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
雨，渐轻渐缓，天空透出一隙光亮。
程何钧背对着光，周身镀了层温暖的柔和，他将她脸颊上的一缕湿发夹到耳后，乔勉的身体在他怀里一僵，闷声问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你说算什么。”
她想了想，问：“你结婚了吗。”
程何钧一愣，不禁哑然。她觉得自己这个年龄应该有家室了？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考虑原则和道德问题。
他说：“如果我说是呢，你会怎么办？”
“走。”
他笑起来，把她抱紧了些：“没有，乔勉，我还没结婚。”
“嗯。”
雨停后，乔勉给他打了辆车，车子刚发动，她的手机忽然一震，一条消息跳到屏幕中央。
“后天，我来找你。”
她又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乔勉不是个容易心不在焉的人，因此那天的事对她的工作不造成任何影响，她依然能冷静处理各种问题，面对各类读者。
周六，晚班，五点半点吃完饭后她去了趟洗手间，准备一会儿去换同事。
在隔间整理好工作服后，她正要走出去，恰巧听到洗手间里响起空旷的声音：“乔勉好像有男朋友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高中同学不是在市图么，她和我说的，前两天看到她带一个男的去那里。”
“约会去图书馆？不至于吧。”
“有什么不至于，你觉得她正常吗？”
“不正常。”
“那不就好了。”
她静静听完了所有对话，“咔哒”一下打开门锁，外面的交谈声连同笑声全都戛然而止，她走到洗手台，看见尴尬愣在一旁的两个女同事。
洗完手，擦去指间的水珠，她平和说道：“论人长短的时候，记得看一下里面有没有人，还有。”她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边走边说，“我确实有男朋友。”
乔勉一向知道她的性格在这里不受欢迎，而且偏见是种很容易传递的情绪，旁人的语言完全可以左右陌生人对你的看法，但她从来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她很自我，也很自信。
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书页右上角，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在学校是个怎样的老师？学生喜欢他么？三十二岁，应该不会是教授，可能连t副教授也不是。她有个做中学老师的朋友，但不知道大学教师的职称是怎样评的。
乔勉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服务台前站了个人，那人凑近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乔恒？
她立马露出抵触和厌烦的神情，迅速走到服务台边缘，低声对眼前人说：“不要到我工作的地方来找我。”
“来都来了。”那人咧嘴笑了笑，摸出一根烟拿在手里。
乔勉极快地抢了过去：“这里不允许抽烟，你想干嘛。”
乔恒双手撑在台子上，扯着嘴角笑道，“借我点钱呗。”
乔勉拉着他走出了阅览室，在楼道深处盘问他：“这半个月你去哪儿了？为什么又要钱？”
乔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能去哪儿，工作呗。”
她时不时朝外瞄几眼，今天周六，程何钧可能随时来找她，按平日，她肯定一分都不会给，但现在她不希望程何钧看到她家里这些事，只想尽快把乔恒打发走。
“要多少。”
“不多，两千就行。”
她拿起手机转了两千给他：“什么时候还？”
乔恒想也没想就答道：“下周吧，要是运气好的话今晚就可以。”
乔勉知道这笔钱多数又要打水漂的，收完钱他笑眯眯地挥挥手转身朝外走去，乔勉伸手拉住他，沉默了会儿，在暗淡的走廊尽头缓缓问道：“乔恒，你真觉得这么玩很高兴吗？”
乔恒冷下脸来，他有着和乔勉相似的眼睛。
她说：“我看得出，这不是你的本意。”
乔恒冷笑了一声：“麻烦不要用你那套道德标准来衡量我，管太多了吧。”
说完，他急忙甩开她快步离开，如同落荒而逃。走时，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其实乔勉长得挺漂亮的，可惜从小就不爱笑。
回到阅览室，乔勉开始分神了，她还有一小时下班，微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分别的时候，之后程何钧就再没联系过她，没有说几点找她，去哪里找她，也可能……程何钧今天不会来了。
她看着阅览室入口处的两片RFID门，熬过了整整一小时。
她不喜欢这种有心事的感觉。
换下工作服，她和往常一样收拾东西下班，到了大门口，她放缓脚步环顾周围，最终往十字路口走去。
走了没几步，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跟上，突然朝她闪了闪灯，她听到一声车窗关锁的声音，一回头，程何钧正坐在驾驶位冲她笑。
乔勉坐上车，扭着身系好安全带，程何钧偷偷看了她一眼，说：“这里不能停车，我转了两圈才看到你。”
乔勉没有说话，程何钧用余光注视她，猜她心里在想什么。
乔勉把车窗开大了些，夏夜的风肆意吹进来，她透过半截窗，静静看向外面的世界。
程何钧问：“有想去的地方么？”
“没有，随便开吧。”
他笑笑，在临近路口时打了转向灯：“我有。”
乔勉没有问他去哪里，车子一路疾驰，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手上。他握方向盘的姿势也很好看，好像不是用手指的力量，而是掌心，这双手的触感她还依稀记得，那时候曾抚过她的腰还有面颊……
她倏地脸红了，迅速别过头任风吹打在脸上。
乔勉完全没想到他会带自己来海洋公园。初中毕业以后她就没有来过，每次回想起的也只是成群结队吵闹的孩子和铺天盖地的蓝色。
程何钧去窗口买了两张夜场票，只有夏季才有，十点半关门。
她知道这是他的领域，也是一次难以预料的新奇体验。
他像给学生上课一样告诉她不同鱼类的名称，习性，细化到纲和目，褪去海底的绮丽梦幻，用冷静、理性以及敬畏描述它们，而她能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只有“这是什么。”
她有个怪异的想法，不知道这些水生物在他眼里会不会只是皮肉和细胞分离的标本，用展开的二维平面在他身边匆匆闪过。
后来，有个孩子加入了“课程”，悄悄跟在他们身旁，程何钧注意到了，只是笑笑然后继续讲，于是提问的就成了那个孩子。
不过小孩集中注意力的时间总是很短，擅自决定下课后就跑得无影无踪。
程何钧问乔勉要不要买点喝的，她想，也许是他讲累了，就说：“我喝水，你也喝水吧。”
“好。”他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乔勉站在原地等他，十点，周围的游客陆陆续续踏上返程，她在空旷的碧蓝通道中，仿佛穿梭在海的世界，他的世界。
程何钧拿着两瓶矿泉水折返回去，却在转弯前停下脚步。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短裙，白上衣，很干净，高跟鞋换成了运动鞋。
她站在玻璃前，双手紧贴在这层透明壁垒上，水中的光影在身上左右晃动，色彩斑斓。一条刺鳐从底部划出一道弧，悠闲地游向头顶，她的视线也跟随着它，一点点向上、再向上，她仰着头，露出纤长的颈部和好奇的目光，她在这条深海隧道里卸下了一切防备，令他得以窥探到她内心最纯净柔软的地方以及她的仰望。
程何钧看了会儿，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她算了算时间，到家一定会超过十一点——她自己圈定的门禁时间，但偶尔破坏一些规则反而能产生令人愉悦的快感。
车窗依然开着，风往里灌进来发出低浅的呼啸，他稍稍提高了点声音：“下周一我要回学校了，估计只有晚上和周末有时间。”
“之前没去上课么？”
“啊。”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半年前院里派我去日本交流，刚回来，这一周算是调整休息，整理一下材料跟心得。”
乔勉点点头，又问：“你住校么？”
“开车回家。”
“我可以去找你。”
程何钧笑了下：“会有点累。”
他在导航上把他的住址定位出来，两点距离三十三公里，坐地铁的话单程就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
乔勉想起上次在市图吃完饭，他打车的时候说的“顺路”，原来是假的。她也笑了一下，说：“没事。”
车停在金悦华庭门口，车灯开着，路上没什么人，他们在车上接吻，这是第二次，反而比那天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唇舌渐渐分离，他的目光还紧紧追随着她，乔勉侧过头没去看他，白皙的脸上染了一丝红晕。
走进楼栋电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程何钧发来的讯息，但没想到是田潇潇，她高中时期的挚友。
“曹小飞准备在月底搞次同学聚会，你去吗？”
乔勉停立在家门口，看着这条信息正犹豫要不要去，毕竟她已经缺席很多次了。
她还未回复，田潇潇的第二条信息就过来了：“曹小飞和我讲的，夏远说想见见你……”
她快速打了一行字回复道：“你去吗？”
“去。”
“好，我知道了。”
她打开门，坐在了沙发上，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