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孩童时期的夏季似乎格外炎热。
刺眼的阳光、闷热的空气、黏腻的汗液、漂浮的沙土,这些本就够让人火大的了,而现在,围在自己面前的一群同龄人则更是在往这团火里扔柴,让车晨奕心里那团怒火烧得更旺。
一切都是令人烦躁的。
烦躁,烦躁,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小孩子的恶意更加纯粹,且不会因为年龄小就被弱化掉。
刺眼的阳光让车晨奕连抬起脸怒视那些同龄孩子们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骂他们滚开,但是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前半段的打斗几乎耗尽了小孩全部的体力,太久没有水分滋润的嗓子早就已经哑了。
现在的他只能坐在地上,咬牙切齿低着头,盯着自己满是伤口的小腿和膝盖,血液和地上的沙土融在一起,烂泥一样糊在伤口上,钻心的疼。
耳边充斥着那些没轻没重的嘲笑和辱骂的话语,甚至还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懂的方言,恶意从他们口无遮拦的话语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不知道一群乡下小孩从哪里学来的脏话,知识储备不怎么多,骂人的话倒是学了不少,专拣难听的说,说得还跟报菜名一样自然顺口。
他们踢过来的沙土落在头顶、脸颊,被汗液打湿后黏在皮肤上,恶心透了。
好在自己紧闭着眼睛,不至于让沙子落进眼睛流出生理泪水。
男子汉大丈夫,再疼再委屈也不能哭,这算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手腕被脏兮兮的破麻绳绑在身后,也不知道那几个小孩打了多少死结,车晨奕挣扎到感觉手腕皮肤都被磨破,火辣辣地刺痛,绳子都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如果只是普通小孩子之间吵架打闹,他有自信不会输,但这是以多欺少的群殴,是预谋已久的暴力。
寡不敌众,原本孩子们当中的小霸王,现在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跪坐在地上,只能任凭别人嘲笑辱骂。
尽管自己降临这个世界也没几年,但是当时的车晨奕就有一种直觉——此刻的这份耻辱,自己绝对能记一辈子。
愤怒,或者说是无能狂怒。
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受伤或者没受伤的皮肤都被烘烤着,几乎身体每一处都在喊着痛。
思维被各种情绪占据,再加上高温的催化,他的大脑已经变得一片混乱。
过了多久了?自己为什么要被绑在这里受辱?就因为他们看不惯我家有钱?凭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不滚?这种事到底还要继续多久?现在是不是该自豪一下自己的忍耐性这么强?
忍耐性强?
不可能的。
他从记事起就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擅长忍耐的人,有仇就要当场报才是他的风格。
至于现状,他想,只能怪自己不够强吧。
怪他自己能力不够,如果自己能打过他们,如果自己一对多也能把他们全都打得哭爹喊娘,哪还轮得着他们站在那里看自己笑话?
车晨奕不知道那个阳光毒辣的午后,自己是怀着什么样扭曲的情绪度过那堪称他人生中最黑暗的十几,甚至几十分钟的。
教科书中说过,黑暗总会结束,光明总会到来,在这段记忆中也是如此。
只不过对车晨奕来说,似乎和书里说的正好相反——有人站到他面前为他挡住了阳光,制造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耳边的那来自人类小孩的噪音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午后的蝉鸣。
在这片小小的阴影中,车晨奕感觉大脑不再嗡嗡作响,自己也终于能够抬起头来了。
看身高,面前的少年差不多是同龄人。虽然对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但是只看身材的话,相较同龄人,他是偏瘦的。
“以多欺少是件很丢人的事,你们到现在都还不明白是吗?”
少年的声音和他的身材倒是挺符合。平静柔和的声音,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中性,听不出什么激动的情绪,除了明摆在字面上的讽刺之外,没有一点点威慑力。
有那么一瞬间,车晨奕居然觉得护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孩有点可笑——面对一群明显带着恶意站在对立面的人,就算想逞英雄出风头也得考虑一下自身条件吧?
这下又要多一个人和自己一起挨揍了。
唉,你说你这倒霉小孩怎么非得来管这个烂摊子,这下好了,等着后悔吧。
对于面前这小孩,车晨奕根本没抱什么希望。
但凡来的是个高一点壮一点皮实一点的小胖子呢。
他悄悄叹了口气,索性没做什么挣扎,借着这片小小的阴影,眯了眼睛打量起这个瘦弱的背影来。
就像是接下来的事情全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他很想看看这场闹剧要怎么收尾。
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面前的小孩身上,给人镀了好大一层金边,车晨奕恍惚中觉得他好像自带发光的超能力……
像个电灯泡。
瓦数很高的那种。
车晨奕心想,如果不是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那这个画面看上去倒也能算是有种暖洋洋的温馨感,如果对方看起来再高一点壮一点,再靠谱一点,没准自己真的会觉得这个人就是站在光里赶来拯救自己的小英雄吧。
可惜这英雄,估计不是这小孩能当得了的。
抬眼看看面前的人,穿着当地唯一一所小学的校服,鞋子上沾着不少泥,跟刚下地干完活似的。校裤干净整洁,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踝。顺着往上看是布料轻薄的白色短袖,在强光的照射下甚至能看出腰身的轮廓。胳膊在身前,好像是抱着什么东西?他看不到。再往上看是柔顺的黑发,还在脑后扎了个短短的小辫子。
不会是个小姑娘吧?
啧啧,就这小身板儿,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车晨奕心想,要是换作平常状态的自己,估计自己一个人就能打他仨。
从这小孩挡到他身前算起,前前后后也就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而车晨奕已经在脑子里想了一堆有的没的,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这小孩过一会儿被打倒在地蹲在自己旁边哭的画面了。
不过,他的脑内小剧场还没等继续放映呢,就被其他人的声音打断了。
“柏、柏正清!你不去收拾你妈留下的那个破花坛种你的花,跑、跑这儿来多管闲事,你犯什么病啊!”
打头欺负人的这个孩子车晨奕有点印象,好像是叫李国东来着?姓李?还是姓赵来着?
记不太清了。
毕竟他来这里本来就没多久,也并没有打算记这群小孩的名字。
李国东没有回答之前那个明显是讽刺的问题,只是骂骂咧咧地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嗓子。
车晨奕莫名觉得,李国东这会儿骂人的语气比起刚才骂自己的时候,听着似乎少了点底气?
可能是错觉吧。车晨奕在心里告诉自己,先看戏再说。
“是今天的阳光太好把你的眼睛晒失明了吗?你没看到我现在正在搬花盆去收拾吗?我的爱好没有碍到你的事,你下次不要再去捣乱了,我知道上午那几个瓷盆是你弄碎的。哦,我正巧路过,还是要告诉你,欺负人本来就是不对的,更何况你们这样以多欺少……”面前的少年平静地接话,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弯了弯腰,轻轻把怀里沾着泥土的空花盆放到脚边的沙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不管输赢,你们都很丢人啊。”
嚯,真损呐!车晨奕心里感叹,亏了他怼的人不是自己,要不然就这就凭他这张嘴,怕是一开口就能把自己气个半死撸袖子准备干架了。
“柏正清你、你个傻逼!你他妈的才丢人!”看来这话确实谁听了都来气,李国东完全被激怒了,骂骂咧咧挥着拳头就往这边冲过来。
得,逞口头英雄也逞不了几句,现在该挨揍了。
车晨奕提前低下头闭了眼,准备接受面前的小孩被打趴下之后再次晒到脸上的阳光。
但是,这片小小的阴影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自己分明听到了人倒在沙地上的扑通声和一声悲鸣……车晨奕困惑地再次睁眼看过去时,只看到了捂着鼻子缩在地上呜呜叫的李国东,和稳稳站在原地的少年。
其他的孩子们愣了几秒钟之后才聚上去,嘘寒问暖着搀扶李国东。
鼻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与眼泪混在一起——李国东选择了赖在地上哭。
尽管自己的样子也没好到哪去,但是车晨奕看到这个画面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乐起来了。
至于打出这一拳的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打的,但他确实在那一瞬间觉得出了一口气。
况且不差这一拳了,这个仇,他迟早要亲手报回去的。
与乱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不同,柏正清只是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因为刚刚动作太大而滑落下来的一边裤腿挽上去,缓缓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推出刀片握在手里,静静看向面前的孩子们说道:“天很热,我不想再增加活动量,衣服都要汗湿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孩子身上:“阿成,你别和他们一起闹了,你们都赶紧回去吧。”
被点到名的那个孩子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地答着好,然后拉着哭哭啼啼的李国东和其他小孩一起小跑着离开了。
柏正清这才终于背过身来,看向地上的车晨奕。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车晨奕对柏正清这个人的第一印象,那应该就是人如其名了。
皮肤白白净净,五官端正,整个人都挺清秀的,看起来有点瘦,体重应该也很轻。
反正只是听到别人这么叫他,车晨奕也不知道柏正清的名字是哪三个字,第一印象当然只能从外貌出发了。
至于气质……应该可以用温和来形容吧。
如果不是在刚刚一下就打趴了别人,现在又握着小刀向自己走来的情况下。
“你别扭来扭去的,手腕都已经磨破了,你是感觉不到疼的吗?”柏正清径直走到车晨奕身后,蹲下来用小刀一点一点割着捆庄稼柴火用剩下的破麻绳,见车晨奕还在扭来扭去于是又接了一句:“别乱动,刀片很利,容易误伤。”
“……”车晨奕无言妥协,安静了下来。
刚刚捆着自己破绳子现在被扔到了一旁,带着血和泥。
车晨奕嘶了一声,轻轻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心里还在暗骂那群小孩,想着等自己伤好了绝对要去把他们全都揍一顿解解气。
“拿好。”柏正清倒是没打算嘘寒问暖,没等车晨奕开口,就不由分说地把刚刚放在一旁的花盆塞到了他手里,然后背对着他蹲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越是简短的话语,车晨奕越感觉对方像是在命令自己。
小少爷的脾气最受不了别人命令他做什么。
别人越是命令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对着干。
“你……咳,你谁啊你!少在这命令我!”车晨奕把花盆往地上一搁,尽管嗓子依然干得要命,但是气势上绝不能输。
其实他本来是想再用点力把花盆砸了来增加气势的,但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帮了自己一把,而且也没对自己做什么坏事,自己要是恩将仇报的话,心里也确实有点过意不去,所以他放花盆的动作还是有意地轻了一些。
看着居然还挺乖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手臂实在疼得厉害,没什么力气再去砸东西了。
“你没听清他们刚才叫我的名字吗。”柏正清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平静,简短地自我介绍道:“柏正清。”
没等车晨奕接话,他接着说道:“还有,这不是命令。你这样下去伤口肯定会感染,我家离得很近,家里有紫药水和碘伏,先带你去简单消毒一下,到了之后我去找大人或者联系卫生所。”
“上来。”
理由充分,语气诚恳,简直无法反驳。
但是车晨奕的少爷脾气还是让他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答应,要不然有点丢面子。于是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用不着你,我自己就行。”
“但是……”柏正清转头看了看车晨奕血糊糊的腿,“你这个样子,能走吗?”
“……”车晨奕试着伸了伸腿——别说腿了,浑身哪哪儿都疼,站起来都困难。
柏正清继续发问:“知道这片荒地周围哪儿找消毒工具吗?知道镇子里离得最近的卫生所在哪吗?就这样瘸着回家,你不怕路上再被他们碰到找你麻烦吗?”
车晨奕觉得自己有被骂到。
但是又找不出证据,也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对方说的的确都是事实。他刚来这个小城市没多久,平常去哪都是管家接送,他对这里可以说是一点都不了解,听到这些一针见血的话,只能抿着嘴不出声,眉毛拧成一团,一看就是闹脾气闹得不轻。
尽管这脾气本不应该对柏正清闹的,但他就这性格,现在要是不憋屈不闹别扭,那就不是他车晨奕了。
“上来吧,不丢人的。”柏正清再次说道,居然伸手扑了扑车晨奕头发上的沙土,还对他笑了笑。
手法像是在摸糖水铺子门口那只乖顺的大黄狗。
车晨奕在那一瞬间愣了一下——他长这么大,除了他爹妈以外,还从来没有谁敢这么放肆地上来就伸手摸他脑袋的,长辈这样对他他都不乐意,更别说同龄人了。
对上视线的时候,一向很信任自己直觉的车晨奕能确信,对方脸上的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
在车晨奕看着个笑容愣神的时候,柏正清接着眨了眨眼说道:“啊……难道说,比起背着,你其实是更想让我抱你走?”
“才没有!”小少爷终于被这句话激得立刻反驳,动作幅度扯到了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嘶了一声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拎起了花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背就背,你可别背到半路背不动然后把我扔下了……”
柏正清笑起来,“不会的,我有力气,放心吧,我保证。”
小小的少年不喜炎热,专挑有树荫的地方走,一路上没有让两人晒到什么太阳,也没有和车晨奕搭话。
而趴在他背上的车晨奕,也别别扭扭地选择了沉默——由自己主动搭话的话,似乎总觉得拉不下脸来。
沉默中,车晨奕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许应该收回之前的想法。
别说打仨了,就凭之前那种一下子结束战斗的水平,自己也许真的连他半个都打不过。
看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真的是有道理的……
夏日的午后伴着连绵不绝的蝉鸣,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黏腻的汗水和紧贴的皮肤,本该是因为燥热而感到更加烦闷的状况,车晨奕心里却居然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看起来瘦瘦的小孩居然意外地挺可靠的。
柏正清带车晨奕来到的地方是一个小院子。
他动作轻巧地把背上的人放到了水池边的石台上:“你坐这里等一下,别乱动,我去拿药箱。”
说完就径自离开了。
头顶是爬满了藤蔓的支架,阳光被遮得严实。
在凉爽的阴影里吹着风,车晨奕动也动不了,于是无聊地转着头观察起了这个小院子。
看起来是个后院。面积不大,栽了很多鲜花,空气中都充满了花香与植物特有的味道。不过他只能分辨出那么几种花,分不清是玫瑰还是月季的花占多数,但是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有生机。
柏正清很快就端着个盆回来了,里面放着毛巾和小医疗箱,还有两杯浮着冰块的水。他把两只玻璃杯都放到了车晨奕手边的台子上,开口道:“喝这个吧,嗓子应该会好受点。”
“我给医疗所打电话说了情况,过一阵子就会有人来接你去进一步检查。”柏正清熟练地接好了水管,单膝跪在一边,轻轻抬起车晨奕的小腿,用流动的清水冲洗着伤口,“我先帮你处理一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他又补充了一句:“疼就忍着。”
“你要是踹到我,我就揍你。”
“当然会忍着!这点小伤我才不会哭!”车晨奕嘴上气势汹汹,行动却很配合,乖乖地让人给自己处理伤口,伤口沙沙地疼,他的小拳头攥得死紧,咬着后槽牙忍着,真的一动都没有动。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干脆拿起了旁边的杯子一口气往嘴里灌了几口。
是自己从没喝到过的味道。
应该不是市面上售卖的饮料,但是自己却觉得非常好喝。
毕竟他太渴了,就像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哪怕喝到一滴普通的水都会以为是世间最美味的甘露。
碳酸汽水的口感,淡淡的酸甜,有一股果香,能尝出蜂蜜和玫瑰花的味道……
应该是自制的气泡水吧。
车晨奕仰起头大口喝着,一杯水很快见底。
重新低下头时,角度刚好能从上面看到柏正清低垂的睫毛,很好看的弧度。
头发看起来很柔顺,发梢随着偶尔吹过来的微风摆动着。
这个安静的小孩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应该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车晨奕想了想,也没有搭话,就这样从上方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动作轻柔地给自己冲洗腿上的伤口,清洗干净后又小心翼翼地用毛巾一点一点蘸干水分,接着从药箱里拿出棉签碘伏和药水……
车晨奕把空玻璃杯放回了石台子上,硬质的表面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只瞥了一眼旁边那杯,并没有去拿。
冰凉的气泡水带着一股凉爽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清凉的水流从水管里流出,又从皮肤上流过,带走了多余的温度,明明本该是热得要命的午后时段,但是车晨奕却感觉,现在的自己似乎由内到外都凉快下来了。
他是从不相信心静自然凉这句话的,他过夏天只会把家里的空调开到22度。
但是看着面前一脸平静的柏正清,自己的心情似乎确实也跟着莫名平静下来了……因为流过皮肤的清水带走了多余的体温?因为对方给自己做了一杯好喝的冰镇气泡水?还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本身就有一种让自己安心的气场……?
他不确定,也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放下杯子的下一秒,他就对上了柏正清的视线。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柏正清开口,又是那个湖水般平静的眼神和平静的声音:“另一杯也是给你的,喝吧。”
……
清洗,消毒,上药,包扎止血,柏正清看起来对这种事情已经很熟练了。
趁着对方把药瓶纱布摆回药箱的空,车晨奕决定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手里的第二杯气泡水还剩大半杯,他盯着杯子里不断升起的小气泡开口道:“气泡水……你自己做的吗?还挺好喝的。”
“嗯,谢谢。我也很喜欢玫瑰味的气泡水。”柏正清答,“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做,很简单的。”
“……”车晨奕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
他本来是想拒绝的。
拒绝对方,说我才不用你教,说自己有管家有厨师,想吃什么喝什么都有人给自己做……但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却怎么都拒绝不出来。
他于是只好跳转到了下一个话题:“你为什么要帮我啊?你认识我吗?”
“我不认识你,不过……”柏正清收好了药箱,把毛巾和药箱一起放到盆里推到一边,然后坐到了车晨奕身旁的石台上,“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不需要理由吧?”
“我才没有遇到困……”车晨奕下意识的反驳说到一半又说不出口了。
——怎么跟这个人说起话来,总感觉自己一直在理亏啊?
他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但是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再次吃痛地发出了嘶的一声。
“算了,不跟你说那些了……我叫车晨奕。”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他那张刚办下来不久还崭新的学生卡递到柏正清眼前,“喏,就是这三个字。”
“嗯,我记住了。”柏正清看着学生卡眨了眨眼睛,“你的姓很少见。”
“啊?有吗?”车晨奕低着头,避着伤口努力把学生卡又揣回了口袋,“我觉得挺常见的啊,我爸我姑我爷爷他们都姓车。”
“……”柏正清沉默了一下,眼神一瞬间闪过四分无语四分无奈,剩下的那两分……大概是关心低智商儿童的眼神。
正在低头揣学生卡的车晨奕并没有看到这个眼神。
“我的意思是,在这里算特殊的。”柏正清解释道,“我们这里地方小,我在这个小城待了也有挺长一段时间了,这附近没有姓车的人家……你是外地人吧,为什么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柏正清性格温和,交流起来没什么困难,再加上现在的俩人没有其他要紧事,在阴凉地休息吹风也很舒服,车晨奕倒是挺乐意和柏正清聊聊的。
他的视线随意地落在一旁滴着水的水管上,“嗯,大概是小半月前刚到这里的吧,我爸妈……呃……我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情,然后他们就把我暂时送来这个地方了。大概之后他们也会过来吧?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安排的。啊,对,我住在……呃……我也不知道我住的地方是哪条路,总之就是一栋单独的房子,也有小院子,我有管家和厨师他们跟着我一起过来,他们负责照顾我的起居。”
“这样啊……”柏正清没有对车晨奕的身份发表什么看法,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随风摇摆的叶片,“刚来到新环境不适应也很正常,慢慢就能记住路了。这栋房子是我和我爷爷住的地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住,如果你以后再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这里找我,或者找我爷爷,我爷爷人很好,很厉害的。”
“噢……”车晨奕歪了歪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张口就问道:“你爸妈没跟你一起?”
“没有。”少年的脸上毫无波澜,依然是那副水面般平静的表情,“他们已经离婚了。”
“……”想说抱歉,但是小少爷既拉不下脸也开不了口,于是索性用沉默来做回答。
倒是柏正清主动开口道:“不用介意,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习惯了。”
“喔……”车晨奕点点头,本来也想跟着晃晃腿,但是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伤口针扎一样的刺痛,于是晃了两下就不晃了,只能老老实实坐着。
“那你呢?刚来这里没多久的人,为什么会被欺负?”柏正清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
“才没有被欺负!”小少爷可听不得这种话,一边提高了音量,一边就一个激动扯到了伤口,再次疼得龇牙咧嘴。
“聊天就聊天,你别老乱动啊……多动症吗?”柏正清看着他,一脸无奈,忍了好几次了,现在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
“虽然看起来都像是皮外伤,但是万一伤着骨头了就不太好办了……张医生一会儿应该就会来看你的情况了。他那人就喜欢打着出诊的名义到处溜达。”
不论表情动作还是语气,柏正清都没有让车晨奕感到有一丝蔑视的态度。
于是车晨奕重新安分坐好,低头盯着自己膝盖的纱布,“我也不知道原因,他们好像看不惯我,可能看我家比较有钱,羡慕嫉妒恨吧……只是那帮人单挑打不过我罢了,所以只能选择那种抱团的方式。”他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也没关系,这仇我早晚会报。”
“嗯。”柏正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说更多。
车晨奕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你听我说我之后要去揍他们报仇,你不劝我原谅他们?”他是真的很疑惑,“你不是很有正义感吗?”
“我只是看不惯很多人打一个人。”柏正清摇了摇头,“爷爷说那是霸凌,是要伸出援手的。如果我之后真的看到你做得太过分,我可能也会拦你的。”
“嘁……”车晨奕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呢……算了,要不是亲眼看到你把李国东揍了,听完你说那种话我还想笑话你只会说大话逞英雄呢。”他说着,重新把头扭回去看着对方:“哎,我怎么感觉,他们是不是有点怕你啊?”
“大概吧。”柏正清只是微笑,“我以前也被他们惹过,有点生气,就把他们都给打了,从那之后他们就没有来惹过我了。”
“而且,你说的那个李国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纠正道:“他姓周。”
车晨奕:“……”
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没记对别人的名字对他来说无所谓,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他只是在心里震惊,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到底是怎么会打架的。
“而且。”柏正清继续说着,“我没有想过要站到谁那边,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原则去做事而已。”
“喔……”车晨奕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很会打架?”
“我爷爷是武协的会长。他教过我很多,都是实打实的技巧,没有花拳绣腿。”柏正清答道,“也许你觉得看上去不太像,不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车晨奕:“噢……”
——看上去确实不像,非常不像。
不过他还是附和着点了点头,尽管他确实曾经觉得柏正清弱不禁风来着。
风吹过小院,头顶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车晨奕又看了看四周的植物:“你喜欢种花?”
“不是我喜欢,是我妈妈喜欢。”柏正清也顺着看向旁边的花坛,“不过,也就只留下了这几株,她走了之后,我怎么都养不好……大概没有被她带走的这些,都是她不需要的一批残次品吧……”
“但是也还是很好闻对吧?这个种了玫瑰花的小院子。”柏正清像是主动活跃气氛一样笑起来。
“嗯,好闻,几乎都是玫瑰的香味。”车晨奕说完,想了想,又问:“你喜欢玫瑰?”
“嗯,我很喜欢,很好闻,也很好看。”柏正清微笑着与车晨奕对上了视线,“你不觉得吗?”
树叶的阴影落在柏正清身上,一起随风飘动的还有他的衣摆和发梢。
明明只是对上视线,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车晨奕却感觉自己像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了震撼人心的世界名画一样,心里有种他说不出来的悸动。
世界名画?他不是没有看过。很小的时候就在父母的熏陶下接触了各种领域,美术馆他去的次数并不少了,但是对于那些画作,他虽然心中能觉出震撼或者想要赞叹,但除了对作品的夸赞和那种距离感之外,他再没觉得自己能产生什么其他情绪或者共鸣了。
世界名画的观后感似乎远远没有这短短几秒的对视中产生的奇妙感觉多。
真是奇怪。
车晨奕心想,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又要增加了。
中午那段带着血腥味与沙土气息的屈辱回忆才刚被刻进脑子里没多久,现在这个充满玫瑰花香的小院子,以及这里发生过的对话和画面,大概也要被刻进记忆深处了。
人啊,有些想法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就是单纯地凭着直觉产生,你直觉认为这件事情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它十有八九就真的要跟着你一辈子了。
柏正清首先移开了视线。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可害羞的,只是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也不说话,自己又没有超能力,读不出这个眼神到底有什么含义,只觉得持续下去也许会变得尴尬起来,所以主动移开了视线。
“不过,我妈妈以前和我说过,玫瑰是一种奢侈品。”他说。
“啊……啊?”车晨奕这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随口接话道,“什么奢侈品……噢,玫瑰啊,确实,活的东西肯定比假的东西要贵啦,你看那些长得漂亮的活的宠物狗,比假的玩具狗贵好几百倍呢!听说那些好看的花种植条件什么的要求都特别高,不太好养,你养不好也很正常啦。以前我跟着我爸妈去和各种各样的人去搞什么会谈的时候,用的都是真花,包装得很高级的什么什么玫瑰啦什么什么兰花啦,没有用假花的……不过科技总在进步嘛!我小时候还听说很早之前的Omega们连阻隔信息素的项圈和贴片都没有,那得多麻烦啊……”
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的有点多,车晨奕一下子闭了嘴,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小孩的脸,试图看看对方的反应。
平静,柔和——真的有认真在听自己说话的样子。
听到车晨奕突然不说了,柏正清看过去,然后微笑:
“嗯,然后呢?我在听的。”
又是对视。
“噢,噢……”车晨奕回过神来,继续着自己东扯西扯的话题,“然后,然后就是说啊,我都想不出他们说的那种连抑制剂都没有的生活是怎么过的,听说如果靠自己熬的话会超级痛苦……不过如果真是那样,至少说明现在科技已经进步超级多了嘛!没准再过上几年,什么超贵的玫瑰花啦宠物狗啦都会变成人人都能随便养得起的东西了!”
“嗯,我很期待。”柏正清笑起来。
车晨奕又盯着对方的脸愣了几秒钟——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也许是因为太热了,车晨奕觉得,自己不仅话变多了,连脑子都被热迷糊了,一定是这样,所以才会想要一直和这个人像这样聊天,才会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很喜欢……
对,天气太热了,一定是这样。
车晨奕又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哎,对了,怎么说这次也是你帮了我,要不然等到以后,如果我刚才说的那种贵贵的很漂亮的玫瑰变得很好买了,我送给你一整——座玫瑰园当谢礼吧!”车晨奕突然眼睛亮了亮,兴冲冲地说道,“我以后肯定能挣很多很多钱!到时候买个花园轻轻松松!都送给你当谢礼!”
说完这句话,他心猜这个人又会笑。
柏正清:“好啊。那约好了,我会等着的。”
他猜对了。
视线交融,带着笑意的嗓音和清澈的瞳孔,车晨奕再次确信,这个笑容绝对会被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小孩子遇到了聊得来的同龄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总是会天南地北说很多。
从喜欢或者讨厌的食物,说到自己曾经去过什么有趣的地方见过什么有趣的东西,说未来,说梦想,说喜欢的事,就像是话题永远也说不完……
那个午后,两人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好朋友一样,在微风与欢笑中谈天说地地度过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悠扬的口哨声。
柏正清像只听到了动静支起耳朵的小兔子,一下挺直了后背:“张医生来了。”
“我扶你去门口吧?”他从石台上跳下来,在车晨奕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如果换成别人对他伸手,他绝对会不屑于这种怜悯同情般的动作,拍开面前的破手然后骄傲地说一句“不用你扶,我自己就可以”,但是现在的他却无法拒绝。
无法拒绝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还剩半杯,我已经不渴了,你一直都没有喝水……”车晨奕觉得自己这话怎么表达都别别扭扭,于是干脆把手里的玻璃杯递到柏正清面前:“喝吗?”
柏正清怔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突然这么说,眨了眨眼之后,微笑着顺势接下杯子:“嗯。”
指尖相触的瞬间,车晨奕感觉自己像是碰到了什么从未触摸过的宝石,晶莹剔透,闪着耀眼的光,让人心里喜欢,想要把它藏进手心,想要把他占为己有……
明明人与人的肢体接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啊。
自己的想法似乎出了大问题,车晨奕想,但是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明明只是碰到了手,明明都是人,真奇怪啊……
……
……
至于再之后的事……
躺在沙发上的车晨奕皱了皱眉。
此刻的心情,就仿佛是打开了儿时藏在箱底的时空胶囊后,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居然混杂着垃圾一样。
他烦躁地抓起手边的气泡水仰起头又喝了一大口。
柠檬味,酸得让人咂舌。
跟记忆中的清甜味道差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