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他哥的朋友,今天本来就是要来火车站接他的。”姜屿臣说着,又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

警察接过去看了眼,说,“你先在这等一下。”

半小时以后,姜屿臣被带进一个办公室,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就是刚才干仗的少年。

姜屿臣在身边人里面算个高的了,对面这看着比他还高点。

英眉直鼻,棱角分明的两鬓像是经刻骨刀雕琢,两脚大开着,不时掀起衣服擦把脸。

大概是会受这个年纪姑娘喜欢的类型,但现在这狼狈样又像个野孩儿。

要说刚才还只是猜,那么姜屿臣现在就完全确定,这人就是骆肇。

“我是你哥的朋友,咱们上午才联系过。”见人没理自己,姜屿臣主动跟他搭话,“你手机是不是关机了?”

听到“关机”俩字,骆肇才抬眼看了看他。

警察已经调取了火车站的监控,了解当时的情况,他们认出和骆肇打架的是个惯偷,当时也是对方先动的手。

一句话让姜屿臣安心了些,但很快警察又说,“下次要遇到这种情况,首先想的应该是寻求周围人的帮助,再怎么样都不应该打架。”

而且那架势实在太虎了,对方简直就是单方面挨揍,搁周围任何人看骆肇都绝对不会是弱势的那个。

“是是,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姜屿臣忙应道。

两人在这里被批评教育一通,左右这尽管不是骆肇的错,但还是影响了车站的秩序。

最后赔了两百块钱,这件事就算了了。

全程骆肇没跟姜屿臣说一句话,漆黑的眼里没有丝毫情绪。

临走前,他们需要填张单子,其他的倒是好说,就监护人那一栏,好像填谁都不合适。

“他监护人是他奶奶,但他奶奶在村里,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姜屿臣说。

“那现在他在江城归谁管?”警察问他。

“现在——”姜屿臣看了眼蹲在门口少年。

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透,鞋子卷了边,像是只面色凶悍,又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姜屿臣只觉得肩有千斤顶。

手指微顿,最后在监护人那栏落了笔。

回程路上,骆肇坐在汽车后面,从车开出去就一声不吭,两边的拇指抠在手机背面,一下下轻点着。

姜屿臣不止一次往后视镜上看,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现在有些后悔。

这小孩实在和一般人不一样,光是坐在车里,什么都不说,都能让姜屿臣这个成年人莫名觉得有压迫感。

还有他这一身伤。

脖子一直到两条胳膊青紫一片,旧伤连着新伤,腕上还有两条深深的印子,像是给什么东西捆过。

刚才警察就跟姜屿臣说,这些伤绝对不是刚才被打出来的,倒像是经受过什么长期的家庭暴力。

但骆肇又倔的很,问他什么都不肯说。

“你奶奶经常打你么?”姜屿臣看不下去,还是开了口。

听骆斌说,他这弟弟从小跟着老人生活,骆斌每年也不怎么回去,一般都是打钱。

骆肇没接他这句,身子更紧地挤在一块,靠在车门的位置。

姜屿臣早习惯他这个态度了,加上还想着骆斌的事,也没什么心情聊天,只是正前方掉了个头,往另一个方向去。

后视镜里的骆肇明显皱皱眉。

汽车停在市立医院门口。

姜屿臣把车挂挡解锁,回头看了人一眼,示意人下车。

“做什么?”骆肇往窗外看了眼,身体没动,第一次对姜屿臣开口。

“带你检查身体,检查完咱们在回家。”姜屿臣说着已经解开安全带。

他承认自己有点怵这小孩,但就这样放着不去管又实在狠不下心。

结果对方根本不领这个情,冷声一句“不用。”

姜屿臣没顺着他,“你这一身伤的不难受啊,搁床上翻个身估计都得疼一下。”

又不由分说地拉开汽车后门,“先下来,检查完开点药,没几天就好了,也好过你这样干挺着。”

姜屿臣平常极少对人动气,早上在监狱是他近几年发的最大一次火,现在对着个孩子就很有耐性。

车停路边,两人一个车里一个车外,僵持不下,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往车里面看。

挺长一阵的沉默后,骆肇抿抿唇,穿上外套又往外看了眼,下来时把身边的包也跨肩上。

他这包敞一半关一半,拉链两边的线全开了,姜屿臣想跟他说这个不用拿,但眼见着还是随着他去。

后来的过程比姜屿臣想的要顺利。

两人去前台挂号,领了单子后,骆肇就自己进去检查,背包留在一楼的存包处,密码他自己保管。

小少年进去做检查,姜屿臣就坐在外面等着。

他现在情绪平静不少,随手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

现在工作室业务越来越多,虽然单价不算业内顶尖,但架不住量大,要是勤快点,他们一个月挣六位数都有可能。

这也是姜屿臣对骆斌气急的原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沾赌,多少钱都不够他造的。

几条消息发过去,手机就响了。

姜屿臣接起来就是一句“大宣。”

杨宣是当年在工地现场,救了姜屿臣的另一个人,比他俩都大几岁,性格直爽,能言善道,工作室都靠他和骆斌牵头。

俩人这些天都在说骆斌的事儿,这会就想扯点别的。

对面声音听起来有点沉,“啥时候回来啊,李姐他们那个吊顶还等着你画呢。”

姜屿臣看了眼检查室的大门,回他,“着急么,要不先找个人替我?”

“别,你那活我们可搞不定,再说人家钦点了你,要背地里给换了人,咱这儿的脸还要不要了? ”杨宣道。

很快又说,“放心吧,我已经帮你跟李姐谈好了,把时间往后延延,现在在等她回复,问题不大。”

“行,谢了啊大宣。”姜屿臣马上说。

那边说了句“没事儿”很快又问,“接到斌儿他弟了?准备把孩子往哪领啊,老房子肯定回不去了吧。”

“接到了。”姜屿臣应了句,声音又放小一些,“先去我那儿,等开学以后再看他想不想去住宿舍。”

“也好,有空了也让人来工作室看看,斌儿出事,咱们能照应多照应着点。”杨宣搁那头叹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室的事,挂了电话后,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护士主动过来搭话,“帅哥,你是做设计的啊。”

她观察姜屿臣挺久了,在医院工作这么久,见了这么多人,难得遇上个这么帅,还有气质的。

姜屿臣应了声,又有其他几个护士围过来。

骆肇从检查室出来,就见姜屿臣身边围了一圈的护士,都在找他说话。

他收回目光,走到走廊的尽头坐下。

骆肇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多大事,就是些皮外伤,医生开了些外敷内服的药,嘱咐他们定期给伤口消炎。

姜屿臣手里拎着一大包药。

医院里总有股味儿,这味道闻久了会反胃,何况姜屿臣几小时前才吐过,刚才又被拉着说了那么久的话。

姜屿臣坐上驾驶位,朝腹部摁了两下才又把车开出去。

“第一次来江城吧,晚饭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炒菜,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姜屿臣回头看他。

骆肇头也不抬,“我去骆斌的房子。”

姜屿臣重新看向前方,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瞒得住,便道:“你回去也没饭吃吧,不然一块?刚好我也饿了。”

“我说我去骆斌的房子。”骆肇语气比之前重,带了点刚打过架的痞气,“你要是不去,现在就把我放下。”

姜屿臣想起这人的倔劲儿,估计现在把车开到餐馆门口,他一下车就能跑没影。

索性先把车停路边。

有些话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聊,但现在看着还是早说早好。

“你哥已经不住在那了。”姜屿臣说。

骆肇声音发冷,“他住哪里跟我没关系。”

姜屿臣觉得奇怪,反应过来后问人,“所以他的事你早知道了?”

“知道。”骆肇丝毫不受影响,“警察之前找过我。”

这倒给姜屿臣省了不少麻烦,完全扭过来看他,“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可以一个人。”他说。

“意思是你自己住?”姜屿臣又问。

骆肇没应他这句,眉头拧着看向窗外,只觉得这个问题和提出这个问题的人都是智障。

“那钱呢,自己挣?还是你哥给你留了?”姜屿臣又问。

反正他觉得不会是后者。

骆肇实在受不了了,身体往前抻了一点,鼻子快抵到姜屿臣额间,冲他,“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姜屿臣理所当然,“你哥把你托给我照顾,我总得知道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

骆肇深吸口气,脸偏到窗外这边,“我不需要谁照顾,”

姜屿臣把车里的窗户都打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你还有几年才十八,需要一个法定的监护人。”

“我跟你哥关系好,所以不会不管你,起码在你读大学之前不能不管,我得看着你把高中念完。”

骆肇还要开口,姜屿臣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要觉得读大学没用,一份体面的工作,是你这个年纪出去打零工,能挣得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就拿我说吧,高考之后出去发传单,顶着四十度高温在商场前后的来回跑,也就一天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