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初遇
一连几个双开门工整地排在墙壁上，将门后的世界藏得严严实实。
宽阔的场地，挑高的天花，充足的冷气，飘绕的烟雾，环绕的音响，七彩的灯光，攒动的人头。
靠边一侧的门一开一合，钻进来一位青年。
柔顺的头发自然垂落，修剪得宜的短发衬得这面容似二十出头的青年格外乖巧。
单扣的细choker安静地盘在他喉结下，宽松的纯深蓝T恤在昏暗的光线下将他的身躯藏起，衣摆刚好遮去腰侧凸出的骨角却遮不去三角内裤下方的一角，修长的双腿白花花地裸露在外，那赤足的十指正紧紧抓着地面，红白混淆的肌肤似极了多汁的五花肉。
密集的人群将这开阔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仅入口处及两侧延墙的吧台内外能让人稍微喘口气。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从中间的几扇门进入，可直接融入到人群里，并非像这位青年一样从最侧边的门进入，又站在门边迟迟挪不开脚。
时间不早不晚，还有人断断续续推门而入。
入口处正对的另一边是高高立起的舞台，其上的DJ和MC正玩得火热，震耳欲聋的音乐掺着人群的喧嚣让人一旦进入此处便能迅速投入其中。
入口的双开门再一次被推开，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来又栽进热闹非凡的沙丁鱼罐头里。
欢乐的笑声，狂欢的神情，这一切似乎与站在门边的青年毫不相干，仅这一身装扮显得合群。
人群里的男男女女穿着各异，有些衣冠楚楚，穿戴整齐，有些衣衫不整，穿着暴露，这让人不难辨别其属性，有甚者身上的锁链正栓在另一人手上。
有些恶犬自觉地戴着止咬器，颈链上虚扣的锁正告诉旁人它在等待训犬师的认领。
奇装异服数不胜数，从年代到风格，从性别到物种，这场狂欢被来客们定下性质。
此处不允许完全赤裸，却留有漏洞。
有的身上只有鞋子或项圈，私密处一展无遗，门内的侍应均会为其系上聊胜于无的白纱，这是双方无声的坚持与妥协，尽管这白纱多半在其进入人群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这略显冷清的入口处，风口吹来的风显得格外刺骨，青年抬了抬脚跟从风口位朝吧台稍稍移动。
几个性感的长发美女互相勾搭着手臂从人群中挤出来，她们嬉笑着撑上吧台朝里面的侍应大声说了些什么，发亮的木质桌上随之出现对应人数的子弹杯，透明的液体继而将空杯填满。
不远处倚站着一名男子，他不动声色地远离她们，捻着酒杯往入口处靠近几分。
男子身上的黑色外套稍稍遮住里面的白色T恤，纯黑色的长裤遮去大部分鞋面。
简单的配色衬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锐气逼人，没有一丝笑意的神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男子似百无聊赖般看了眼场内，背部随之靠上墙面，他抬手抿了口酒便将厚实的玻璃杯置于桌面，茶色的液体混着冰块微微晃动，他肘撑桌面无声吸了吸嘴里的嫩肉。
这里的吧台没有高凳供来客欣赏调酒师的帅气或相坐调情，连中世纪的女爵此刻也只能踩着昂贵的手工高跟倚站在此，她晃着手中高脚杯里的暗色液体无声地物色猎物。
吧台处只有来去匆匆的过客，他们高声说着自己想要的酒水，或快速饮尽离去，又或稍作休息以便再一次投入狂欢里。
几杯相碰，尽数饮尽，子弹杯在桌上敲出的声响在这吵闹的环境里引不起任何注意，侍应在下一位客人的呼叫下抬头，为其递上一杯冰水，顺手收走用过的子弹杯又回到忙碌当中。
倚在墙边的男子很难不注意到那乖巧的青年，那静止的身影在躁动的人群衬托下是那般惹人注目，又那般无人在意。
那静止的身影介于吧台旁与涌动的人群之间，他就似处在深夜里的马路中间，立在那黑白分明的斑马线上，没有去向，没有逃跑的倾向，亦没有茫然不安，他只是坚定地站在那，似在感受，又似在思考。
男子将自己的酒杯推到墙边用纸巾随意搭在杯口，不过是在告诉侍应不要收走，他收回手就转身迈步，不过三两息便停步在青年身后。
男子的鼻息随着他微微俯身的动作而落在青年冰凉的耳尖上，那厚实的手掌随之落在青年的侧腰上，男子感受到青年在他手下发出一瞬细颤。
既无询问又毫无征兆的肢体接触是常事，青年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不过他没想到此时会有人靠近他，不免被吓一跳。
受惊的小鹿并没有胡乱逃窜，而是在始作俑者的手下很快恢复平静。
青年似乎能透过衣物感受到那人手上戒指的形状，还有那常年撸铁导致的薄茧。
他没等来那人的下一步动作，耳边也没能听到来人的调戏，相对静止片刻后他感受到耳边那人无声的轻笑。
男子更靠近青年两分，他的发梢随之触上对方的脸。
“这里不乏优秀的掌控者，但你能忍住脚上的疼痛以良好的状态站立在你心仪的人面前吗？”男子轻声说道，语调似那冗长的古典乐般。
青年不禁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赤足，他在一进门时就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多么草率。
就算他运气爆棚没给任何人踩上一脚，但在这样混乱的人群里天知道地面上会有什么。
青年还没做出回应就听男子在他耳边轻问道“赏脸喝一杯？”那声音和语调皆那般礼貌又温柔，和腰上愈扣愈紧的手不像来自同一个人。
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青年只要一侧头就能碰上男子的脸，他只能直视前方点了点头。
男子见怀里的人耳尖泛红不禁勾唇一笑。
此时若有人驻足留意，或许会暗叹这两人是那般般配，可惜这一幕未能落进谁人眼中。
男子搂着青年往吧台走去，他与其他带着猎物前来的猎人无异。
吵杂的环境使男子在唤来侍应后又抬手示意对方把耳朵凑过来，耳语不过三两句，侍应点头应声便快速离去。
青年乖乖站在男子身侧，只见男子抬手拨掉杯上的纸巾便捻起杯，玻璃杯在那五指下随意晃动几下便被送到唇边，那清晰的喉结随之顺着酒水入喉而滚动。
此时的青年才看清男子的容貌，对方说不上来有多好看，过分鲜明的线条让人感到其攻击性十足，与方才那温柔的腔调判若两人。
青年并没有过分端详男子的容貌，他在对方察觉前及时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二人面前的台面出现一杯马天尼，青绿色的橄榄浸泡在透明的液体里。
青年稍稍侧目就见男子举起手中的威士忌杯隔空同他碰杯，他笑着颔首便伸手扣住杯朝男子抬了抬，又在对方的注视下咽下今晚的第一口酒。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咽喉，青年不禁抿唇又咽了咽喉，他放下酒杯便臂撑桌面，另一只手的两指捻着竹签戳着橄榄上那浅浅的水坑，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因此波动的水面。
男子则摸着酒杯看着吧台里忙碌的侍应出神。
二人就像刚才一样，青年没等来男子的任何行动或语言，就似他于对方而言不过是在此歇脚的陌生人般。
青年在沉默中瘪了瘪嘴便放开那可怜橄榄继而转身背靠吧台，他松了松紧绷的身体，一脚搭在另一脚上，视线落在那躁动的人群里，他不禁垂头看向自己已经踩脏的脚尖，心想或许今晚这场狂欢注定与他无缘。
DJ搓着碟无缝衔接音乐，MC挥动着臂膀正呐喊道“turn it on”
青年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纯白色鞋盒，还有那随之弯落的膝盖。
男子正单膝点地打开鞋盒，青年迅速地双脚着地站好，他眼里正映着男子的动作，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鞋盒里是纯白色的懒人鞋，没有任何花纹亦没有繁琐的鞋带，是那方便的一脚蹬。
男子将其拿出又将鞋尖朝外地放在青年脚边。
青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男子的手已经抓上他的小腿，对方的另一只手里正捻着湿巾。
“先…先生！我自己来就好，谢谢您…”青年连忙开口说道，那慌忙的手正隔空搭在男子的肩上，不难看出这手的主人有多么着急。
那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力度，是那般轻柔又是那般温和，倒与青年的形象相符。
男子并未抬头，那抓着小腿的手象征性地用力两分示意着对方抬脚。
五指上的膝盖随之弯曲，小腿一点点地往上抬，带着几分磨蹭。
男子清楚这是对方的顺从，他等对方抬到适合的高度便稍稍用力一捏，那缓缓上抬的脚顿时停在空气里，虚托小腿的五指随之往下滑，掌心顺着下滑的轨迹轻缓地抚过肌肤，继而停在脚踝处。
男子一手扣住脚踝，一手捏着湿巾擦拭脚底。
单脚站立虽不困难，却难免有失重心。
青年双肘朝上地紧抓桌沿，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站不稳，双眸似不安般频频转动，哪怕无人在意这角落，他还是显得有些慌张，就似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警惕地观察周围，生怕被人发现般。
脚上出现预想中没有的触感让青年紧抿着唇角低头。
男子擦得仔细，他正一根根擦拭着脚趾，没放过任何的缝隙，是那般专注且认真。
青年轻咬嘴里的软肉咽了咽喉，他在男子将他的脚擦干净后便顺着对方的动作把脚塞进鞋里，又在对方的掌心里将自己的后脚跟放进那被细心提起的鞋跟里，那虚握小腿的五指随之离开，他快速地收回自己穿好鞋的脚踩着薄薄的布鞋站稳，细微的厚度使他的另一只脚微抬。
男子紧接着扣住另一脚的脚踝又抽出一张新的湿巾，再一次拭净那踩脏的脚。
那双脚终是不再暴露在空气里，尽管湿巾残留的温度是冰凉的，但青年脸上却泛起绯红。
男子将垃圾收到鞋盒里便将其随意丢在吧台上，他随之抽出湿巾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
“谢谢您，先生。”青年红着脸微微倾身朝男子轻声道。
男子满不在乎般应一声便抬手抿起酒。
“先生。”青年再度开口唤道，他似终于攒足勇气般说道“我叫…”
“不用。”男子抬起手打断道。
半空中的手转而将高脚杯推到青年面前，人也跟着贴近青年。
两道呼吸随即缠绕在一起，两人近得连鼻尖上的绒毛都能被看清，残留在男子口腔内的气味钻进青年的鼻腔里，他看着那微张的双唇似乎在这一个瞬间里尝到威士忌的醇厚。
青年抿着嘴角再一次咽喉，他抬眸直视男子的双眸，相视不过一瞬男子便蹭过他的鼻尖用双唇覆上他的耳廓轻声说道“如果你不跟我走，那就没必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今晚在没人跟我走之前我都会待在这。”
话刚说完男子就起身拉开彼此的距离，他转头将台面上的马天尼递给青年，随即挑眉说道“你还没享受今晚的party。”
青年垂眸看向男子手里的酒杯便抬起双手接过。
那冰凉又辛辣的液体随之被尽数咽下，咽喉不过三两下，那酒杯便只剩下翠青的橄榄。
男子抬手抽走青年手里空杯，空杯随即顺着手臂划过空气朝人群伸去，男子勾着浅笑朝青年说道“have fun.”
那抹笑容是那般清晰地映在青年眼里，他颔首无声地同对方道谢便转身迈进人群里。
那抹着深蓝色的身影在眨眼间就被人群淹没。
男子转身撑着台面轻晃杯中残存的冰块，目光在玲琅满目的壁柜上流转，似乎在挑选下一杯酒。
“such gentlemanly.”一道冷硬的女声出现在男子身边道，话里带着些许调侃的笑意。
男子微微侧头瞥了眼女爵便轻笑一声朝她扬了下杯底，随后一口饮尽剩余的茶色。
女爵也含笑朝男子举了举杯，她浅抿一口果色后便放下杯，暗红色的美甲在台面上轻点几下，她见男子神情平淡便勾唇说道“hey,my name is… ”
“No need.”男子冷声回绝道，视线依旧停留在壁柜上说道“just talk.”
女爵垂眸一笑似无所谓般说道“I just try to be polite.”
男子并没有给出回应，他自顾自地喊来侍应给自己续上酒。
女爵并不介意男子的无礼，她带着浅笑端起杯便抬脚更靠近男子一些，繁复的裙摆随之蹭上裤腿。
男子端起新酒斜眼瞥了瞥便摆正视线抬手抿酒。
女爵撑着桌面贴上男子笑着问道“这里提供女鞋吗？不只是基础款的那种。”
男子眉梢一挑便微微侧身，他用下巴垫着上臂往下看去，视线随之停在那双高跟鞋上，其脸上浮现一抹讥笑。
视线往上走便是那繁复又厚重的裙摆，是那纯手工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裙摆。
这里自然也有类似装扮的女性，可没一人像眼前这位女爵一样较真。
这一身华丽的高定，在这杂乱的环境里，别说挤进人群，说不定下一秒衣裙就会发生不可挽救的破损。
男子不禁抬头朝女爵看去，脸上戏谑的笑容愈发明显，一股不羁的味道油然而生。
“没有预想中有趣对吗？”男子挂着揶揄的笑容说道。
女爵保持着该有的优雅垂眸一笑，她朝入口处扬了扬下巴说道“除了从这进来的人，我根本看不清任何人。”
回应她的是男子不可置否的挑眉，她正想抬手抿酒就听男子说道“告诉里面的侍应，款式、尺码，等着就好。”
男子说完还不忘轻笑一声，说不清嘲讽道不明揶揄。
女爵抬眼颔首道谢便朝吧台里伸去手，试图引起侍应的注意。
但这里并不是会所或俱乐部，没有工作人员时刻关注着来客的需求，这里只有无止境的狂欢，侍应们眼里也只有手里不停歇的工作。
这里的工作人员并不会与客人对视，如非必要，他们连眼都不会抬，他们既不会无礼地打量来客，又神情冷漠，是那般认真又显专业。
这里的一切于他们而言仿佛稀疏平常，就像他们不过是夜店里工作到麻木的普通人。
因此，女爵即便频繁挥动手臂也无一人在她面前停留。
此刻的女爵出于个人修养根本做不到大声呼喊侍应前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侍应经过时更奋力地挥动手臂，而她手边的金色摇铃却一直安静地站在台面上，那毕竟不是用来召唤侍应的。
男子好几次侧身避让，他晃着杯笑看女爵眼下的无用功。
女爵放下手回头就看见男子一脸看戏的模样，她无奈地笑了笑就端起酒杯自抿，那模样似乎是放弃了。
男子挑眉咽了口酒便朝吧台里大声呼喊，侍应应声前来又随着男子手指的方向侧身面对女爵。
等待的时间里，女爵晃着手里的杯笑着同男子耳语，男子并不介意此时有人给自己解解闷。
人群里的青年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窥见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男子正痞笑说着什么，女爵则忍俊不禁般捂嘴仰笑，青年不知为何突然失了神，他被结伴同行的几人撞歪了身，随即跌撞进另一人怀里。
那人礼貌性扶稳青年又在氛围中贴着他重新投入到音乐中，party的氛围恰到好处，青年在呼吸间便被带回其中。
吧台里的侍应将鞋盒放在台面又匆匆离去，女爵迫不及待般放下酒杯掀开盒盖。
盒内是那舒适的平底单鞋，复古的设计和暗红的色调恰好衬得住女爵今晚的装扮，她捧着鞋盒转身，正想弯腰却突然意识到身边没有凳子，她不禁愣在原地。
一定是脚上的不适感扰乱了她的心神，她自嘲般无声暗笑道。
那样厚重的衣裙让女爵根本无法以站立的状态给自己换鞋，她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小臂就被人轻轻托住，男子替她将手中的鞋盒放在地上。
女爵方才所见一幕随之重现在她面前，她见那只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裙摆便猛然伸手摁住男子的肩膀连声说道“不行不行不行…”
男子抬头看了看女爵便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站起来，他不过是做了每一个绅士都会做的举动，既然对方不需要，他也没必要坚持。
女爵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与谢意，她见男子站起便转头朝守门的侍应看去。
“别想了。”男子在旁冷声道。
女爵带着疑惑回头，男子又道“他们不会给你拿凳子，更不会给你当凳子，他们有权拒绝任何主观认为带有play含义的行为。”
男子放下比过双引号的手指向舞台的方向说道“休息区在另一边，你要走过去吗？踩着你正穿的这双？”
女爵脸上闪过一瞬苍白的神色。
男子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开口说道“come on, I will be your chair.”他说着就转身蹲下。
女爵仓惶间用自己的裙摆匆匆挡住男子的身体，她在这无人在意的角落攥着自己的裙身转动眼珠扫视一番便深深吸进一气随后缓缓坐下，她弯腰直视那折磨了她一晚的鞋，心里不禁暗骂这该死的设计。
即便无人注目女爵仍保持优雅，她有条不紊地脱掉脚上的鞋，继而给自己换上新鞋。
一位掌控者在她身下甘愿充当着人凳，多荒谬的事情，她不禁快速地踩进平底鞋里站起。
女爵就似被人松开那紧捏的喉颈般狠狠吸进一气，随即头也不敢低地开口问道“Are you up”
那置于衣裙上的五指随着话语抚了抚其上的折痕，是那般优雅又从容。
“Yep,right behind you.”男子立在女爵身后说道，话里满是轻佻。
女爵随之转身朝男子举杯示意，向他道着谢。
男子似不甚在意般随意抬了抬手便灌了口酒入喉。
“我应该见过你。”女爵忽然说道。
“见过也不奇怪。”男子平淡地回道，视线落在那人潮涌动的景象里。
男子的一脸乏闷让女爵识趣地丢下一句good luck就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