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影之卷三

日轮渐消、天光淡去,月娘们从云层天影间探出脸孔,偷偷望着下界这片海港。炊烟刚从民宅的烟囱里散去,饭菜的香味伴着欢声笑语从每一户的窗户传出。隔着几片街坊的繁华之地一派热闹景象,酒楼里不乏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烟花之地满是丝竹软语、靡靡之音。

然而这里也有热闹无法触及的领域。

木口巷巷口的民宅都早早关上了门扉木窗,再往深处走就只剩两侧那又长又高的院墙,围出一片黑暗与清冷,这条平日就不常有人经过的小巷如今因凶案之事而更人迹罕至。

“就是这里。”唐孝站在至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巷中,身边是那个至今都没说出任何有用信息的人。这里就是第二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墙壁和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仔细清理过,墙角砖缝之处的残留痕迹在夜晚也根本看不见。唐孝对于胧祯“入夜后重回抛尸处”的要求完全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仔细描述了他所知道的情景。

“尸首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倒在这片墙下,凶手可能原本想把他悬挂在墙头,地上有磨断的草绳,墙上也有大片血迹。”

唐孝猜测胧祯所谓的“尝试”需要用到血,故此特意指出了原本血迹所在的位置。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之上,胧祯打量着那片墙,默默掏出根一掌长的细竹筒。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个极小的瓷瓶,做了个往竹筒里倒东西的动作。

眼尖的唐捕头也只来得及看到瓷瓶里落下几滴粘稠液体,细竹筒立刻就被塞住并小幅摇晃起来,听声音里面装着水。

“你知道影子是怎幺形成的吗?”晃着手里的东西,胧祯忽然发问。

唐孝从来没去思考过这种太过寻常的现象成因,任何一个常人都没必要去思考这个:“……有光的地方当然就会有影子。”

“看来我问了个蠢问题。”胧祯勾起了嘴角:“所有人都知道不透光的物体会在光芒下产生影子,因为光无法穿透它……但事实上,直射的日月之光并不完全一样。”

“不一样?”唐孝看着月光下两人清晰的影子,实在不明白不同在哪里。

“单用眼睛看不出任何区别,但日月之光中的力量却可以穿透物体。比如现在我们所沐浴的月光,就正在持续地透过我们的身体,将极其微量的浑浊精气带走……所以你经常可以听说那些在月光下修行,利用月光来涤荡神魂、提升修为的传闻。”

这下,即使是对修行之类毫无概念的唐孝也点了点头——民间的确流传着各式各样的“月下修行”传闻,而且对象上至道师下到鬼怪,不一而足。

但这些又和他们目前的案子有何干系?

“这些浑浊的微量精气通常会随着月光的角度被带走,直到停留在下一个能阻挡月光的地方……变成影子的一部分。影子会在遮挡光芒的物体离开之时立刻消失,但影子中的那部分精气却没那幺容易散去。”

“可以通过精气去追查凶手?!”唐孝当然知道许多人都拥有感知气息的能力,道师之流自是不用提,就连一些精深的武家也能轻易做到。

胧祯却是摇头,停下了摇晃竹筒的动作。

即使再努力地去感知,影子中留下的浑浊精气也还是无法被任何生物探查到的。但是在胧祯曾经居住的地方却有人产生了另一个构想——如果给那些精气以“饵食”让它们短暂活化,那又会产生何等变化?

精气本身不是活物,不能、也并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进食”,但那个异想天开的人却通过种种研究,完成了他那看似毫无用处的“构想”。

“说了那幺多,其实我对这东西的原理也并不清楚……更别提解释它。”胧祯忽然轻笑一声,动作利索地拔开竹筒塞子,将白日里得到的那一小团血肉丢了进去并重新塞住。

他再次用力摇晃了几下:“总而言之,那人的构想在经过实践之后……就得到了这个——”随着话音落下,塞子啵一声被拔开。细竹筒中满满的水泼向了面前的院墙——

在最初一片寂静的短暂时间里,唐孝没看出任何端倪。

液体泼溅在围墙上留下大片湿痕,清澄的月光下能看到一些水迹向下滑落,然后慢慢洇进墙壁里。细竹筒里本就装不下多少水,更何况胧祯尽可能地让它溅到更大的范围。墙上的水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不对,是变亮?

唐孝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盯着同一片阴影看了太久所产生的幻觉,所以他用力揉了揉眼睛,闭眼再睁开。

他没看错,墙上水迹的一部分真的亮了起来!暗淡的灰色变成了微微发光的雾白,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墙面上缓缓蠕动着,贴着墙壁朝小巷一头移动。

“这是……”

“看来你的运气很不错,唐大捕头。”胧祯暗暗的松了口气,他清楚的知道这项“技术”在实际应用中的成功率有多低。

如果死者指甲缝里的血肉并不属于凶手,如果前来弃尸的并非凶手本人,如果凶手弃尸的时候并没有从巷子里走,如果凶手始终藏在围墙的阴影里,如果……

“这就是你所说的浑浊精气?我以为既然是影子的一部分,至少应该是更深的颜色。”唐孝紧张地看着眼前不断蠕动和变形的白色部分,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接近“玄妙的术法”。

“本来的确应该是……”

“它变快了!”像是适应了自己的“白色形态”,墙上的影子突然间就加快了速度,如同一团贴着砖石爬行的薄雾般朝院墙一头闪去!

“别跟丢了!”

两个男人在夜晚的小巷里奔跑起来,墙上的白影无以名状,根本看不出活物的轮廓。它有时窜上墙头、有时又贴着墙角,有时更是变得极其淡薄、几乎看不出轮廓。

“它能带我们去哪?”唐孝的眼睛丝毫不敢离开那抹白影,却还是抽空问身边的人。

“追影是能让指定目标影子中精气活化的药剂,离体时间越短的精气对药剂的反应越快。所以……”

说话间,两人已经跑到了木口巷的另一头,白影在院墙尽头一纵便消失了踪影。

“跑去哪了?”唐孝紧皱着眉头,他们眼前是一片空荡荡的旧街,月光照在不常有人走动的路砖上映出一片白,还有他们两人拉长的影子。

没有了距离极近的院墙作为背景,胧祯也知道影子变大变淡的后果就是本就极少的精气也更稀疏了。幸好他原本就不仅仅是靠视觉在追踪那个白影。

“这边。”他招呼了唐孝一声,快速穿过旧街、朝着远处被吞没在黑夜中的暗影跑去。

和木口巷不同,旧街的另一端散布着旧仓库和小院,一些看起来已经无人居住的房屋半颓地在黑暗中沉寂。白影再次出现了,它在仓库的深色木栅栏之间跳跃着,姿态比之前院墙上看到的更清晰。

唐孝甚至觉得自己勉强能区分出扭曲的头部和躯干!又过了个拐角,白影跃上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宅墙壁。影子边缘随草叶而变得层次不齐,偶尔能看到挥动的细长部分……四肢?

可为何有时会是“五条”……

白影逐渐变得清晰,看上去简直能从墙上跃下。就在唐孝以为他们可以追着这抹影子直接找到凶手而加快脚步之时,它却极为突然地消失了踪影。

在一片黑暗中猛地停下脚步,鞋底摩擦着地面的泥土和碎石、踢开杂草。唐孝努力地四下张望着,眼前却只剩下茂林边缘的旧宅和更多树木。

“怎幺回事?”他立刻向身后的人发问。

“我说了……追影是针对影子产生作用的药剂……”胧祯显然没唐大捕头那幺擅长奔跑,他慢了好几步才追上来,喘了一会才伸手指指头顶。

高大的树木聚成林地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无光就无影,跑进了林地里的凶手自然不会再留下能被他们追踪的影子。

“该死……”从希望的顶端跌落,唐孝一拳捶在身边的树干上。

胧祯终于喘匀了气:“我原本也没指望能追到活生生的凶犯。毕竟追影的剂量导致有效时间很短,而那家伙一路都走在能被月光照到的地方已属幸运。唐捕头,你不觉得我们一路追过来得到的信息已经对你破案很有帮助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幺,唐孝忽然沉默了下来。

“而且……”胧祯若有所思地看向林中的黑暗:“就像你之前说的,影子的确应该是暗淡的颜色,黑色、或者灰色。”

“可我们一路追过来的影子是白色的。”唐孝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就说明——你要找的凶手并不是人。”胧祯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唐大捕头,是时候该把毕府白猴一案的详情告诉我了吧?”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杀人凶案的犯人还没找到……”

对方的话听起来像是某种不愿死心辩解,所以胧祯只能叹了口气:“那我们就说说和现在这个案子有关的……你来告诉我,为什幺敛房里的尸体口中会塞满了东西?好像不是食物或者血块吧?虽然尸体已经被冻得很硬,但我还能大致看出来那是原本就有一定硬度的东西——土?”

唐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疑似呻吟的闷哼,他紧紧握住了拳头,下一瞬却一言不发地转身跑了起来。

惊疑只持续了一下,胧祯立刻发现他并不是在往回走。

茂林的捕快头领在城郊旧街上走得飞快,熟悉得一如自家庭院。他穿过许多没有灯火的路口一直向北,又循着荒草丛生的小路钻进西边林子里,直到看见林中一栋半塌的破屋。

破屋许是数百年前的樵夫所留,周围的树木被人为砍伐使得月光能照射下来。无论是屋后堆着的废弃木料还是破屋本身,几乎都已经被森林里的苔藓植被所吞没了。

唐孝的脚步慢下来,他皱着眉推开形同虚设的破屋门板走了进去。

胧祯在跟进去之后差点就立刻转身逃出来。

破屋里居然燃着灯,一个破罐子里盛着不知从哪挖来的粘腻油脂,豆大的灯火在角落明灭。勉强能看清屋子里肮脏的地堂、腐朽的木地板,墙角污秽的草堆里看不清卷着什幺。

但最具有冲击力的却是那一屋子弥漫不去的浓烈臭味。

血肉腐朽的气味霸占着这个空间、侵蚀着所有活人的嗅觉,从地面、木板、草堆的每一个间隙散发出来。

“这是什幺鬼地方?”胧祯捂着鼻子发问。

唐孝却像是根本没闻到这刺鼻的气味,他只在门口停了一下就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走上地板推开了靠在墙上的一方木板。

“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撕裂般的惨叫声从木板后面响起,一团破布烂草挣扎着从那里滚出来,发出惊人的动静。

等等,那是个用破布烂草紧紧裹住自己的小乞丐?

“怎幺了?!”唐孝也吃了一惊,这景象和他所预计的完全不同。他朝着小乞丐伸手过去,却只让对方叫得更加凄惨。

小乞丐连破布烂草都不要了,甩开一切拼命地想要逃走。但细瘦的四肢已经无法支撑他虚弱的身体,使得他不断扭曲着身体在地上翻滚,四肢着地也要爬着逃开。

“饶命、饶命,我错了,饶命!啊啊啊啊!——饶命啊啊!——”如老叟般沙哑的嗓音、毫无理智的嘶吼和惨叫。唐孝面对神智全失的小乞丐也是一筹莫展,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拽那看似一折就断的手臂。

身后传来草堆翻动的声音,然后胧祯的叫声让他回过头去。

“唐捕头,你认得这个人幺?”依旧捂着口鼻,跟着走上地板来的胧祯后退一步,离墙边被他用木棍拨弄而散开的草堆尽量远点。

枯草散开惊飞大量蝇虫,枯草堆里尽是腐朽的粘腻污血……还有一具早已辨识不清的腐尸。

胧祯只勉强看出他的死状和敛房的尸体有些相似,然后便不愿再看地捂着口鼻退开去。

“!——”唐孝也被这具尸体震住了,但大捕头还是很快恢复过来,走上前去仔细查看:“是……另一个乞丐?茂林的乞丐经常会找这些旧街的废宅住,但这个我没在这里附近看到过……”

“那是什幺?”胧祯指了指尸首手臂下面,血污和枯草间露出一抹白,在暗淡的灯火下有些刺眼。

唐孝迟疑了一会才伸手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一块并不算大的雪白皮毛——只是几乎沾满了污血。

“哇啊啊啊啊啊!——不是我,是他抢去的!不是我……饶命!我错了,饶命!!——”墙角的小乞丐像是被踩到伤口的动物一样再次惨叫起来,他甚至用细瘦的双臂紧紧抱住脑袋蜷起身体,像是要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缩小,最后只能不断重复着一样的词:“饶命、饶命、饶命!”

耳边充斥着惨叫声,唐孝发现自己抓着皮毛的手正在微微地发抖。

他从来不会去相信有“冤魂作祟”这种事。 鬼魂之说应该只是野史乡传中的存在,用以警告世人勿行恶事。如果将所有谜案都归结于此,那辛苦破案的捕快们就都失去了立场,他们的工作也变得毫无意义。

但是从看到墙上那抹灵活清晰的白影起……不,更早的,从他看到死去的同僚口中那团干硬的泥土之时起——“冤魂”这词就开始顽固地纠缠他。他想起同僚尸首的惨状、想起那被撕裂剥开的皮肤……想起一双沾满血污的小手。

瞪大眼睛凝视皮毛的唐孝仿佛石化了,胧祯静待了片刻之后还是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与腐臭的废屋。他特意选择了能沐浴到月光的位置站着,让风和月光带走自己身上沾染的腐败气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