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息了?

只有三年,但是三年又好像很久,久到从前打打杀杀的生活有点模糊,就连跟商暮秋的回忆都有点记不清了。

商暮秋也确实变了很多,穿着斯文风度的衣服,戴着知识分子一样的眼镜,脸上平易近人的笑都是以前很少见到的。

他好像真的彻底离开了北滩黑暗没有未来的生活,变成了江慎很陌生的样子。

江慎站在街上环顾四周,晏城原来也早就不一样了,就连北滩的黑店都换了更加文雅的打劫办法,从前的黑店动不动刀子架在顾客脖子,掏空钱包倒打一耙是家常便饭,现在的黑店笑眯眯说客人打碎的这只上个星期刚出窑……阿不,刚出土的的茶盏是西汉的。

原价三百万,看你也不是故意的,随便赔个三五千,就当是交朋友,小店证照齐全可开发票。

商暮秋这个人,从邻居家的哥哥变成家里的哥哥,又变成说不清关系的人最后,最后在江慎的人生中彻底失去音讯。

四面八方,唯一没有变化没有长进的只有一个人。

江慎兜兜转转,在看了江翠兰一眼,发现她生活美满之后,连打扰都没敢,悻悻然离开南边回来晏城,商暮秋不许他回来的地方,做起了商暮秋不喜欢的事。

好消息是不再是赌桌上任人宰割的一块肉,可是被商暮秋蹙着眉心看一眼,他就觉得自己再怎么也凶狠,也不过是一条商暮秋不要之后流落街头的丧家之犬。

有一瞬间,江慎想再看一眼衣冠楚楚的商暮秋,他觉得重新来一次他应该不会还这么没出息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逃走,但他当时没能爬起来,也没胆量开门,于是只能听着外面的人笑着要商暮秋掏钱,用很亲近的语气说这是地主之谊,主人家该做的。

江慎捂着脸狠揉试图出息一点,眉骨和嘴角的淤青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把脑袋埋进臂弯,愈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商暮秋。

徐茂闻说该去逛花圃了,商暮秋毫无停顿说:“好,走。”然后走了。

就好似没有发生偶遇江慎这件事一样。

江慎后知后觉江湖不见的意思,其实也可以不是真的不见,而是见了就像不认识。

故地重游,商暮秋怎么看重建起来的北滩就能怎么看重新出现在北滩的江慎,况且晏城是商暮秋长大的地方,江慎却只是商暮秋没有关系的人罢了。

舌尖重新弥漫血腥味,这次是真的,江慎不小心咬破了舌头。

推开门重新走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买核桃的两个人身影,刘大胡子做了亏心事目光闪躲,好半晌也没听见江慎说什么,探头出大槐树,发现江慎根本没看他。

江慎带上纹身店的门穿过窄巷子往另一条巷子进去,刘大胡子放下心,做作地摸了摸自己的仿真络腮胡,热络地跟下一对情侣顾客开价:“一对只要九十九,买了就能长长久久,要不要?月老庙里开过光的!”

推开同样吱呀呀的老店门,柜台后面懒洋洋抬起一只手晃一晃:“没开门呢,下午三点,先回吧。”

江慎不理会,自己从吧台上摸出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台面上喝了一半的牛栏山,老板不耐烦爬起身:“跟你说了没开门你……哟,江爷?”狐狸眼弯了一下,促狭地叫江慎的外号然后夺过酒瓶,“给钱了吗就上手?”

江慎闷不做声,端着酒杯仰头猛灌,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大半杯白酒便消失在杯里。

杯子磕在桌上的时候江慎剧烈咳嗽,眼皮脸颊都被辛辣的烈酒呛红了,紧接着是从胸口往上蔓延的大片绯红,一直到耳后脸颊,直到整个人都变了颜色。

江慎有点酒精过敏,喝酒很容易上脸,又随了生母江翠兰长了一张漂亮脸,天生的白皮肤,晒也晒不黑,再加上虎牙就有点太稚气。

晏城明面上比起以前太平多了,但也仅限于明面上,水路通汇直走远洋的地方多的是说不清的事,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惹,江慎做了蛮多努力。

比如尽量不笑,不让那颗露出来就会令他威严扫地的虎牙见人。

比如剃了一个很短的寸头,配上不笑的表情看上去能凶一点。

再比如接活的时候涂一层健美比赛才会用的美黑油,好让他看起来经过很多风吹日晒的磨砺,再搭上北滩十多年骨子里沉积的煞气,如此,就确然有了几分神鬼莫近。

最近没工作就没涂油,原本偏白的肤色露出来了,一喝酒,从脖子红到了脸。

簕不安头一次见江慎喝酒,看得惊奇,胳膊撑在柜台上咂嘴,不由好奇:“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江慎心情不好的时候尤其不爱说话,夺过酒瓶想再倒一杯,被簕不安拦住了。

簕不安打着哈欠起身,随手拖出一件外套:“大清早喝什么酒?吃个饭去!正好有事跟你说。”

江慎满脑子商暮秋那个蹙眉的表情,耳边也一直回放当年商暮秋要他保重别再回来那句话,没听清簕不安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阿叔端了两碗红枣豆浆过来问他们吃点什么,簕不安滔滔不绝骂了新来的黑心开发商几分钟,义愤填膺一拍桌子:“妈的这不是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吗?这你能忍?!”

簕不安说的什么江慎根本没注意,酒劲儿好像才上来,江慎脑子发涨,胃里也火辣辣的一团烧灼,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冲开了高度数的酒精,让他稍微舒服了点,簕不安拍桌子的动作太大,豆浆撒了一桌子,紧接着问江慎:“你说,是不是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江慎根本没听他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茫然问:“什么?”

簕不安:“不是你听没听……诶?那不是……”

他们来的是广明市场外面的早餐店,离江慎给江翠兰租住的地方很近,距离当年江翠兰丢下江慎独自去快活的榆树巷不过两个路口。

簕不安余光瞥见一个人,胳膊肘戳了戳江慎叫他回头,江慎跟着看过去,看到江翠兰一边肩上挎着不知哪里淘来的A货珍珠包,另一只手提着一只菜篮子,打扮得很时髦,跟邻家阿姨说说笑笑往回走。

江慎和江翠兰实打实有血缘,江翠兰也实打实抛下江慎远走高飞。

江翠兰当年在洗脚城当技师的时候怀了江慎,不知道是哪个客人的——不明不白揣了一块肉,显而易见是要债的冤家,本来不想要的,但是她认识的一个妹妹去黑诊所打胎,把人打坏了,流血流了几个星期,最后伤口感染没了。

江翠兰惜命,不情不愿生下这个拖油瓶,连打带骂地将其拉扯了几年,在江慎八岁那年被人骗了一大笔钱,高利贷找上门要债,为了躲债带着江慎搬家搬到了榆树巷,没多久就跟院子里一个鳏夫赌鬼勾搭上了,也就是商暮秋那个赌鬼爹。

江慎跟着江翠兰搬进商暮秋家里的时候,商暮秋从家里搬出去了,为了不见这一家子乌烟瘴气的人——赌棍、暗娼、拖油瓶。

江慎十岁那年,江翠兰抛下偏瘫的赌鬼丈夫和江慎,跟野男人跑了。

十八岁江慎南下去找她,发现她跟新丈夫生活美满,于是没打扰她自己回了晏城,可是没多久,江翠兰跟来了,说她的新男人突发脑溢血没了,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来找儿子,互相照应。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江慎已经这么大了,没什么可依靠母亲的,他长这么大江翠兰出了点力气,但是实在不算很多,八岁之前随意给一口吃的没饿死,八岁之后主要靠好心人——榆树巷里看不下去的邻居和商暮秋这个养了江慎七八年的便宜哥哥。

但是江翠兰自觉生养之恩大过天,江慎给她养老理所当然。

来的时候江翠兰说得轻巧,不求大富大贵,也不图江慎怎么奉养,只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能有一口热汤饭吃就够了,但是这个女人一贯都是吃了精明人的亏,转眼就来坑害老实人,待江慎给她找了房子安了家,便开始端起母亲的架子,隔三岔五要这要那,同别人家呕心沥血为子女奉献一生的母亲攀比起来,嫌弃江慎不够孝顺,嫌弃江慎三天两头不着家,又贴上寻常慈母的面具,催问江慎什么时候成家,甚至偶尔心血来潮喊江慎过去吃饭,给他张罗着找姑娘相亲。

江慎不知道人家的妈都是怎么样的,但是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子的。

江慎有时候不理会,有时候反问江翠兰成什么家。

什么家,什么叫成家?

江翠兰四十多岁了也没告诉清楚给江慎,江慎在她这里见到的只有不负责、抛弃和背叛。

江翠兰没看到江慎,跟老姐妹走远了,簕不安用力在江慎面前挥手要他回神,继续说那个黑心的开发商:“你说东城这一大片那么多人,他们一句话,说搬就搬啊?”

江慎回神了:“哪儿要动迁?”

簕不安端着豆浆喝,含糊答:“好大一片呢,星邦工厂南面那一片荒地到北滩,往西到雾中河,说要开发什么经济区,设计图画的可漂亮了,谁知道最后能鼓捣出个什么玩意儿……”

“榆树巷也要拆?”江慎问。

簕不安点点头:“是啊,我听说那些孙子都开始找小混混过去骚扰那边的居民了,不搬走就堵在门口不走,折腾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簕不安门路多,打听到了那个集团的老总这两天在晏城考察,喊了几个兄弟拉着江慎找到地方,簕不安环顾四周没见找人,他带来的小弟已经干脆利落砸了车窗。

二人都没反应过来,车子警报吱哇乱叫,司机撒尿回来被一群小混混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手挡着脸嚷嚷着饶命,簕不安一眼看出来这人不是什么大人物,问他们老板呢,司机还没说话,他们身后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簕不安鼻孔朝天率先回头:“谁是茂安老总?你这车多少钱,我买了!”

江慎喝了点酒反应慢,刚要回头,直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僵硬地动了动脊椎,听到熟悉的声音:

“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