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教初代]再见西蒙

Sunness

遗落的百合花

这是一个西西里夏季鲜见的雨天。

泥泞道路边的水洼拥抱着细密的雨丝,野雏菊竭力挽留着雨滴的亲吻,虔诚地垂首无声倾诉着它们对这份恩泽的感激。苍穹中厚密的阴云边缘不小心遗漏了几片青白的天光,轻柔地铺洒向被濛濛细雨笼罩的艾德镇。

少年踽步而行,不紧不慢地踏过这段曲折的泥路,目的地是前方的艾德镇。

他一身同附近一带村庄里的男孩儿无差的打扮,粗面料的白色衬衫外套着一件灰色马甲,笔直的黑裤,一头显眼的红色短发被酱色的布帽挡去了大半雨水,微雨却早已将他挎着一架手风琴的左肩描深了大片。

科扎特西蒙是少年的名字。

离开故乡艾德镇已有十年,长时间漂泊在外的他终于在十七岁这年只身一人回到了这里。雨势渐大,科扎特不得不加快了步伐,小跑着来到艾德镇最南面的街头,匆匆钻进街边一间小花店前的屋檐下,这才松了口气地拧了拧滴水的衣袖。

他打算先回去原先居住的那条街——他的父亲在那儿留下了一间房子,或许等他稍微收拾收拾就能够抽空去瞧瞧他的老朋友们。正这么想着,科扎特就忽然注意到了身后花店里的争执声。

“哦呵,得了吧休斯顿,我听说上午这百合花还不是现在的价钱,你是想愚弄谁吗?”嘲讽的女声低沉而沙哑,语气里尽是不悦。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卡列琳……你要知道,花价是会变化的,而现在你却是在为这个穷丫头无理取闹……”即刻辩解的男声略有些颤音,似乎正在压抑着什么不满,却又带着几分恐惧。

“哦,无理取闹?呵,瞧瞧,您这是在说什么?”对方不以为然地打断他,讥诮的语调尖锐而刻薄:“我可不是来砸店的,先生。但你最好瞧清楚您的花价,您以为您是在和对面庄园里像是母鸡一样翘着尾巴的夫人小姐们做生意吗?在我看来,无理取闹的是您定下的价钱……您最好别惹恼我,不然那可不是效仿哈巴狗来舔我的鞋尖就能解决的——我会让您的脑袋开花。”

伫立在花店门前的科扎特稍稍侧过身来,循声看向了店内——说话的是一个瘦削的少女,她与镇子里的男孩儿们一样穿着马裤和背心,褐色的卷发粗糙地梳成马尾搭在肩前。站在科扎特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清楚地瞧见花店的店主休斯顿猪肝色的脸色。科扎特注意到少女身畔还站着一个小女孩儿,她正仰着脑袋惴惴不安地看着休斯顿,右手怯怯地攥着少女的袖角,捏成拳头的左手有些发颤。跟他们不同的是,小女孩儿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衣衫褴褛得像是乞丐。

“好吧,好吧……拿去,小姑娘。”思虑了数秒,休斯顿才铁青了面色手脚麻利地包好一束百合花塞进女孩儿手中,从她的左手手心里夺过那几枚少得可怜的钱币,厌恶而粗鲁地朝她们扬了扬手,别过脸去不再看她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儿已经没有耶稣的眷顾了,别再把撒旦给引过来,你们这些魔鬼!”

“谢谢您,愿上帝保佑您——”接过百合花的小女孩儿顿时愁容散尽,欣喜地捧着鲜花,感激地朝他鞠躬——而褐发少女却没有多少反应,她推了推女孩儿的肩膀,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向了花店大门。

科扎特这才看清少女的脸庞,眉目清秀的相貌并不出众,可不论是那精瘦的身型、不同于上流社会女性们白皙皮肤的健康肤色,还是她一双透澈有神的暖棕色眼眸,都给了科扎特一种强烈的即视感——并不是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这个姑娘,只是她一切的外貌特征都带有西西里人独特的风味。

“好了,看看给你我添了多少麻烦,你这个小魔鬼……”她正紧拧着眉头低声呵责身边的女孩儿,看上去相当恼火,眼里尽显烦躁与愠怒,“不要再有第二次,我没有时间跑到别的街替你讨价。这段时间也别再让我瞧见你的脸,镇子里不需要四处行乞的乞丐——你最好在夏天结束前找到一间能收容你的福利院,这儿已经没有容得下你的地方了。”

“是的,我知道……卡列琳小姐。”科扎特看到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束百合花的女孩儿愧疚地低下头,咬着嘴唇沉吟了良久,眼泪忽然扑簌簌地掉下来,嗓音里却不带半点哭腔,真挚而郑重:“十分感谢您,上帝一定会眷顾您的,我……”“上帝?我的好女孩儿,你可真天真。”被唤作卡列琳的少女讥讽地冷哼一声,弯下腰用自己干净的袖管蛮横地擦去了女孩儿脸上的泪水,语调没有因她的哭泣而放软,未给半分安慰——“别再浪费我的时间,带着你的花快走吧。奉劝你不要在白天去墓地。”

女孩儿乖巧地点点头,便将百合花捧在胸前,埋头小跑着冲进了雨里,往镇外的小山坡跑去。褐发少女抬起头瞥了眼她的身影,恰好撞上了科扎特的视线——科扎特愣了愣,接着不慌不忙地翘起唇角冲她笑了笑,随手拉了拉略歪的帽檐。

他发现少女的眼神稍稍一变,并未友好地回他以一笑,而是皱了皱眉,紧抿起了嘴唇。不等科扎特从这些细微的变化中看出点什么,身后就遽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打桩机似的声音。

那是枪响,只不过在渐大的雨势里被削去了不少硝烟味。

科扎特一惊,下意识地回过了头——适才还急匆匆地踩着地面的积水在大雨中小跑的女孩儿扑通一声栽向了泥洼,瘦小的身躯颓然瘫倒在狠狠敲击着大地的雨点中,抽搐着动弹了两下,而后就一动不动,再没有要爬起来的迹象。

脑海内顿时一阵嗡鸣,科扎特酒红的眼仁骤缩,震惊地盯着女孩儿的身影。他知道女孩儿恐怕已经停止了呼吸,可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一个黑皮肤的健壮男人从街道对面的一条小巷中踱出,朝着花店走来。他的手正从衣袋抽出,衣袋里鼓鼓囊囊,科扎特能够判断里头多半是手枪。

“这只是给我们胆小的街民一点儿交代,卡列琳。”男人好似没见到科扎特一般径自来到褐发少女跟前,低哑的声线里满是讥讽与威胁的调子,“你还是管好自己那条街吧,不管你多放纵你们那儿的居民,也不要到别人的地盘撒野。”

科扎特眸光一黯,颔首压低了帽檐,微微偏过脸瞥向身边的少女——她闻言仅仅是沉默地瞟了眼女孩儿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平静而麻木,完全没有刚刚在花店里咄咄逼人的模样。“还不走吗?你最近可是经常被拘留呢,卡列琳。”黑人男人见状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街头:“尸体警察会处理,你应该知道。”

少女仍然不予回应,目不转睛地注视了女孩儿的身影片刻,才兀自步入雨中,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这条街。科扎特自始至终都未开口,在少女逐步消失在了街角后,面前这个男人才转头望向他。

“嘿,小伙子,你挺眼生的。”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黑人男人这么感叹了一句,接着又耸了耸肩:“早点儿离开这吧,可别多管闲事。”

科扎特略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再次移向了女孩儿倒在不远处的身影,听到男人得到自己的回应之后就朝几个撑着伞在那附近走过、频频回头的人影大幅度地挥了挥手,粗声叫喊道:“看什么呢,小崽子们!给我滚远点儿,不要让我瞧见你们再待在那!”

语罢,他跑进雨里,野蛮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将那个几个人赶走,然后瞧也没瞧女孩儿的尸体一眼,自顾自地走进了他出现的那条巷子中。

大雨弥望,如同纱帐一般逐渐模糊了女孩儿倒在路边的躯体。科扎特西蒙没有遵守他对那个黑人男人的回答,他静立在花店门口许久,缓缓提了提肩上挎着的手风琴,接着便不再继续躲在雨棚下避雨,来到距离女孩儿最近的一幢大门紧闭的屋子前,坐在了矮石阶上。

科扎特再未有其他动作,缄默地坐在原地凝视着女孩儿与街头的行人。她身下的水洼渐渐被鲜血染成了粉红,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不着痕迹地转换成了一滩殷红的血水,倒映出的苍白天际不断被雨点击打得支离破碎。或许是因为阴雨天气,镇子的街头巷尾不像科扎特印象中的那么热闹。街道边的房屋多数门窗紧阖,途经这儿的路人零零散散,都是扫了眼女孩儿僵冷的尸体就不敢多看几眼,急忙加快步伐远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科扎特就这么始终只字不语地坐在石阶上一整天,视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定在了女孩儿买下的那束百合花上——直到女孩儿硬生生地倒进雨里时它们也依然被她小心地捧在手中,舒展开的纯白花瓣被血水浸泡。大概是长时间的淋雨让神经有些麻木,科扎特看着那束百合,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坐在这里等待什么。

也许是在等警察吧,那个男人不是说会有警察来处理尸体吗。他这样告诉自己,摇摇脑袋低下头。可是等了一天,那女孩儿为什么还是躺在那里呢。

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舌间尝到了丁点儿苦涩,多半是没有进食的缘故。到了暮色将要四合的时候,雨才终于变得淅淅沥沥,只是持续了半晌,仍没有要彻底停下的意思。科扎特听见一个稳健的脚步声在女孩儿附近停住,他抬起头,竟见到上午那个叫做卡列琳的少女正在女孩儿身边蹲下身,扶住她的下腋将她架了起来,似乎是要把女孩儿的尸体带走。

女孩儿虽说是一副皮包骨的瘦小身子,在雨水中泡了整天也颇有几分重量,一人架着她行走的卡列琳不免有些吃力。科扎特短暂地一怔,而后撑着双膝站起来,不顾发麻的双腿,默不作声地上前帮她分担了女孩儿的部分重量。

卡列琳好像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坐在那里,在他忽然出现时显然惊了惊。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勉强牵动嘴角:“不介意我帮忙么?”“……我要去镇子外面的那个小山坡。”她面色冷淡地思虑了两秒,才告诉他。

两人一同将女孩儿的尸体抬到了镇子外的一个僻静山坡,科扎特在褐发少女的指引下配合她把女孩儿抬进山坡下一间荒置的小农舍内。直到踏进小农舍,他才发现农舍的院子里居然立着不少不规则的石碑,每一块碑前都隆起土堆,原来是一座座简单的墓冢。

“放这儿吧。”卡列琳伸脚点了点一个事先挖好的不深的土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科扎特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掩盖。

他点头,扶着女孩儿冰冷的身躯让她躺进了土坑,又弯下腰拿起了她手里那束血色的百合,目光掠过女孩儿脑门上被子弹贯穿的血窟窿,伸手轻轻覆上她没来得及合上的双眼,手心碰触到她细长的眼睫,阖上了她的眼睑。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卡列琳从破败的农舍里拿出了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铲,递给他一把之后,便开始一语不发地动手填土。

科扎特也并不多话,把那束百合花搁在了脚边,放下肩上的手风琴,帮助她安葬女孩儿。

直到用铲底压平了土堆顶部,科扎特远远地看着搬来一块石碑的卡列琳,两人都没有开过口。他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环顾一圈农舍的院子,张了张干涩的嘴唇:“这里的墓碑都没有名字。”

“多数是贫民和乞丐。”褐发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将立起的石碑扎进土堆前的松土中,然后重新拾起铁铲熟稔地拍紧了碑四周的泥土,“警察不会设法给这些贫穷的人买块墓地,一旦他们的尸体好几天都不见人收拾,那些眼里只有钱币的警察就会把他们扔进乱葬岗。”

科扎特瞥了她一眼,转身静穆地站到女孩儿的墓前,摘下帽子扣在胸口,低下了头。

“愿上帝与你同在。”他低声说道。

“要是上帝看得到这里,”冷哼一声,卡列琳丢开手中的铁铲:“西西里就不会有这么多没有名字的墓碑了。”

科扎特低了低眼睑,不置可否。他在墓前蹲下,捡起遗落在脚边的百合花,再出声时已换了个话题:“她原本……是想带着百合花去祭拜谁吗?”“她的母亲葬在山前的那块墓园里。”

“能知道她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么?我想把这束花送过去。”

“我没必要记住一个乞丐的名字,先生。”少女事不关己得像是带刺的声音传入耳中,科扎特偏首望去,瞅见她已经走到了农舍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瘦削的身影立在湿润的晚风中——“也劝您不要做些多余的事。如果连信仰都已经拯救不了这里,那么哪怕只有丁点的善意和仁慈都是可耻的。”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踏上来时的小路,朝艾德镇走去。

科扎特注视着她的背影很久,等到它几乎成了视野内的一个小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雨终于停了下来。只是夜晚的天空不见放晴,苍茫的星宿被融入夜色的乌云遮去了光芒,仅留下镇子里星星点点的微弱烛光撑起覆压而至的黑夜。

他看向手里的那束百合花,抬起左手,用食指拭去了花瓣上残留的绯红血水,却终归是拨不开已渗透花朵的红色。

科扎特想要叹一口气,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将百合搁放在墓前,转身拎起自己的手风琴挎回肩头,踱离了农舍。

夜间燥热的微风扑面,淡化了路边失去雨水垂怜的野雏菊的香气。

遗弃的红罂粟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科扎特西蒙清扫完父亲留给他的那幢屋内布满灰尘的旧屋时,已是他到达艾德镇的第二天午后。大致摆设好几件通过拆装抬进屋的简陋家具,科扎特回过头对身后正伸手拭着面颊上的汗水的少年笑了笑,“我想不用了,拉吉。你还要回工厂工作吧?”

“嗯。”名为拉吉的少年微微颔首,轻声应道。他虎背熊腰的身型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天光,臃肿的脸上一双灰蓝的眼眸里映着科扎特的身影,腊肠似的厚嘴唇轻抿,两撇眉毛的眉角不大精神地垂下,神情木讷却没有恶意。

在科扎特十年前离开这里之前,他们是十分要好的玩伴。科扎特昨晚回到艾德镇最东边这条街的时候已临近深夜,发现满屋子的狼籍之中没有一块落脚之地,便造访了当时家里还隐隐透着灯光的拉吉家,借宿一晚。

即便阔别近十年的时间两人难免有些生疏,相较起儿时显得沉默了不少的拉吉也还是提出要来帮忙清扫屋子。从几次的交谈中科扎特了解了一些拉吉的现状——他在十年前的西西里起义战争中失去了抚养他的哥哥,如今靠着在艾德镇外的一间布鞋厂工作为生。

“你待会儿……真的打算去附近的贫民窟?”被科扎特礼貌地送到屋门口时,拉吉蹙紧眉心踌躇了许久,还是停下脚步压低声线这么问出了口,对上科扎特酒红色眼眸的瞬间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略为躲闪。

注意到对方的神色变化,科扎特愣了愣,随即提了提嘴角露出浅淡的笑容:“我想去看看而已。”

拉吉告诉过科扎特,十年以前的西西里起义战争结束后,意大利的统一并未给西西里带来真正意义上的解放。意大利政府遗忘了西西里岛,而西西里内部动荡不断,能给予西西里人相对安稳生活的成了同时带给这里恐惧的黑手党。

据拉吉所说,这几年艾德镇上每一条街都居住着一两个多玛佐家族的黑手党,他们没收了这儿所有的枪械,自己的枪口却时刻对准着那些交不出保护费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居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要缴付得起保护费,镇子里的居民都能得到这些黑手党的保护。

但贫民窟就不同了。科扎特想着,眸光黯淡了几分。他还清楚地记得前一天亲眼所见的乞丐女孩儿倒在雨中的场景,记得她冰冷的身躯,记得那束被血水染红的百合花。他知道,对于手握枪弹的黑手党来说,被政府和警察彻底丢弃的贫民窟会是肆无忌惮的天堂。

所以他想要去看看。看看那个地狱中的天堂究竟能在圣母玛利亚的眼下耀武扬威成何种姿态。

“事实上你没有必要去……艾德镇已经算得上是半个贫民区了。”拉吉疲倦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愁眉苦脸地做着餐前的祷告一般低声念着,“你知道……那里会很危险。而且……”

他的话被街道对面一条小巷内接连响起的两声枪响打断。

两人皆是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路边零星几个走动的人影就已疾呼上帝,急急地蹿入道路两旁几间尚且敞开着大门的破旧居民宅里——人们神色惶遽地从屋内探了探头,赶紧阖紧了门板和窗户。

“回去屋子里,科扎特——把门窗关紧!”扭过头对科扎特交代了一句,拉吉便匆匆地迈出脚步朝传来枪声的小巷跑去。红发少年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跳下门前的几级台阶追了上去:“等等,拉吉——”

不等他们越过街道靠近巷口,一个瘦矮的身影就率先从巷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那是个骨瘦如柴的跛脚男人,一身脏兮兮的打扮,满是胡渣的下颚略歪,灰绿的眼仁中尽是恐惧。他正一面频频回头一面跛着脚不要命似的横冲直撞,然而刚冲出巷子几步,巷内又爆发了一声枪声——一枚子弹精准地射到了他的脚边,令他一下震颤,惊得猛地栽倒在地!

科扎特反射性地顿住了步伐,视野里又闯进了另一个飞快地从巷中蹿出的人影——居然是一天前他见过的那个褐发姑娘卡列琳!

她的扮相与昨天出现在南边那条街时的模样相差无几,科扎特却很快注意到了她右手里握着的黑漆漆的手枪,以及挽起了袖管的左手手臂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看到她疾步来到那个跌倒在地的跛脚男人跟前,一脚踹上了他的脸:“看看你干的好事,弗莱斯!你这个狗杂种!婊子养的蠢货!”

“噢!”男人痛呼了一声,一手捂着脸一手抱住脑袋蜷缩起来,可残暴的施虐并未结束——卡列琳紧皱着眉头瞠目望着他,那双暖棕色的眼眸里在视线触及自己手臂上的伤后隐隐闪烁起了盛怒的火光,愈发狠戾地提脚踹上他的小腹,又狠狠踩着他的头让他避之不及,丝毫不控制力道得仿佛要将他踢打至死。

“狗杂种!畜生不如的混账!”

“弗莱斯!上帝啊……快住手,卡列琳!他会死的!”一时间驻足观望着这一幕的拉吉终于回过神来,几步上前试图把她拉开——而褐发少女一把甩开他的手,愤怒地举起枪指向了他,厉声吼道:“闭上你的嘴滚去一边,拉吉!这婊子养的家伙想要干掉我——我就该让你们瞧瞧这会有什么后果!”

语罢,她再次恶狠狠地咬紧了牙关,使足了劲踢向跛脚男人的脑壳。

拉吉被她近乎狰狞的表情一慑,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却忽然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手臂——转过头去,他出乎意料地见到科扎特已来到自己身后,修长的五指紧箍着他粗壮的手臂,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做着这些的同时,科扎特的目光始终定在眼前制造出骚动的两个人身上,唇线紧抿,眸子里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不,不……”哆嗦着承受一波又一波的痛殴的弗莱斯绝望地抱着头低喊,突然毫无预警地弹跳起来,仄歪了一下身子狼狈地避开了卡列琳的拳脚,发了疯似的胡乱挥动着手脚,鼻孔内淌出的猩红血液简直要抹遍了脸颊,充血的眼球就像要掉出眼眶一样凸出,死死瞪着她的脸,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不要再打了!你们这些该死的黑手党!魔鬼!”

“是啊,是啊——我就是那个要把你送进地狱的魔鬼!弗莱斯!”卡列琳用力踩住他的跛腿,狠命地转动脚跟碾压他的膝盖,盯着他痛苦得翻出白眼的五官扭曲的脸,恶狠狠地冲着他怒骂回去:“你这肮脏卑劣的赌徒!酒鬼!打断你一条腿还不够,去向见鬼的上帝乞求更多的仁慈吧!畜生都懂得舔主人的脚!你他妈会做什么?!拿着你的军刀刺向我的胳膊?!”

“这个月的保护费不会再有人帮你垫着了——你在我这赊下的账已经足够你和十个妓女上床!滚蛋吧弗莱斯!滚出我的街!现在!”最后狠踩了几脚他的太阳穴,她才以一枪将他身旁的泥地打出一个子弹孔收尾,恼火至极地转身离开,“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的脸!”

她转过身的那一刹那不期然地撞上了科扎特的视线。这仅仅是一秒不到的时间,科扎特却能够清晰地瞧见她神态的转变——由恼怒僵滞成一瞬间的惊讶,紧接着又敛下了所有即将暴露所感的表情,维持着拧紧眉心的样子。毫不躲闪地同他对视了片刻,她才缄默地与他擦肩而过。

这让科扎特回想起了昨日这个褐发少女第一眼看向他时的眼神变化。

但他没有回头叫住她说些什么。他默不作声地松开了拉吉的手臂,见他即便如此也只是立在原地犹豫不前,这才缓缓开口:“你先去工厂吧,拉吉。我送他去安东尼那里。”“好的,好的……”拉吉神情有些恍惚地应着,而后偏首看了看科扎特,张合了一下嘴唇好似要说什么,最终却欲言又止,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含糊地点点头就越过弗莱斯踱向了镇外。

科扎特凝视着他的背影,不待它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就将注意力挪回了卧在地面痛苦地呻吟着的弗莱斯身上。科扎特蹲下身把他搀扶起来,让他的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搭到自己的肩背上,又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微作一顿。

他发觉弗莱斯的身体颤抖得厉害。那是一种近乎于痉挛的颤抖,不像是普通的受到惊吓的反应。因此科扎特加快了动作,扶着他往街道尽头走去。他们停在了一幢墙漆因历时过长而剥落了不少的红房子面前,科扎特叩响了屋门,挨近门板轻喊:“安东尼——安东尼——”

屋内即刻有了动静。脚步声来到了门边,面前紧闭的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面色沉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窥伺一般朝门外看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了科扎特脸上:“你是谁?”“科扎特,科扎特西蒙。安东尼,你不认得我了吗?”面对着一张熟悉的面孔,红发少年疲惫地扯出一个笑容,这么开口道。

十年不见,对方认不出自己,他并不感到惊讶。安东尼跟科扎特的父亲一样,都是医生——安东尼曾是他父亲的学徒。虽说年纪相差很大,但在离开艾德镇前的那段童年时光里,科扎特与安东尼一直情同手足,他相信他不会忘记自己。

“科扎特?”安东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眯起双眼再次将眼前的红发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果不其然惊诧地张大了眼:“上帝保佑……真的是你?你——你回来了?”“是我没错,安东尼。”边回答他边扶了扶摇摇晃晃的弗莱斯,科扎特皱起眉抬头看向安东尼,“他被打成了重伤,我想我们得先让他进屋。”

“是啊,没错……哦、弗莱斯……好吧,快带他进来。”缓慢地摇着头,安东尼看起来好像还无法回过神来,视线转向被科扎特搀扶着的跛脚男人,神色幻化了一阵,才低念着拉开门,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来好让他们进屋。

安东尼帮助科扎特将弗莱斯安顿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丢下一句“等等”便看也不看一旁的医药箱,急忙跑进了房间里,还不忘反锁上了房门。科扎特疑虑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瞥了眼似是因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折磨而浑身抽搐地翻着白眼的弗莱斯,不得不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打开了安东尼的医药箱,拿出包扎用的药物及纱布,替弗莱斯处理皮外伤。

弗莱斯的痉挛愈来愈剧烈,嘴里哼哼唧唧的呻吟也变得断断续续,好像失去了意识。等到安东尼从反锁的房间内出来时,他已经有些嘴吐白沫,开始干呕——科扎特无所适从地蹲在沙发边,刚想要问问安东尼,他就已走上前来,手里捏着一根针管,熟练地捉起弗莱斯的手臂,把针头插进他的血管中,将针管中的透明液体注射了进去。

视线扫过弗莱斯的手臂,科扎特无意间发现挨近血管的地方,他的手臂上竟还有不少旧的针孔。不由得蹙了蹙眉,科扎特偏过脸来瞥向安东尼,“你在给他注射什么?”

“镇定剂。他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中年男人极快地回答,接着将用过的针管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站起身审视了一眼痉挛症状有所减缓的弗莱斯,自始至终都紧锁着眉心,没有去看科扎特的眼睛:“你已经处理过他的外伤了?那就没问题了……”

这样说完,他又弯下腰来,把科扎特从医药箱里拿出的药品胡乱地塞回了医药箱,不断地搓着双手,显得心神不宁地踱去了屋子后头狭窄的后院——这是安东尼紧张时的表现,科扎特知道。他从前就是这样,没有改变过。转眸注视着沙发上平躺着的弗莱斯,直到他渐渐止住了痉挛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科扎特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步向后院。

西西里炎热夏季午后的阳光火辣,炽热的拥抱令爬满整面红墙的苍翠爬山虎蔫蔫地垂首。这些喜欢生长在暗处的植物往往会被夏季折磨欲死,而不论严冬的极寒来得多残酷也仅能让它们沉默地在绒雪的覆盖下沉睡。

科扎特瞧见安东尼正坐在后院中的一块矮石上,低下头将脸埋入宽厚的右手下,像是忍受不了日光的刺目那般紧闭着双眼,眼角的几条皱纹延伸至太阳穴。跟记忆中的安东尼相比,眼前的安东尼似乎苍老了不只十岁——他原先直挺的腰杆已变得有些驼背,结实有力的四肢好似被抽去了肌腹,光泽油亮的金发此时好像枯草那样乱糟糟地搭在头盖骨上。

察觉到科扎特的到来,安东尼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拍了拍脚边的石阶,勉强支起笑脸招呼他:“来,科扎特,坐到这里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跟布尼勒一起吗?”“父亲已经过世了。”红发少年顺从地挨着石阶坐下来,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拉一拉帽檐,却发现自己的那顶帽子此刻还在家中,便也只好重新垂下手,将双臂搭在了膝上,语气平淡地答道。

安东尼转头诧异地望向他,接触到他的视线,科扎特也只是稍微侧过脸来朝他翘了翘唇角,波澜不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乏,“离开艾德镇以后我们加入了西西里的起义战争,在那之后又跟随着一艘渔船参与了其他战争。五年前我们的那艘渔船在德意志人的炮击下被毁,父亲在海上断了气。”

“我感到很抱歉,科扎特。”听着他言简意赅的叙述,安东尼叹了口气,抬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你的母亲病逝后你们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里,十年来都没再见过你们,我以为他是决定再也不要回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