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境

同样是被指腹为婚,商尽也大大方方的态度彻底断了穆雁生的路。

商尽也已经干脆地答应了婚事,只差他这边点头。穆雁生是不认识商尽也,可他认识商尽也的爸妈。两家父母关系好经常往来,那两位和蔼的叔叔阿姨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很多礼物,对他很好,几乎是把他当第二个亲儿子宠。穆雁生也很喜欢这两位长辈。

不管他们对他的好是不是基于这桩娃娃亲,那也是实实在在对他好过的。……他现在张嘴拒绝,他们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这桩婚事中不守信用的人就变成他。这事儿如今双方父母都很期待,要是自己冷不丁来泼下这盆冷水,——穆雁生可不想担这个责任和后果,想想有可能要面对的地狱场景就可怕。太麻烦了。

算了,反正结了也可以离。只要结过了,那就不算毁约。

思前想后,好像没了拒绝的理由,穆雁生点头同意。

商尽也同意,穆雁生也同意,于是双方父母挑了个好日子,婚期定在了两个月后。

快到穆雁生连消化的时间都没有。

“这么快?”

方娅眉开眼笑:“不快啦,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方娅女士一心记挂着儿子的终身大事,把商尽也的聊天账号,手机号都一股脑推给了他。

“正好你俩现在都有时间,离结婚还有两个月呢,空的时候可以约出来见见面,玩一玩,妈妈打包票,你绝对会喜欢他的。那孩子可讨人喜欢了,你记得多和他聊聊天知道吗?”

在方娅的监督下,穆雁生老老实实添加,对方很快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但没有发消息过来。

穆雁生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动态都没有,比万年老洁癖还要爱干净。

他没想过要主动联系商尽也,对方好像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默契地装着死,直到两个月飞速而逝,二人的聊天框依旧干干净净,还维持着系统自动发出的问好页面,没有聊过天,也没有约着出去玩过一次。

除了一个名字,穆雁生对他一无所知。

商尽也的态度让穆雁生很是不解。

不找他,也不联系他,这应该是很抗拒的意思吧?既然抗拒,为什么还要答应这桩婚事?难道是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方娅倒是为商尽也解释过几次,好像是那小子最近在他爸手底下做事,因为公司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空。

穆雁生干笑两声,没当回事。

距离婚礼还有两天时,穆雁生的朋友们才得知了他的婚讯,给他办了一场名为婚前最后一个单身日的狂欢派对。

穆雁生作为主人公,一进场就被朋友起哄灌得烂醉,最后还是井露露把他送回了家。

井露露是他从初中开始就认识的,因为性情相投而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穆雁生其人,井露露只能用一句话形容他:随波逐流的绵羊脾气,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其实穆雁生上学时还挺受欢迎的,只是这家伙完全就是个木头,不解风情得很。别人送情书他当下战帖,别人赠玫瑰他当对方是卖花赚钱,有明确对他表示有好感的穆雁生都一根筋地把对方当兄弟。

井露露曾十分担心他会孤独终老,穆雁生无所谓地说那他就当全世界最优雅的老头儿。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小纯情,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要当优雅老头儿的人却成了同学堆里最快结婚的那一个。

“要结婚是怎么回事啊?认真的吗,你去相亲了?”井露露一边开着车一边问身边醉醺醺的人,“相亲也没这么快吧,你搞什么闪婚呢。”

穆雁生懒懒地躺在副驾驶上:“不是相亲,是娃娃亲。”

井露露一脚刹车,惊恐道:“什么?!”

穆雁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急刹刹得险些吐出来,捂着自己的胸口忍了又忍才憋住。

井露露在一旁大叫,要不是在开车,估计就要来揪他领子问了。穆雁生脑袋昏昏沉沉,无奈叹了口气,就把那些事挑着捡着解释了一遍。

听完了,井露露沉默半天,才道:“这也太离谱了。”

“还好吧,一开始我也觉得离谱,现在想想,也没什么。”穆雁生闭着眼睛,全然一副爱咋样就咋样的摆烂态度,“结了婚对我应该也没影响,不过就是多了一张纸,多了一个人和我住而已,有什么的。”

“结婚和恋爱可不一样啊。”井露露苦口婆心,“你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任上上心。”

“无所谓,麻烦死了。我和他都是男的,你还怕我吃亏?”穆雁生眼皮都懒得睁开,淡淡道,“如果婚后过得不开心就离呗,现在离婚的人不也很多么。反正到时候就是两张嘴的事,难不成他还能把我绑在裤腰带上不准离吗?”

穆雁生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那一丁点不情愿其实早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被磨得差不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他破罐破摔地想,反正这桩婚事他也躲不掉,就算躲掉了,自己以后也总要结婚的,既然这样,那和谁结都一样。

“可你连人都没见过,万一他又矮又挫怎么办?姐姐不允许你这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闻言,穆雁生挠挠脸:“长相的话你放心,”他小声嘀咕道,“还挺好看的。”

方娅给他看过商尽也的照片。

一张隔着玻璃,从车内视角拍摄的照片。

夜幕下飘着濛濛细雨,一身黑色正装的男人从公司大门走出,身形极高,两条腿长得屏幕都快装不下。他打着伞,那只扣在伞柄上的大手骨节分明,在夜色下白得晃眼。似乎是察觉到被窥探,男人微抬伞檐,一双冷淡漠然的眼直直盯向镜头。

不得不说,长得确实是很帅。

饶是见过世面的穆雁生,一时间也挪不开眼。

他看照片的时候方娅就坐他旁边,见状胳膊肘捅了捅他,揶揄道:“怎么样,你未来老公帅吧?”

“……”穆雁生没有正面回答,问,“你哪来的这照片?”

方娅嘻嘻一笑:“潞悠发给我的呀,这是她特意为你去偷拍的呢。”潞悠就是她的好姐妹,商尽也的亲妈。……拍自己儿子的照片居然还需要偷偷摸摸吗……

穆雁生问:“他看亲妈怎么这眼神。”

方娅不以为意:“天生的,那孩子没表情的时候脸就这样。”

穆雁生:“……”怪可怕的。

不过看在他长得着实帅的份儿上,穆雁生可以接受这点小瑕疵。

酒喝太多,车厢里又闷得慌,穆雁生抱怨道:“好热。”

井露露立即打开了空调,温度没这么快下来,她扭头一看,穆雁生已经解开了他的衣领扣子,露出纤长的脖颈。

一道红色纹路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像戴着一个红线织成的颈圈。

“你这胎记颜色是不是深了点?”井露露指着他的脖子,蹙眉。

“啊?”穆雁生拉下遮阳板,伸长脖子对着化妆镜照了照,这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吗?“没有吧,可能是光线原因。”他说。

理论上来讲,没有谁的胎记是长这样的,可是方娅说这就是他出生时就带着的痕迹。

虽然位置独特,奇形怪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叛逆期时纹下的纹身,但老实说样子也不算太难看,还挺有个性的,穆雁生就没想着手术去除。

井露露神神秘秘地说:“你听过那话没有?”

“什么?”

“身上的胎记是上辈子死亡留下的记号。”井露露摸摸下巴,“你怕不是上辈子犯了什么大事,被砍了头吧。”

“去你的,你还搞迷信这一套了。”穆雁生被她逗乐了。

和他聊了半天有的没的,井露露想起正事还没问:“嗳对了,差点忘了,你未婚夫叫什么啊,我让我哥帮你打听打听他的底细。”

井露露的亲哥之前是某个新闻台的记者,人脉还挺广的。她一片好心,穆雁生就告诉她了:“商尽也。”

井露露又是一脚急刹。

这下穆雁生没能憋住,当场就干呕出声,他白着脸:“祖宗,能不能别这样开车,我真要吐了,你车子不想要了?”

井露露没理会他的抱怨,神色奇怪道:“商尽也?你说的是那个铖达国药的小少爷?”

穆雁生点点头。

井露露惊叹不止:“我的乖乖,你居然是和他结婚啊……”

穆雁生:“你知道他?”

“算是知道一点吧。”井露露指指脑袋,“是不是满头白发?”

“白发?”穆雁生想起老妈给自己看的照片,那上面商尽也的头发黑得都要反光了。他不解地摇摇头,“不是啊。”

井露露耸了耸肩:“反正既然是叫商尽也,那肯定没搞错人。”她道,“我小时候,我哥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因为很特殊,我印象深刻。”

话题起得突然且有针对性,穆雁生问:“和商尽也有关?”

“嗯。说是他七岁的时候,曾被绑架过。”穆雁生一怔。

下雨了,井露露打开雨刷器,雨点啪嗒啪嗒打在车窗上,车厢里井露露细柔的嗓音轻轻响起。

“对方趁他放学的时候把他掳走,索要天价赎金,他爸妈报了警,后来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那些媒体和记者知道这事后闹得沸沸扬扬,场面控制不住,警方担心绑匪情急之下撕票。不过幸运的是,还没超过48小时,商尽也就被找到了。”

“绑匪的面包车在高速撞上护栏当场报废,开车的司机断了两条胳膊,另外一个绑匪坐在后座没系安全带,车祸撞击的时候摔得东倒西歪,车里的工具箱散开来,一根螺丝刀好死不死直接插在他脖子里,险些当场毙命。”

井露露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商尽也同样坐在后座,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据说他被发现的时候,衣服上脸上沾满了身边那个绑匪的血,血珠顺着他那头白发往下滴,样子可吓人了。”

没有再去纠结井露露口中的白发,过了这么长时间,记忆有些偏差也正常。

难道就是因为这次绑架事件,所以他才被送去国外读书吗?……很有可能。穆雁生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能在一场车祸中只受点皮外伤,穆雁生由衷感叹:“看来他运气很好。”

“那你往下听呢。”井露露说,“我哥当时为了更详细地报导这件事,偷偷进了医院,你猜他看到什么?那个和商尽也一同坐在后座的绑匪,他除了脖子上的那道伤口之外,小腹上还有七八道伤口,经鉴定伤痕属于同一根螺丝刀。”

“你说同一根螺丝刀,还是一把没那么锋利的工具,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能先在他的小腹上戳七八下,最后再插进他的脖子里?”

井露露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穆雁生难以置信:“可是,他那时候才七岁不是吗。”

一个小孩子,能有胆量下这种狠手吗?

井露露扬起嘴角,转而说起了商尽也的父亲:“铖达国药建立的时候,商酽才二十四岁,普通人刚毕业四处奔波找工作的年纪,他已经凭借他的头脑拥有了自己的公司,成为董事长。在短短十年内,他就让铖达跻身进市场的金字塔,多年累积发展,现在更是国内行业龙头。这样一个有胆识有手段的人,你觉得他儿子能差到哪里去?”

穆雁生想起他老妈之前说过的话。商尽也回了国,大概率是要接手家业的。

如果商尽也没有那个本事,商酽也绝对不会把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铖达交由他管理。

“我的乖宝,你不该用常人的思维去思考商尽也。你还是小心点他吧,”井露露道,“不然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回到家后,穆雁生还在想她的这句话。

他摸了摸脖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隐隐作痛。-

当晚,他又做了那个梦。

从小到大,他的梦境里都是同样的场景。

梦里,皑皑雪山绵延万里,漫天鹅毛大雪自灰色苍穹洋洋洒洒落下。

叮呤,叮呤——他又听到这个声音。空灵的,带着回音,清晰回荡在他耳边。

他在雪中行进,一个长发男人走在他身前,为他遮挡着如刀的风雪。霁蓝色的衣袍袖角翻飞,快要被寒风撕碎。

他看不到男人的脸。

只能窥见男人腰间佩戴着一把黑色长刀,刀柄末端悬挂着一颗紫石挂穗,石头与刀刃相撞,发出叮呤、叮呤的脆响。

“阿雁。”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去,风雪倏然消散,眼前景物转为一间古朴典雅的屋子,房中矮案前,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红色的古式嫁衣,绣着蝴蝶与牡丹的艳丽拖尾在地上铺展开,像半截打开的折扇。那人对着矮案上的那面黄铜镜,一下一下梳理着头发。

“是你在叫我吗?”梦里,穆雁生和那人说话,可那人始终不回头,不回答。

这个梦他做过上千回,熟悉到能在醒来后精准复述出其中的每个细节。

但今天的梦境却出现了变化。

依旧是那间房,那面黄铜镜。

只是坐在铜镜前的人变成了自己。

他穿着红色嫁衣,拿着一把红木梳,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尾,梳着他枯黄的头发。

叮呤、叮呤——身后传来熟悉的声响。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闯进屋中,手上拿着那把锋利的长刀,寒色冷铁高举,对着穆雁生毫不留情劈下。

脖颈处传来难言剧痛,紧随其后的就是倾斜颠倒的视野。

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在下坠过程中,穆雁生看到那把长刀上挂着的吊坠,紫色的石头在轻悠悠地晃。

他的头颅落在了雪地里。

有人一步一步踩着积雪来到他面前,将他的头颅从地上捧了起来。

他先看到霁蓝色的衣衫,再是来人腰间上的长刀,红色的血液顺着刀身往下淌,染红了上面晃动的紫石挂穗。叮呤,叮呤。

最后,他的头颅与一双冰冷不带感情的眼眸对视。

他看到来人的模样。

半边脸颊染着血。

——商尽也的脸。

“!”

穆雁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一身冷汗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息,惊慌捂住自己的脖子,上面好似还残留着被利刃劈进、皮肉绽开骨头碎裂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