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个bug

几家饭店门口支起烧烤摊,肉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凌屿没觉得饿,肚子倒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屿神,这边!!”

一个又高又壮的帅气摇滚少年拎着黑色琴包坐在马路的石台阶旁,看见凌屿,立刻蹿了起来,高高摇着手里的面包,面包上还有个巨大的半月形牙印儿。

“孙大宝,能不能换个称呼?”

凌屿脚下掉了漆的大鱼板缓缓停下。他脚尖踩后板边缘,整个滑板灵巧地竖立起来,他单手捏住前缘,利索地单臂托住底板,走向贼兮兮的孙胜景身边。

“好的,屿爹。”

孙景胜犯贱地换了个称呼,只收到了凌屿的一记爆锤。孙大宝仰天大笑,衣服上的金属铆钉抖得铮铮作响。他勾凌屿脖子,放在怀里揉,揉得后者黑发都软成了一团。

“饿了没,屿爹?”

“滚。”

凌屿盯着孙景胜,后者赶紧双手过头,表示投降,然后用脚踢了袋小面包过去,抬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吃,吃完了还有正经事儿要干。

凌屿一阵阵地犯恶心,吃不下去,只靠坐在街边抱臂休息,显得高冷矜傲。

“你少来,赶紧吃,别饿得低血糖,晕了。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儿。”

孙景胜恶声恶气地给他塞了瓶水,凌屿无奈,只好接过。扭开瓶盖的时候,孙景胜眼尖地瞧见那人手上的伤,怔了一下。

“凌屿,你手怎么弄的?”

凌屿张开手,看见指甲和肉连接的窄窄一条缝里泛着淤青,指腹的茧也被划开几道,正密密地渗着血。

凌屿想起了金主,皱眉甩了甩手,没说话。

孙景胜琢磨着,凑了过去。

“心情不好?”

“……”

“又不说话。”孙景胜坏心眼地贼笑,“怎么,你知道班主任发飙的事儿了?”

凌屿抬眉,用目光询问是怎么回事。

“啊这,周五你翘了晚自习溜出去打工,老班知道了以后大发雷霆,扬言要请你家长。害怕不?”

“……”

凌屿低着头,把水瓶换了一只手拿,扭头灌了一口水。

孙景胜嘴比脑子快,话说出口,才觉得后悔,怕是戳到了凌屿的痛处。

他可是班里唯一知道凌屿家庭状况的人。

凌屿妈妈走得早,爸爸好像额外重组了家庭,把他丢给外公外婆,一丢就是这么多年除了每年打一笔学费以外,凌爸好像没这个儿子似的。

前年,凌屿的外婆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治病,掏空了家底。

凌屿为了这件事,特意坐火车去首都找过凌远峰,他的父亲。

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凌屿去了就回,甚至都没在首都住上一晚,不是被人赶走,就是不想留。

总之,那天以后,凌屿再也没联系过凌远峰。

等凌屿好不容易凑齐了手术费,殷殷地等在手术室门外,老人家却在手术台上没了。

疼爱孩子的外婆到底是没熬过那个冬天,没能走出那道生死的门。

直到火葬,凌屿的爸爸都没再回这个小城看一眼,仿佛要把凌屿和自己的过去彻底丢掉一样。

想到这里,孙景胜小心翼翼地看着凌屿,怕他再疼一次。

凌屿又喝了一口水,脸上淡淡的。

“怪不得,最近骚扰电话变多了。”

凌屿打开手机,果然上面又多了几条暴躁的未接来电,来电备注是AAA,像是某个海外代购,与他毫无关系。

孙景胜想笑,又觉得该替凌屿默哀,死死地忍着,憋得脸通红。

“想笑就笑。”

凌屿单手攥紧了空塑料包装袋,扬臂丢了个漂亮的弧线。

沙啦一声,正入垃圾桶,像是灌篮入框,又像是把满腹心事都丢了出去。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景胜抱着肚子笑,边笑边扇自己嘴巴,说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凌屿威胁看他一眼。

“我走了。”

“唉,唉,凌屿,你别走,今晚你得去livehouse给我撑场子!我早就把我们的名字都报上去了。”孙景胜脸色大变,踌躇半天,还是说了实话,“其实吧,今儿,livehouse有选拔赛,投资人背景很硬。如果被选上了,就有出道的机会。你帮帮我,送我出道呗?”

“选拔?投资人?我怎么不知道?”

“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只有你这种断网人士还被蒙在鼓里。”

“...没兴趣,不想去。”凌屿说,“风头你出,你去唱就行了。”

“中间的solo是你写的,你得弹,别人没那技术。行不行,屿神,屿爹?”

孙景胜是真害怕凌屿硬脾气走了,好说歹说,差点给他比心。最后凌屿施舍地看他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一个促音又哑又好听,听得孙景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慨老天造人可真不公平。

一个闷嘴不说话的嗓子那么勾人,他一个光芒四射的摇滚主唱嗓音平平。

同龄人的好胜心隐隐发酵,但哥们儿义气压过了所有。

他立刻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拍凌屿屁股一掌。

“别为了你那混蛋老爸伤心,要是你愿意,我爸就是你爸!”

凌屿远看着浑身是刺,可若真的有人肯对他好,凌屿便愿意为他掏心掏肺。即使头疼难耐,凌屿也答应了孙景胜的请求。

“...我用不惯他们的吉他弦,我回去拿一根,你先去livehouse等我。”

“我就知道屿爹你最好了!你可千万别迟到了啊!!成败在此一举!!不成功,我就会被老班和我老妈给搞成仁啊!!”

孙景胜的喊声回荡在耳边,凌屿唇角抬了抬,双脚蹬踩滑板,从偏僻的小路溜到了更加偏远的巷子里。

上方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衣架碰门板的脆响。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爷子靠在窄窄的二层窗口上,见凌屿回来了,也不说话,转身就回了屋。

凌屿一个漂亮的回旋转,滑板被他踩停。他踩上老旧的楼梯,一抬脚,鞋底发出粘稠的水声,凌屿心知,怕是邻居老人拎垃圾时又漏了什么脏东西出来。

这幢楼里住的大都是老人,凌屿也不会多苛责什么。

他扯下校服外套,拧开室外公用的老旧水龙头,将拖把放在流水下冲洗几遍,把地擦得干干净净,才甩着校服进了门。

客厅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外公卧室关着门,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像是刻意把他隔绝在外似的。

凌屿没有去打扰老人,自己按开了门廊的小灯。脑袋上悬着几件稍微潮湿的衣服,是他今天出门前洗的,现在还没收,而下面水槽里堆了锅碗瓢盆,还有个油腻腻的砂锅。

“说了不要在衣服下面做饭。”

凌屿低低说了句,挽起袖子洗洗涮涮,动作很快。他忙中瞟了一眼时间,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个盘子也架起沥水。

随后,他到了客厅。

客厅的一角用布帘隔出了一简易的小空间,凌屿每天就睡在这里。他趴在床下,拖出一个箱子,从一堆杂物里找出一根弦。

就在这时,老人的门开了。

凌屿立刻把弦藏在身后,喊了声外公。老人也不说话,侧着身子从凌屿身边挤过去,佝偻着身子,似乎并不想交谈。

“...今晚的打工,出了点事。我明晚再去。”

凌屿低低地解释着,仿佛自己抽空去livehouse放松是一件罪恶的事。

“嗯。”

老人没多说什么,也没责备,凌屿却觉得愧疚。他低着头,坐在门口穿鞋,身后的灯泡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凌屿下意识回头去看,老人站在灯下,腰身佝偻,正颤巍巍地揭开一张旧黄色的防蚊网,里面有一盘盛满的红烧肉。

“过来吃饭。”

老人也闷,说了四个字,又背起手不说话,站在椅子旁边盯着凌屿看。凌屿低头穿鞋,表示不饿。

“我不吃了。”

“吃。”

老人拄着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凌屿只好甩了鞋,重新坐回桌边。

红烧肉本该油润,表面却有些干,像是放了很久而味道...一块肉下去,凌屿多喝了两杯水。

老人放下拐杖,坐在凌屿对面,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有怅然。

“你外婆炖的肉好吃。”

凌屿沉默着,没有说话,又多夹了两块肉吃。

“再吃点。”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皱了的纸,带上老花镜,又拿着放大镜,凑在台灯下面细细地看,看完后,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着一行标红的划线。

“体检结果,你们班任给我寄到家里来了。我查了,网上那帮小年轻说这是铁含量低,轻微的贫血。这么大的小子,给我带个贫血回来,你丢不丢人。”

凌屿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上了年纪的外公什么时候学会了用手机。但凌屿完全可以想象,老人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老眼昏花,吭哧吭哧查了半天,误触了无数个手机按键,才勉强查到什么叫铁含量。

“缺钱吗?”

外公从兜里拿出一沓带体温的纸币,百元大钞压在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上面。老人抽出两张红票,扔在凌屿的面前。

凌屿没接。

他端着碗和筷子回到灶台,低头刷碗,边洗边说:“不缺。”

“不缺也拿着,嫌我钱臭吗?”

外公又拄着拐杖,没好气地往凌屿口袋里塞了钱,见凌屿还想往外推,老头用拐杖轻轻打他小腿,气得呼哧呼哧的。

“臭小子,反了你了?”

凌屿伸手入口袋,掏出了一团纸币,红的黄的绿的,是老爷子干脆把手里的零钱也塞了过去。

“爸,你怎么又给这个白吃白喝的小子塞钱?”

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凌屿手里的钱,眼冒金光。

老人握着拐杖,生气地朝着中年人身上打:“张旭,那是你亲外甥!”

“哦对,亲外甥。”张旭抓着凌屿的手臂,醉眼通红,“可爱的外甥,来,把钱给舅舅。舅舅疼你啊~”

凌屿瞥他一眼,立刻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走了。”

“快走吧。”

老人把凌屿往门外推,急匆匆地。门在他背后砰地一声关上,屋内传来一阵阵争吵的声音,夹杂着老人怒极咳嗽的声音。

门阻拦了大半污言秽语,只剩几行冷情的咒骂。

“她死都死了,干什么还留下个拖累!吃你的退休金,像话吗?!他爸那么有钱,让他去要啊!”

“凌屿比你懂事!他花的钱,没有你拿去喝酒的多!!等他上了大学...”

“考什么大学,我告诉你,他别想!我现在就等他成年。给我出去打工,把家里这些年的钱都给我还回来!!”

凌屿攥着琴弦,整个人沉默地扎在门口,咬死在地面上。

他揣在兜里的手又一次碰到了那一团带着温度的纸币。

“...我都知道。”

屋内大抵是没有人听到凌屿的低语,因为里面已经乒乒乓乓地摔起了家具。

凌屿慢慢地拖着脚步离开,无人在意。

走廊的灯没亮,凌屿抬头看了一眼,跺了跺脚,还是没亮,似乎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每当这时,凌屿总觉得自己的存在仿佛是世界遗留的bug。

一个不合时宜的bug,确实是该被抹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