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关上门泪就号啕大哭,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看她哭成这个样子,我想八成是北狄叛乱,狄火死了,不然泪不会背井离乡来到他们的仇人“血行将军”这里。她既然不把痛恨发泄在我身上,必然是有求于我。虽然她让马踏断我一条腿,我还是不能见死不救。

“泪,别哭了,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你是个坚强的姑娘。”的确很坚强呀,一个人来到仇人的营地。

“血行将军,”她梨花带雨地仔细审视着我,“是大哥让我来找你。”

“狄火出什么事了?”我有点忧虑地问。一个混乱的北狄是很难办的,尤其是我们刚签完和约。可是李朔望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大哥……”一提到狄火,泪又哭个不停,“大哥……我不……知道……”

狄火失踪?不会吧?我更感到事情的严重性,“那狄森呢?”

“二哥……”泪更加伤心欲绝,“二……哥,……死……了……”

那个神情钝钝的,然而心地纯良的小伙子死了?!我还记得他说过的话,“绪人和狄人,都是一样的。”这份见解,我相信,如果记在史书上,足以辉耀后世。他不是天资聪颖,而是善良本性。我艰难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与我有深仇大恨的北狄,现在竟让我担心。

“到底出了什么事?”半晌,我才无力地想到这个问题。

“我们……被……偷袭,大哥……受了……伤。他们掳走了……我们的牲口和……人民,杀了……好多人,大哥……不知道……在哪里,他让……我……到……这里找你……求救……,二哥……为了救……玛达,被……杀了……”泪泣不成声。

“那你没有告诉李将军吗?我不在,他统领这里。”我继续追问。

泪痛苦地摇头。“这里……的人,见狄人……就要杀,我不敢……讲。”

我无奈。的确,撼阳边城和北狄早已是几世不共戴天的仇人了,不是皇帝一纸诏书就可以更改的。只是泪也太糊涂,既然能见到李朔望,怎么不讲?他是朝廷命官,总不会置之不理。

“血行将军,你是真的回来了吗?”泪忽然不放心地问。

“是,恐怕一辈子也不走了。”我苦笑,心里空空地痛。

“伤了你的……腿,我……”泪想起往事,赶忙道歉。

“不是你的错,是我伤你们太多亲人。”我并不怨恨。

“血行将军,”泪信任地看着我,“怪不得大哥让我来找你。”

我在心里默叹,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我不会骗你吗?

半天,泪忽然下定决心一样说:“在部落里,我见过李将军。”

我先一愣,后来想起他做过和谈使,这也没什么奇怪。

“他不怀好意,是不会帮北狄的。”泪坚定地摇头。

她在对我解释她不信任李朔望。她并不是个单纯幼稚的姑娘。

“有什么证据?”我这回真的吃了一惊,脊背凉飕飕的。

“我没有证据,”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是我知道,大哥也讲过。”

无头案子。我无奈。“我马上派人去北狄调查一下。”

看看肚子大大的泪,我更加无奈。“孩子……”我含混地说。

“是罪的孩子。”泪抬起头。

我低下头,手微微地抖。我是为了钦毓在杀人,然而我在犯罪。泪没有了家。“让我照顾你可以吗?”我艰难地问。

泪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就像影子般一闪而过。

我带她到云深的房间,告诉她这些事情。云深温柔地笑,拉住泪的手。

我现在是两个女子的丈夫了,而且将要有孩子,钦毓。我默默地在心中说,悲苦无限。

云深忽然低头呕吐起来。我赶忙让人去叫大夫。

泪轻轻拍着云深的背,说没什么,是有孩子了。两三个月了,才会吐。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过来人的口吻,微微凄苦。她干呕得喘不过气时,恐怕正在家破人亡的时候。

两三个月,当然不是我的孩子。我只觉得既凄凉又可笑。我究竟怎么会这样有两个妻子,还将有一双儿女。我只能笑着说:“很好,这是双喜临门。”

云深告诉我这是九王爷的孩子。也是,她在宫中,能接触到的男人除了钦毓,也只能是某个王爷。

我们各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是没人动过的碗筷。我说:“好好把孩子养大吧。”

云深轻声哭了,说:“我好命苦。”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知道九王爷不是真心的,他不会要我和孩子。”

“没关系,我会好好对你和泪。”我心中同样酸苦。

“将军,太后赐婚,我本来想骗过你,就还有条活路。”

“没关系。”我低头吻她的秀发。

“我骗了你。”

“没关系。不怕。”她需要原谅,她已经够苦了。一个弱女子,担着多少惊,受着多少怕。我怎会怪她。

“将军,你和皇上一直在一起吗?”

我无言。

“我听桂萍说皇上有次在慧妃那儿魇住了,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终于流泪。

泪先产下一个儿子。我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来踱去。等到那“哇……”的一声传出来,我心中像掉下了一块大石头。

产婆把那一团小小的血肉抱出来递给我。我看着那小小的眉眼,心中啧啧称奇。上天究竟是如何造出这样神奇的一样小生物呢?他看看我,忽然咧咧嘴,哭了。我手足无措,求救地看着产婆,她大笑着说没事,小孩子就是爱哭。他哭一会儿,停下来,用小小如胡杨树最细的嫩枝的小手触摸我的脸。我心中一阵柔软,用脸颊去磨蹭他柔嫩的脸颊。人最渴望的总是温暖,最直接的温暖莫过于肌肤相亲。

产婆笑着说将军年纪轻轻,抱着孩子还真是笑人。

我想想也好笑,不久前我还在钦毓怀里哭,现在居然抱着“我的”孩子。想到这里,笑容不免酸楚。

进房看泪,云深在一旁陪着她。泪很疲倦很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我赶忙握住。看看身边的云深,也握住她的手。我们似乎在隐秘地结成同盟,从此相依为命的同盟。

泪对我说:“将军,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摸着她汗湿的头发说:“你生孩子这么辛苦,应该你来取。”

泪摇摇头,不知怎么哭了,却仍然微笑着:“将军,你取吧,你是孩子的爹。”

今后我要是那个小小肉团的爹了,我酸楚地笑了:“好,就叫思,思念的思。”

泪的眼泪哗一下流出来,我转头看着云深:“这个孩子,就叫念,思念的念。”

云深也哭了。我微笑着接着说:“曾经爱过的,我们都不要忘记。爱一个人,是我们所能做过的,最好的事情。”我没有哭。

云深生了个女儿。柳思脾气很大,生起气来哭得满脸通红,我想起我们那儿管紫茄子叫“落苏”,童心忽起,小名就叫他落苏。柳念长得白白净净,很是可爱,最喜欢抱住我的手吮我的大拇指,我给她起个小名叫云耳。我们那里管洁白的银耳叫云耳。泪和云深相处得很好,我们都相处得很好。我们是在一起避难的一家人。别人都很羡慕我,说我尽享齐人之福,两位夫人都那么贤惠,还有一双漂亮的儿女。我想,如果说落苏和云耳,我倒承认我是尽享“齐人之福”了。泪和云深做了母亲,都变得沉稳很多,倒是我,天天陪着孩子玩,添了不少孩子气,倒像一个大孩子。跟孩子在一起很快乐,看他们自以为是地咿咿呀呀,常常让人忘记尘世烦恼。

“云耳乖乖,你在说什么?”我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她娇声喃喃着,突然抓住我的耳朵。

“云耳乖乖,不可以抓爹爹的耳朵……”我求饶,云耳咯咯地笑着,十分快乐。为了她这么快乐,是不是被抓耳朵也很值得。

可是耳朵被抓久了会很痛。我蹲在她的摇篮旁等了很久她都不肯放手,“云耳乖乖,你哥哥都不敢这样对爹爹的……”我哀怨地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泪在一旁笑:“将军,你在干什么?”

我可怜兮兮地指指耳朵,云深上去对着云耳一绷脸,叫一声“云耳。”云耳立刻就放开我了。

我讪笑着站起来,我这个将军越做越没面子,居然还不如云深,连小孩都敢欺负我。“吃饭,吃饭……”她们结伴逛街去了,我在等她们回来好开饭,结果被云耳欺负,落苏很乖,一直在睡觉。

“去换换衣服再来吃饭。”泪凶我。现在连泪都对我大声说话。

我立刻转身回房去换衣服,不听她后面的训话,“……一个堂堂将军天天满身奶味,像样子吗?……”

……

“落苏,出左拳。”我决定从小教落苏学习武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连教诗我都只教这种。“落苏,你一定要长得粗犷豪放呀,不要像爹爹我。”这是我对他的伟大期许。

可惜落苏不领情,根本不配合。“落苏,你出左拳,爹爹给你吃肉,还兵巷的肘子李家的。”利诱他。

落苏干脆翻个身,屁股对着我。这臭小鬼。“落苏,你再不出左拳,爹爹打你屁屁。”威逼他。

落苏干脆“哇”地大哭起来。有没有搞错?我做错什么了吗?不要让她的娘听到啊,否则又要骂我欺负儿子。“落苏,你这样很可耻哦,连你妹妹都没有哭得这么大声……”

小子哭得更凶了。

……

有了,“落苏,你不要哭,爹爹亲你一下怎么样?”用美男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孩子在一起我会变得这么没皮没脸,对钦毓我都没有用过这招。

“亲额头?”继续哭,不理我……

“亲脸颊?”我很牺牲了,小子。不理我,仍然继续哭……

“亲嘴巴?”我突然心痒痒的,多么可爱的小孩子呀。我最喜欢小孩子,最最喜欢小孩子,被吃了豆腐也不会告状对不对?

落苏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我立刻站起来准备落跑。

“将军,你在干什么?”

我头皮发麻地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悬起的脚,“没干什么。”庍衻葬嵕麉晣怀偀-授权转载 Copyright of 惘然【ann77.xilubbs.com】

“嗯?”

“我在教落苏武功。”理直气壮一点,我没做错什么呀。

“你在教他什么?”声音越来越威严了。

“出左拳。”有什么不对吗?

“你以为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分得清左右吗?”咬牙的声音。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落苏是在为分不清左右而感到羞耻,所以哭得那么伤心。

“还有,你一个堂堂的将军,有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你,你干什么不好,偏偏来打扰孩子睡午觉?……”

……

我拔脚离开,一边喃喃自语:“不够意思的小子,我明明还没有亲到嘛,就把你娘叫来修理我……”

“将军,你说什么?”

“没有。”我赶紧加快速度溜掉。要是泪知道我对她宝贝儿子有遐想,我发誓她一定会阉掉我的,绝对会……

这就是我和两位夫人两个孩子的幸福生活。只是夜半时分忽然想到钦毓也有了孩子,他是否也会这样逗孩子玩,我就心里沉重得像灌了铅,再也睡不着。北狄部落不知道在大漠中流徙到哪里,我一直派人追查着,也观察着嫌疑最大的西戎,但是他们像烟一样消失了。我想到传说中一夜消失的楼兰古城,莫非那些大漠中的民族有什么秘技?只是狄火,你为什么把泪交给我呢?

这两年边疆安宁得出奇,让我天天吃白饭。西戎没有任何动静,让人不怀疑他们都很难。我不敢告诉泪这些,云深说我是疑邻盗斧。落苏和云耳慢慢长大,有时候想到不能让他们去看看中原风物,我就觉得很遗憾。

凤宁也常到我这里串门,孩子都很喜欢他。他们叫他“凤凰叔叔。”每次听到我都想偷笑。

两个孩子很聪明。有一次落苏给我提意见:“爹,我不要叫落苏了。”

云耳也说:“我也不要叫云耳。”

我问怎么了?他们说不想叫蔬菜的名字,别人会笑话他们。

我说:“这是爹爹家乡的叫法,这里的人又听不懂。更何况叫蔬菜有什么不好?不喜欢吃蔬菜的孩子个子长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