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概是天气加持,整个周末裴既望都昏昏欲睡,期间又有几个酒友找他出门,裴既望都回绝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在沙发上瘫了两天,靠拉进度条看完一部评分只有2.6的烂俗偶像剧,到星期天晚上睡觉前还在担心自己第二天起不来。
结果星期一一早赶在闹钟铃响前三分钟准时睁眼,卧室窗帘一拉开,晨曦微露,天幕通透,雨过天晴了。
上周因为下雨,裴既望连着几天都是胡乱喝杯咖啡解决早饭,今天他才像往常一样,出了地铁站就直奔幼儿园隔壁居民区的包子铺。
C城的CBD是旧中创新,中心老城区里辟出来的一块寸土寸金的地界,旧的居民楼和新的摩天大厦交织在一起,把这片土地割裂成条纹碎片,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他在附近一所昂贵的私立幼儿园当幼师,这年头,男幼师吃香,裴既望大学志愿是落档调剂到幼儿教育的,后来又跨专业考研失败,没想到却因祸得福——至少没吃过找工作的苦,把工科女庄灵翎恨得牙痒痒。
包子铺开了很多年,每天早上都有附近的上班族排着长队,排到人行道边上就往旁边歪歪扭扭地甩过去一截,看着跟蚊香似的。
裴既望在队伍最末抻着脖子去看店门口挂着的菜单,他还没选好,最前头走出来个人,身形高大,浅灰色卫衣开衫配深蓝牛仔裤,单肩挎着黑色双肩包,重心被压着往那边微微倾斜,他一手攥着塑料袋,一手握着杯豆浆。
这人往旁边站了站,拨开塑料袋就开始大口啃包子,店门口码着一摞蒸笼,热气袅袅,直往他头顶飘,他灰扑扑的一大个儿杵在那里,时不时多动症一样耸两下肩膀,像正在被抖落下来的一堆蚊香灰。
裴既望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谢宵明,诚如庄灵翎所说,他变黑不少,不像以前那样又白又嫩像个小白脸了。
真人比照片更有冲击力,裴既望心脏骤紧,迅速缩回了脖子。
但谢宵明忙着吃早饭没注意到他,两口一个包子塞完,匆匆离开了。
裴既望余光瞥见他离开,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庄灵翎发微信,队伍排到他时,他正在激情打字,忙乱中扫码付了款,拎着一个白糖糕和一杯燕麦粥就走了。
裴既望:我怎么在我们幼儿园附近遇到谢宵明了!
庄灵翎估计还在车上堵着,回得很快:他在你单位那边干嘛?他家公司不是隔你那边老远吗?
裴既望:我怎么知道,阴魂不散的。
庄灵翎:他不会是来堵你的吧?
裴既望想回一句“他堵我干嘛?”,手摸到燕麦粥已经要凉了,他赶紧先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才继续打字,一句话打了一半,裴既望记起来他和谢宵明第一次分手,谢宵明还真去他宿舍楼下堵过他。
那时候明明是谢宵明提的分手,裴既望还没表现出什么,他反倒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第二天就在宿舍楼下堵到了刚下晚课的裴既望。裴既望抱着专业书,胆战心惊地把他拉到偏僻的墙角,生怕谢宵明脑子一抽就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下当场出柜。
谢宵明当时一脸悲伤,控诉裴既望根本不爱自己,不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会儿才十九岁,又才恋爱半年多,感情纵向不深刻横向不稳定,还能有什么反应?指望自己为了这么点小事寻死觅活吗?
裴既望没滋没味地嚼吧两下燕麦粥,预制的成品粥挂在口腔里黏稠甜腻,白糖糕也是冷冻速食,咬起来有股塑料味,他这才发现自己没买鸡蛋。
于是裴既望换了个话题:我今早上白糖糕配燕麦粥,碳水配碳水,该怎么跟Jason交代?
庄灵翎也默契地没有再提上一茬,发了个吃惊的表情包说:你怎么回事?办卡的时候不是说好不许偷偷自律的吗?
裴既望站在路边又喝了口燕麦粥,心想碳水超标就超标吧,刚好他周三晚上有应酬,今天先去把课上了。
结果下午裴既望都联系好教练改时间了,快放学时通知明天家委会临时来学校开会讨论秋季研学方案,那可是群得罪不起的主,要加班整理会议资料,坐裴既望隔壁工位的男老师当即一头栽倒在桌上,额头磕出一声清脆的悲鸣。
裴既望滑着椅子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一边联系教练说加班去不了,周三的课要不就取消了。
教练怀疑他借口偷懒,非要给他再挪课,裴既望偷偷拿手机拍了张同事栽倒的身影,说:苍天可鉴,我同事都撅过去了。
教练比他小两岁,体育学院毕业,一米九三、两百斤、黝黑粗壮的壮汉一枚,有个十分曲径通幽的名字叫唐尽深,但他觉得和自己外型不符,对外只介绍自己的英文名Jason。
Jason:我还以为你被庄灵翎带偏了,你劝劝她别办年卡了,纯粹浪费钱。
裴既望:她愿意浪费就浪费吧,算你业绩里你还不乐意了。
Jason:她那钱我挣得都不安心,简直属于天上掉馅儿饼。
Jason:你今天可惜死,咱们健身房来了挺帅一男的,快和我差不多高了,不过没我壮哈哈,应该打不过我。
裴既望:你能不能文明一点,动不动打打杀杀的。
Jason:你管我,你不是加班吗?去吧皮卡丘!
裴既望回了他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Jason妈妈在居委会工作,他从小耳濡目染成长得特别热心肠,自从知道裴既望的性取向之后,不仅不歧视,还热衷于在健身房给他搜罗帅哥,但直男体育生审美实在和他相去甚远,裴既望每每看着那些肌肉比他头还大的人形牛蛙都两眼发黑。
他委婉地跟Jason说不是所有gay都这么饥渴的,自己也不是特别想谈恋爱。
Jason一脸了然,问你是不是遇到人渣了?我一看你就特别多愁善感,跟我一样,我和我前女友分手那阵也清心寡欲了一整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懂的。
当时裴既望确实刚和严历霄分开,两人和平分手,没什么过多的纠缠。
分手是严历霄提的,原因也简单,他觉得裴既望对待这段感情并不认真,裴既望听了直想笑,两人当初认识是在夜店里,两杯酒就勾搭上了,本身就不是什么认真的场合。
他懒得解释,顺口对Jason说是啊我们这种人疗伤是需要很久的。
下班的时候已经十点过了,地铁十一点停运,裴既望本来想打个车回家,但鬼使神差的,他拐了个弯还是去坐了地铁,在路上又给Jason打了个电话问他现在有空没。
这家健身房老板是个韩国人,延续了韩国不睡觉的传统,健身房营业到凌晨三点半,Jason星期二轮休,星期一都上晚班。
Jason在那头语气开朗:“加完班啦?过来不?”
裴既望在地铁上,车厢里只有几个人,他坐在门边的位置上,头靠着扶手,数着对面门顶上的站点图,还有三个站就到健身房所处的商业区了。
“过来吧,不浪费我那卡了。”
“行。”Jason突然换了个语气,神神秘秘道,“那哥们儿也在,就我跟你说今天傍晚刚过来的,挺帅的,傍晚来办的卡,晚上就来了,这会儿正练腿呢,你看不看?”
裴既望失笑:“你怎么跟个老鸨一样?”
“不看?不看等会儿人走了。”
裴既望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Jason口中的那些“帅哥”,坚决地说:“不看,再说我人都快到了,你别乱拍人家。”
“行。”Jason接着兴奋起来,听着更像拉客的老鸨了,“我跟你说,这个绝对在你的审美上。”
裴既望兴致缺缺,下了地铁也不急,慢悠悠地先去旁边便利店买了根巧克力棒。
等到了健身房,裴既望衣服都没换,Jason就先拉着他往器械区走。
健身房里已经开了暖气,那人穿着运动背心,正坐在仰卧板上,弓着背,肌肉不大但线条流畅,脖子上搭着块毛巾,大汗淋漓的。
Jason指指他,问:“怎么样?”
裴既望扫了一眼就觉得背影太眼熟,心想不会这么背吧?
“正脸都没看到,什么怎么样啊,算了我今天有点累要不我……”
Jason还没开口,老板就从另一头窜过来,中气十足地拿带着东北口音的中文叫了声:“Jason!你过来下!”
那人就在这时回头。
没有电视剧镜头里的慢处理,也没有煽情的背景音乐,在夜晚安静的健身房内,一切都以平常的速度发生。
就像裴既望和谢宵明分开的四年不是弹指一挥,而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在真正和谢宵明对视的那一刻,裴既望没有恍若隔日的错位感,只感受到久别重逢的一片空白。
谢宵明的确黑了点,壮了点,他错愕地盯着裴既望,漂亮的眼睛习惯性地上下将他扫了一遍,然后舔舔嘴唇,声音不大地开口:“裴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