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我不喜欢你。”
这句话一直在陈烨的脑海中盘旋,他不停默念,并且试图将倪南哭泣的样子挥出去,以提醒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但现实与记忆交错,让他不受控地想起了一年前。
那时他每天都会见到倪南,在他打工的披萨店。
骑车从三中到披萨店要四十分钟,他一般放学后不吃饭直接过去,到了之后就开始忙,他还帮忙送外卖,送外卖会挣得多一点,但是他摔过一次之后老板就不让他再送了,只让他在店里干活。
一个小时下班,他会在门口的自动售卖机买一个最便宜的汉堡站在路边吃完然后急匆匆骑车回学校上晚自习。
这家店在东禾高中的路口,东禾高中是私立学校,陈烨看过很多从那座贵气的浮雕大门走出来的学生,其中也包括倪南。
倪南和那些人一样,穿着好看的校服,背着看不出价格的名牌书包,球鞋干净,是陈烨在电视上见过的款式。
但他又和那些人不一样,吃不完的披萨他会打包带走,点的喝的不喜欢也会喝完,带被孤立的同学来店里吃饭,在陈烨送餐的时候说谢谢。
他几乎每天下午放学都来店里写作业,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一起,后来陈烨在他进门前就知道他要点的食物和口味。
好几次给他送餐的时候陈烨无意中看到了他的作业内容,英语写得像儿童拼音,语文作文基本不超过三十分,化学公式每一个都要翻书,数学最差,一道选择题会算满两张草稿纸,最后解出来xx。
“选A。”一个午后,陈烨终于忍不住,在倪南第不知道多少次算不出题抓耳挠腮啃笔帽的时候伸出援手。
没等倪南抬头他便离开了,倪南在背后叫他,他装听不到。
他不想以这样的面貌示人,为什么这么想,后来他才明白。
他好像萌生了一些不应该的想法。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陈烨的心情非常糟糕,他不认为这是一件他现在可以做的事情,时间、能力、距离摆在他面前,撕开现实让他看,他很清楚他不配。
一向习惯整理思路的他开始从根源解决问题——为什么会喜欢这个根本不熟悉的人,在短暂的两个学期之内。
他仔细回想,突然发现倪南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太多太多了,甚至在他看得到的角落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数不清的见面里,每一次他都觉得倪南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人,每一次心脏都要因为这种感觉而猛跳一瞬,他根本不能控制。
倪南很白,脸小得吃汉堡时都能被包装纸挡完,眼睛很大又圆,眼珠是浅棕色的,睫毛非常密,一头天然卷经常乱乱的,不知道是哪个五官优异,拼凑起来特别像精品店里的洋娃娃,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陈烨只见过精品店里的娃娃,他觉得那是最好看的。
除此之外,倪南的衣服永远干净崭新,眼睛总是亮亮的,讲话咬字清晰,笑起来右边嘴角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纯粹的生命力,陈烨看他时就像看着一捧被用心浇灌的向日葵,很新鲜,也很羡慕。
从小就住在棚户区,陈烨没有见过多么好看的人,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倪南很特别,不是那种单纯的好看。
所以他尝试观察别人,一年的时间,各种年轻人在店里来来去去,他始终没有记住任何一个人。
问题暂时找到源头,但这不足以让他信服自己,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看重外表的人,这很肤浅,也很荒谬。
所以他继续思考,早读的时候看着单词想,兼职休息时想,晚自习做题走神想……
想着想着,倪南消失了,在那个暑假。
比起遗憾,陈烨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这样更好,生活的疲惫会填充他的大脑,抵消之后,他会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忘记这个人,就像忘记很多忽然出现又匆匆消失的人一样。
他庆幸到最后他都不知道倪南的名字,因为这样会忘得更快。
后来他不再去那家店,远离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然而天不遂人愿,开学之后陈烨就在学校里碰见了倪南。
久不见风的湖水一旦投下石,就会荡起层层波纹,倪南就是那枚石头,砸乱陈烨已然平静的心。
他不知道倪南为什么转学到了云市三中,只知道这次遇见倪南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心跳频率再次出现,猛烈而直接。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回避,不愿在学校里碰到倪南,想重启把倪南忘记的计划,但很奇怪,他遇到倪南的次数越来越多,回避不及,他选择无视。
生活练就了他,让他很擅长规束自我,所以无视喜欢的人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他有太多需要无视的东西了,倪南只是其中之一。
高二一整年,他和倪南在学校里碰见过无数次,刻意躲避的次数太多,最后甚至有了感应,他会预知下一次遇见。
因此他会自觉消失在可能相遇的地方。
奇怪的是,他越回避就越难以忘记,不仅如此,他有时候还会莫名想起倪南,想他穿着新校服的样子,做早操时偷懒的动作,在学校超市选零食的认真表情,想到走神。
问题的答案已经找到了,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他突然就觉得这个有倪南在的学校像一座迷宫,困住了他。
高二下半学期第一次模考,陈烨退到了第二名,站在公告栏前,他看到“陈烨”不再是一众名字的领头。
太阳炙烤着他,烧得他汗流浃背,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多日来的三心二意直接影响到了他的成绩,对自己的失望一瞬间在他的身体里炸开。
当天他就回家了,并且之后频繁回家,这是他下了狠心,走投无路的下下策,因为他根本不想回那个家,但那里一定会让他看清楚自己,让他冷静。
李玉秋偶尔在家,不在的时候也会把房子搞得一片狼藉,食物腐坏的味道和臭味混杂在一起,充斥整个房子,狭小的客厅摆满外卖盒,里面残渣都发霉,甚至有小飞虫,地上是李玉秋的衣服,从内衣到外衣,一路散落到卧室,马桶边沿有干涸的呕吐物。
以及陈烨房间倾倒的书,强行撬开的锁,扔在地上的被褥,被掀开的床垫,还有他原本藏在床垫下却不翼而飞的一万块钱。
陈烨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
他用掉兼职的时间打扫卫生,逐渐在疲惫中变得麻木,好像自己的躯壳被一点一点凿开,里面是黑色的血水,他不用照镜子,光闻味道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是告诫,因此他终于将倪南再次忘掉,这个办法果然有效。
他不愿碰到李玉秋,每次回家前,隔壁邻居的小女孩欣怡都会告诉他李玉秋是否在家,所以他很少见到李玉秋,但他要把那一万块钱要回来,那是他攒的大学学费。
周末他等李玉秋在的时候回去。
“你还学会藏钱了,有钱不给我,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喂的是屎吗!你他妈的!”李玉秋并没有养过他,她只是生了他。
陈烨坚持要她把钱拿出来,他们在打开的房子门口起了争执,李玉秋扇了他一耳光,用力到整个院子都听到了,他抓着李玉秋的手将她推开,在仅有的清醒中收着力,李玉秋却自己躺到了地上,她猛地站起来疯了似的冲出房门,坐在走廊上大声地哭喊,并且脱掉了上衣。
“要死啊!打死我吧!你们陈家没有一个好东西,爹跟妓女跑了儿子偷钱!没法活了!”
整个楼层的住户都出来围在他们家门口,看着地上只穿着内衣蓬头垢面大喊大叫的李玉秋,对此习以为常。
陈烨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脱光衣服的不是李玉秋,而是自己。
他突然无比后悔跟李玉秋要那一万块,也无比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他觉得在他出生的那一刻李玉秋就应该直接把他掐死。
坐在凌晨的便利店门口,陈烨拿着冰袋敷脸,他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冰袋融化。
他的眼睛被风吹得涩痛,街对面的广告牌上播放着某品牌的宣传片,他抬头看,发现上面的那件外套倪南穿过。
一整天的不堪和疲惫都没能将他压垮,想起倪南的这一刻却刺痛了他。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