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鹣鲽
坊间总传宁王王妃感情不睦,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惊动太后老人家那边也是常有的事。
可慧生觉得不然,暂且不提宁王俊朗翩翩,王妃面生善相,也绝不像是会提剑闯青楼砍夫君的人。
宁王妃罗展颜乃当今太后的嫡亲侄孙女,未出阁时也是举京名门争相求娶的贵女,一袭红衣打马过街的飒爽风姿更是令人艳羡。
如今仍是一派明媚爽朗的万千风韵,丝毫不逊当年。
故灯记得他小时候还曾与这位王妃有过几面之缘。
彼时他还在换乳牙,比他大四岁的顾岸正是七八岁讨狗嫌的年纪,偷偷爬上孟府后院的树上摸鸟蛋,一时没抓稳摔了下去,直愣愣地砸到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垂钓的孟见舟身上,使得孟见舟痛失一颗小虎牙。
孟见舟自小便生得玉雪可爱,招人疼。那双漂亮眼睛含着汪泪,小手捧着乳牙,可怜兮兮地沉默抽泣。
顾岸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些性情娇滴滴的小孩儿,可是却罕见地没有扯个鬼脸掉头跑开,反却万分别扭地哄道:“喂,别哭了!比女孩子还娇气……还哭,你怎么一点也不像庭荣哥和顷光哥,也不像孟世叔!”
“你……你胡说八道!”孟见舟挂着泪珠的小脸儿不禁白了两分,“你才不像……”
“少废话!”顾岸一手掐腰,一手拎着跟木棍指着孟见舟,恶狠狠道:“我警告你,出去不要乱告状,我爹要是因此事找我,我就——”
“你待怎的?”罗展颜笑靥灿烂,纤指拎起小顾岸的后衣领,促狭地笑谑道:“好你个小混球,怪不得半天不见你人影,原来竟在此处欺负幼小。你且等着吧,我这就告诉侯爷去!”
顾岸嗷嗷乱叫着去追罗展颜,孟见舟还怔怔地捧着小乳牙发愣。
隔天他便收到平西侯府送来的一个匣子,匣中装着颗孤零零的小木头珠,形状奇怪,只有小儿拇指大小。
大哥二哥陪他琢磨半晌,二哥忽然拍手恍然笑道:“嗐,小侯爷这雕的是你那颗小虎牙啊!哈哈哈哈哈哈——竟然还有这样哄人的招数,我算见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两人年岁见长,关系变得不错。据顾岸透露,其实那招是罗展颜教他的,哄人开心百试百灵。
开不开心倒是记不清了,反正挺堵心。
故灯敛了神色,垂首盯着地面铺的华贵氍毹,两掌合十,念了声佛号,淡声道:“贫僧故灯,见过王爷王妃。贸然叨扰,还请见谅勿怪。”
“既是泊安故友,自无不助之理,大师太多礼了。”宁王坐于座首,“本王也有事相求大师,何必言扰,快请上座。”
顾岸同他提及此事后,他便派人去细查了一番此人底细。
此人确非鹤山之人,而是自北而来。他安插在鹤山的人手也表示并无异动。宁王这才略安了安心。
故灯略微颔首,坐在左下首。慧生规矩地跟在他身后侍立。
这幅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淡然模样倒是令宁王身边的近侍宾客们高看几分,暗道兴许这顾岸找来的还真是位高僧?
宁王妃怀中抱着小女儿,探究的目光打量故灯两番,忽而展颜笑道:“我倒觉得大师有些像一位故人,可惜时过境迁,我实在记不清了。”
孟家灭门时,故灯十六岁,与宁王妃的几面之缘更是久远了。兼之这些年他容貌棱角变了些许,眉目神情早已不似当年,又落了发,即便早些年的故友见了他也未必能一眼认出,王妃最多也只是有些熟悉感罢了。
“兴许贫僧与王妃有些缘法吧。”故灯淡淡道,“因果轮回展眼间,浮事绕眼,转目即忘也不失为桩幸事,王妃是洒脱率性之人。”
王妃嗔目拍开宁王伸来揉捏小女儿脸颊的手,笑道:“既是大师这么说,那便是了,这些时日少不得还要麻烦您。秋渚,西侧苑已收拾妥当,你好生安置大师与慧生小师父,打点妥帖些,吩咐得力的人伺候。”
出了正堂往西侧苑去,慧生低声嘀咕道:“王爷王妃分明是善人夫妻,怎么……”
怎么传成了一对怨偶呢。
故灯轻声道:“鹣鲽情笃,同心同德,又何惧他人评说。”
慧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表示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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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岸一路打马行至京畿卫领事房,正见他的老熟人左昶千恭万敬地送一位着文官袍的青年男子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