下来!”

他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我抓住,我胳膊死死卡住他的脖子,瞪着面前闪动的仪表板,不知自己在威胁什么,仿佛活在空气中的魔鬼。“停下来。”我说,“你让他停下来。”

“放开我,威尔,”艾伍德说,“这没用的。”

船上无数光线的眼睛闪动,我几乎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电路深处,一个诡异而真实的生命……

突然间,引擎熄火了,所有人照的光线都熄灭了,电台也停止下来,船上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海浪的声音。而与此同时,我身后的门重重着了。

我抓着艾伍德,船里一片黑暗,只有从窗外透出的幽幽月光,像窥视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这片死寂的黑暗本身就是敌人,可是我怎么对付一片黑暗?

我一手揪着艾伍德,试图去打开身后的门锁,打不开。

“你打不开的。”艾伍德说。

我枪戳着他的脑袋,朝他叫道:“你叫它打开!”

“回到岛上吗?然后你要怎么样?”艾伍德说。

我僵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我不明白,它是你造的吗?你为什么……”我说。

船动了一下。

我停下来,我看到前方月亮投下的影子抖动起来,我打了个趔趄,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艇外水流涌动,我听到船只渗出不堪重负的喀吱声,战栗地晃动,窗外光影变幻……我顾不得艾伍德,冲到窗口往外看。

游艇在上升,像只被拖离了海水的鱼,可笑而无助地升往空中,我张大眼睛,小艇越来越高,水下有什么东西,什么巨大的东西抓着它……我不敢往下看,因为我不想看到可能看到的东西,小艇猛地一个晃动,我摔倒在地上,滑过地板,脑袋撞到了桌上,感到一阵剧疼,眼前阵阵发黑。

整艘船像得了癫痫似的抖动,它的重量已毫无意义,像是孩子的玩具一样,被更巨大的东西拿在手中。

我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躲碰上我似的,我是这船只本身的敌人,它只想置我于死地,我又一次滑过地板,撞在墙上,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撞出来了。

恍惚中我看到艾伍德,他站在门口,并未像我一样狼狈,可能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也许是机械手臂,或者,我想,金属软管。

他拧着眉头看外面,那一刻,电台突然地又响了起来,里面的声音依然沙哑遥远,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听到了些许的愤怒,我现在知道它一点也不遥远,它就在我身边,确切地说,我在它里面。它是我周围的一切。

它说道:“你以为你能活下来吗?”

声音更大,混乱地咆哮:“你以为你拿枪指着他的脑袋,我还会让你活下来吗?!”

我躺在那里,撞得有些疼痛,神志不太清楚,黑暗中我看到一簇火苗烧了起来,我努力想要爬起来,可站都没法站稳,船舱烧起来了,看着是电线短路,电脑荧幕突然亮了,无数资讯闪动着,是我游艇里所有相关的资料,像一个无声地嘲笑。

如果火烧到后舱就完了,我在那里堆了好几箱汽油,以备不时之需……我突然明白它想干什么。

我惊慌地爬起来,想要扑灭火苗,可是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摔倒在地上,脑袋撞上桌角,我眼前一时一片黑暗。

然后我听到艾伍德说:“停下来。”

电台发出空茫的嘶嘶声,足像有一个世纪之久,那个声音说:“他如果活着,便会把我的资讯带往外面的世界。您说过,您并不希望那件事发生。”

艾伍德叹了口气,说道:“是的,我说过,但我没让你杀人。”

“但杀人会解决这个问题。”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这是举世皆知的真理。”艾伍德说,他声音疲惫又温和,“我只是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真正下得了手,去杀另一个人。”

他说这些时神情带着微微的疑惑,好像还是个孩子。静电的杂讯持续了一会儿,只有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静电里的声音说:“我不明白。”

艾伍德没再说话,我希望他能解释一句什么,像他向亚当解释一样。可是他没有解释,他大概觉得疲惫,他走到我跟前,查看我的伤口。

眼睛的余光里,我看到一个自动灭火器喷出一股白烟,把烧起的火苗扑灭。

我瞪大眼睛看着艾伍德,不确定看到的是个人类还是怪物。我能感觉到小艇在缓缓下降,如同巨手托擎的玩具船。外面的水声让我头皮发麻,看到远方漾起的水纹,那是一只难以想像的庞然大物,在沉入水中。

这可能吗?可能吗?我想,当然可能,我们对他的监管并不严密,他只是一个身心受到了重创,软弱被动的科学家,而且这孤岛本身就是一个监狱,这些年他都在岛上做了什么,甚至是否曾离开过?他怎样一个人在这里默默的发疯,直到崩溃,然后……

他说道,“你见到弗兰了。”

我瞪着他。

“我觉得它不适合到外面去。”艾伍德说,“也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但决定权在你手里,我已经没有选择立场的资格了。”

他朝我露出一个微笑,还是之前那副温文的样子,他果然还是疯了,我想,我曾想他如果离开这里,也许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但其实他早就没有别的生活了,他选择把自己困在这里,他选择去创造怪物。

“谢谢你来看我,但我走不了的。”他说,“除了待在这里,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反抗过,但我是无药可救的。”

他站起身,朝操作台的方向走过去,灯光突然亮起来,我眯起眼睛,他身形单薄,看上去很孤单,转眼就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我昏了过去。

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艾伍德的岛是个超级变形金刚,由难以计数的齿轮、电路板、仪表、轴承和枪管组成,复杂得难以置信,却又在共同的规则下井然有序。

艾伍德站在那里,仍是副孤孤单单,斯斯文文的样子,机器在他的指尖任意组合,有种杀戮之物冷酷且不可一世的美感。他是比人世权力更高等的机器、线路和数位程式的主宰。

他表情平静,在半明半暗之间,一半像沉入漆黑的海中一样,冰冷虚幻,另一半却被照得明亮,像纯粹光的实质,灿烂而轻盈。

我头疼欲裂地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海上了,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蓝色。

仪表板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这反倒让我感到安心,如果它还在,我倒要把它拆了丢到海里。旁边放着淡水、食物、汽油和信号枪,医疗箱也原封未动,我草草处理了一下伤口。

右臂脱臼了,断了几根肋骨,可能还有点脑震荡,不过船上该有的都有,位置也不偏僻,我应该不至于死掉。他当然也知道。他放我一条生路。

最终不是怪物逃脱,而是一次又一次被重新创造出来。

我想起那些电线通往的地方,我最终也没找到的地方。

这是我所没能想到的,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即使那些东西如此伤害他,逼疯了他,也许还会毁灭世界,可他就是没法放弃。

明知这会毁了一切。

他把自己流放到岛上,是为了困住它,也困住他自己,这是他对他无法控制的创造所做的补救。

我躺在那里,听外面海洋的呼吸,觉得和在岛上听到的并不相同。也许因为我之前听到的并不是海洋的声音,我听到的是他的造物,那地下是一整个庞大的……什么东西,比上一次更加巨大和可怕,更加宏伟。

他曾提到过一个叫莉莉丝的名字,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我知道我不会在他的大学校友名单上查到这个人。

弗兰是什么?弗兰肯斯坦?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造人,而是在创造怪物了吗?

留在这里,这真是艾伍德这辈子做的最有利于他人类同胞的决定,我想,应该让他保持下去。

三天后我上了岸,然后回到总部,把事情报告上去。

我知道艾伍德的意思,他放我离开,留给我药品和食物,也许是他能给予人类的最后善意了。以后他能给出的就不多了。

但我必须报告,我是个特工,服从是我的职责。

我不知道上面最终是怎么决定的,艾伍德的事是高度机密,之后我便无权跟进了。

我希望上头有人能聪明点把事情压下来,假装他不存在,像我们之前做的那样。但可能性不大,汇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老总眼睛里闪亮的光芒。我们会派人过去的,看他的研究进展到了哪个程度,看看弗兰。

而无论怎样决定,他们当然都不会杀艾伍德,他温和被动,毫无攻击性,脑子里有令人目眩的宝藏,留着总会管用。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们决定让他回到陆地,他会立刻成为回报巨大的投资,毕竟他是个天才,而做这个,是他的天性。

我跟上头申请调到个阿富汗之类的地方去,我现在对漂亮房子都有心理阴影了,觉得还是破破烂烂的战壕令人安心。申请没成功,我去了法国,仍到处都是高科技设备,抬头就是监视器,它们已经完全进入了我们的生活。

那以后,我就没再听说过艾伍德的消息了。不过也许只是因为,离事情发生到现在,也才只有几年而已。

我不希望以后听到他的消息,一点都不想。

上帝保佑。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这篇文的大纲已经写出来很久了,一共有五千多字,于是我在大纲里就过足了瘾,懒得再去管它了。

后来需要短篇,第一时间就想到它,它是我手里最完整详细的大纲,还刚刚好是个短篇,应该扩展一下很容易就会成形吧。

开始写时发现完全不是这样啊,泪,改得好纠结啊。对不起我怎么会产生你很好写的误会呢!TAT

然后感谢亲爱的沙包出现帮我删掉了弗兰的人类形态,故事一下子通顺不少,不然我还要继续在“怎么它这么绵软”的问题上继续纠结。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