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裴既望没去买早饭,到学校坐下后点了杯拿铁。
咖啡师今天心情不错,外卖条上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一行:“咖啡有拉花,祝您心情愉快。”后面还画了个简单的笑脸。
裴既望揭开盖子,顶上果然浮着玫瑰形状的拉花,但因为一路颠簸,拉花歪歪扭扭的,裴既望嘬了一口,感叹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一旁同为珍贵男幼师的贾小光眼下两团巨大的乌青,跟着拼单点了超大杯的冰美式,拿到手揭开盖子仰头就喝下去三分之一,冰块碰撞发出泠泠声响,在这正处降温的时节听得裴既望鸡皮疙瘩直冒。
“大冷天喝什么冰的?”裴既望问。
贾小光放下咖啡,弯腰去开电脑主机,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不配感受人间温暖。”
“怎么了?”
“昨天加班,回去又跟女朋友吵架。”贾小光面露痛苦,“我看要不了多久就得成前女友了,职场失意情场失意,老天爷玩儿我呢吧!”
裴既望安慰他:“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慢慢来吧。”
贾小光又说:“真羡慕你,单身主义,一个人逍遥自在还好些,晚上吃夜宵都不用讨论是点肯德基还是麦当劳的。”
裴既望为了避免麻烦,一被问到感情问题就说自己是单身主义,不结婚不生子不介意死了没人发现,一套组合拳下来,食堂里最热心肠的大姐都不再试图给他介绍对象了。
裴既望笑笑,没接话。
他昨晚上老是想起谢宵明,复盘了一遍,觉得自己发挥失常,后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一遍回想都是以谢宵明最后那个笑结束,裴既望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边的衣柜,睡意终于袭来的时候,他想谢宵明果然没心没肺,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睡醒之后裴既望决定以成年人的方式解决这场情绪风暴,于是给庄灵翎发微信,约她晚上出来喝酒。
庄灵翎第二天中午快下班了才回他:什么情况啊工作日买醉,你终于如愿以偿被开除啦?
又发:你小子运气好,老娘今下午去外边儿参加活动,不仅不加班还能早退。
裴既望从收藏夹里翻出来一家没去过的酒吧,地址甩给庄灵翎后,说:你等着吧,我给你憋了个大的。
庄灵翎:噫,又臭又长的我不听。
裴既望:短小精悍可讨论性极强。
下午还没到点,裴既望就收拾好了东西,平时下班最积极的贾小光坐在椅子上屁股没有丝毫要挪动的迹象,被几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孩儿缠着也无心应对,敷衍地挨个摸头过去。
裴既望同情地望了他一眼,五点半一到,打卡走人了。
他和庄灵翎约在一家餐酒吧,装修很有格调,灯光昏暗,氛围暧昧,即使是工作日人也不少。
庄灵翎先到,裴既望进门就看见她全副武装,举着手机在凹角度自拍。
“还有心思化妆。”裴既望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心情不错呀。”
庄灵翎收起手机,拨了拨额前的刘海:“不加班的每一天我心情都不错。”
点好餐,庄灵翎没要酒,点了杯热的椰汁饮料,裴既望要了杯长岛冰茶。
服务员收走菜单,庄灵翎瞪着裴既望,上下扫了他好几眼,假睫毛扑闪扑闪跟蛾子似的:“真喝?到底怎么了?要拿长岛冰茶换你半晚安睡啊?”
裴既望不紧不慢地抿了口水,幽幽开口:“我昨天遇到谢宵明了。”
“我知道,你不是给我说了吗?”
裴既望摇摇头:“不是早上那次,是晚上,我去健身房,又遇到他了。”
要不是在公共场所,庄灵翎就要拍桌而起了,她手都举起来一半,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拍到桌面上:“你别跟我说他也在那个健身房?”
裴既望点头,无奈地骂了句脏话,然后说:“他的智商还是那么感人,正常人跟他说话都要被带成弱智。”
“你还和他说话啦?”
“说了啊,那傻逼。”裴既望继续骂,“跟他说一句话,我十年的气都生出去了。”
庄灵翎赞同地点头:“和他说话是费力,那你以前怎么还能和他分分合合那么多次?”
裴既望摇头,不知道是想反驳还是想说“不知道”,或者只是想把自己脑子里的水晃出去。
他和谢宵明谈恋爱的时候,庄灵翎举手竖起三指作发誓状,断言两人撑不过三个月,被裴既望一拳捶在肩膀上问能不能盼他点好。
庄灵翎说谢宵明此人脑子有点问题,情商低的同时智商也堪忧,撇开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就只有一张脸还看得过去。
谢宵明和庄灵翎是同一个学院的,当初大学还没开学他就在学院新生群里一战成名,和负责迎新工作的学长因为到底是在车站接人还是在学校门口接人的事情吵了一架,还扬言到校后要和对方碰一碰。
庄灵翎围观全程,聊天记录截了好几张放在手机里珍藏,说是此种类型的大学生不太多见。
可裴既望却觉得谢宵明只是一根筋,没有恶意。
“你居然是个恋爱脑,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庄灵翎说,“你可千万别有那种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他的错觉。”
两人是高中同学,以前不太熟,谁也没想到碰巧考上同一所大学成了好朋友。裴既望向她出柜后,庄灵翎某天晚上睡不着才恍然大悟,在网上轰炸他问以前老跟他走一起后来又不来找他的隔壁班的男生,不会是他男朋友吧?
裴既望爽快地承认,庄灵翎说,果然,我那会儿老觉得他看你眼神奇怪,拉丝儿。
裴既望好奇问:“这么明显?那我看他呢?”
庄灵翎说你做过糖葫芦吗?山楂裹上糖浆过一下凉水就有层硬壳。
裴既望说哦我是山楂?酸酸甜甜就是我?
庄灵翎摇头说不,你是冰水。
至于和谢宵明,庄灵翎觉得他俩在月老手上的红线得有一捆,这根断了还能再剪下来一根,剪不断理还乱,是孽缘。
她看着裴既望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长岛冰茶,捏着吸管搅了搅冰块,然后喝下去一大口,更加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和谢宵明最后一次分手那次也是这样,大冬天,天气预报说C市即将迎来几十年一遇的寒潮,裴既望坐在火锅店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冰啤酒,一个字没提谢宵明。
最后他加了份鸭肠,一筷子挑起半碗,放进红汤里涮了几秒,捞出来不等凉,也不沾油碟,卷曲的鸭肠裹着红汤锅里的辣椒皮和花椒壳,裴既望就这么直接往嘴里送,看得庄灵翎心惊肉跳,来不及拦,裴既望被辣油呛得直咳嗽,庄灵翎忙给他倒水递纸,一片慌乱中,她看见裴既望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
“呛死了。”他哑着嗓子,表情却很平静,“鸭肠还是得一根一根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