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进言
皇帝依然没有临朝,这在自他登基以来是第四回,前三回发生在这一天之前的三天。肃立在朝堂上的臣子等待了许久,皇帝高大的身影依然如三天前一样没有出现。直到一个青衣的太监有气无力的宣布了皇帝的口谕,今日身体不适,不能早朝。
唐帝国庞大的官僚机构充斥了各类的臣子,当他们缓缓的步出朝堂时就宛如退却的潮水,但当这阵潮水退却,空旷的朝堂上便只剩下了魏晖。
魏晖低着头,似乎在沉思,只有深深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隐藏的愤怒。青衣总管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他,他于是抬起头沉声说道:"带我见陛下!"
这句话完全是一道命令。这个出身于前朝皇室贵胄,却被当今圣上起用于草莽中的宰相,他的决定经常能够动摇高高在上的帝王。青衣总管看了一眼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点了点头。
皇帝的居所并不奢华,李勋依然保持着他陇西节度使时的朴素。年老而肥胖的帝王衰弱地躺在竹榻之上,身下只是一张简敝的竹席。
魏晖叹了一口气,本来一腔兴师问罪的话语随即咽入了腹中。
"你是让朕杀了最疼爱的儿子的吗?"李勋费力的翻过身子,混浊的眼中却尚带了三分往日的精明。那目光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魏晖点了点头,毫不畏惧的和皇帝威严的目光对视,毫无感情的说道:"请皇帝下旨!"
"他罪该万死,谋害太子大逆不道。罗织罪名陷害太子。他勾结自己的二哥三哥,私藏兵刃,妄图谋反,事发后却推个一干二净,让朕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他还阴谋篡位,觊觎朕的宝座。但......"
"不错,"魏晖不客气的打断了皇帝滔滔不绝的陈述,"这等罪大恶极之人圣上若是留其苟且偷生,则法将不明,后患必将无穷!"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毫无回旋的余地。李勋一震,默默低头沉思。
魏晖走上前来,把一张白纸在皇帝眼前缓缓展开,"陛下,臣已经起草好了处死李太的奏章,请陛下审阅!"
皇帝无力的摆了摆手,"晖卿的文如史笔如刀,一定毫无纰漏。"
"那就请陛下着人撰写,李太一日不除,则朝堂一日不肃。"
两滴大而浑浊的眼泪缓缓划出了皇帝的眼眶,"他曾是朕最疼爱的儿子,你定要逼迫朕亲手杀了他?"
"不是臣逼迫陛下,是陛下自己逼迫自己到了如今这般绝境!"魏晖抢上一步,用力握住皇帝的胳膊,"臣早就进谏过陛下,皇子众多,需要不偏不倚才是,且皇帝已定了长子李浮为太子,便不要一味偏袒四子李太!"
魏晖转过身,厉声对呆呆侍立在一旁的太监说道:"快去准备纸墨!"
"当初朕,晖卿,马伯义、萧安四人*结义,对天盟誓,推翻前朝暴政,建立天下大同,事成后共享富贵。但马萧二人均因妄图谋反没了下场。朕独独留下卿,正是喜欢卿的铁面,但孰料卿的铁面却用到了朕的头上?"皇帝的话锋利如刀,浑浊的眼睛中跳着两团微弱却不灭的火。
魏晖毫不留情的把眼光瞪了回去,皇帝一阵心虚,倒是他低下了头。"笔墨伺候!"李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皇帝的手颤抖的握着一管狼毫,迟迟不肯下笔,直到一滴墨液滴到了雪白的圣旨之上。
"皇四子李太,居心叵测,陷兄长于不义,私藏兵刃,狼子之心危于社稷,为严肃朝纲,于明日午时"年老的帝王显然迟疑了一下,但很快的挥毫疾写,"赐死!"这两个字大得惊心动魄,连同皇帝的一滴老泪结束了这道李勋帝王生涯中最不情愿的圣旨。
魏晖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丝严酷的笑意,他小心翼翼的收好了圣旨,向皇帝跪安告辞。
魏晖的足音消失了许久之后,皇帝突然颓然的倒在了竹榻之上。青衣总管高凡默默的走上前来,轻轻的给李勋揉捏关节。在皇帝还是陇西节度使的时候,他就是他的贴身小厮,等到他登基称帝,他便净了身,跟随他入了宫。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几乎一辈子,皇帝的喜怒哀乐高凡无一不了如指掌。
缓缓的,皇帝开口了,他的似乎在说给自己,又像是对高凡诉说。"说起来太儿最像文皇后,他三个哥哥还有滞儿都不像。"
高凡继续揉捏着皇帝松弛的肌肤,这具曾经打出一个天下的肉体毕竟阻挡不住岁月的侵袭。他突然想到皇帝在当陇西节度使的时候,每次在温泉洗浴都是自己伺候,那时的皇帝的全身没有一块赘肉,完美的是那样富有弹性而充满光泽。
"不是我偏疼他,实在是这孩子的脾性又像极了我。"
"陛下恕老奴驽钝,但魏大人曾经说过,天下已定,需要的已不是先时那些聪慧之辈,坐天下,要的是守成之主!"
皇帝微微转过身,如电的目光在高凡脸上一射。高凡低下头,不露声色的继续给皇帝按摩。
半晌。
"准备妥当了吗?"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
高凡俯下头,恭恭敬敬的说:"启禀圣上,老奴都已经准备妥当!"
"那好,让我看看效果如何?"
高凡停下了手中的活动,从怀中小心的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你过来!"他指着一个侍立在门口的小太监说。
小太监恭敬的走了上来,高凡揭开瓷瓶的开口,用长长的小指头指甲挑了一点点,"你吃了这点药粉罢!"
小太监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对,他惊恐的向后退了几步,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一叠声的说着:"公公饶命!"
李勋微皱了眉,不耐的向周围的侍卫吩咐,"快点让他吃下,这么大呼小叫的,吵死了!"
几名大汉马上快步向前,用力禁锢了小太监的手脚,在他惊恐的目光中,高凡慢慢走向了他。他还是个清秀的孩子,在人间存在的岁月也绝对不会比李太大。高凡握着他的下巴,用一种熟练的手法撬开了他的紧闭的嘴,把药粉倒了进去。
"陛下!"高凡观察了许久,起身奏道,"童果散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死者并无任何痛苦。"
李勋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也许是他能够为李太做到的唯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