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幕

景烨到达国泰电影院的时候，门口的院子里已经熙熙攘攘地挤了不少人。他踮着脚望了望，大多数都是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正举着手机拍照打卡，长枪短炮对准了那一张黑底白字的简陋海报：“特别项目开放日”。

他扯了扯身上的白T恤，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一看离三点还有一段时间，准备进门口的饮品店买两杯喝的，刚上前一步胳膊就被人扯住了。

“小哥哥，你长得好帅，能不能和我们一起拍一条x音呀？就问你几个小问题，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朝他搭话的是一个梳着大波浪卷发的女孩子，见他回头立刻和自己短发的女伴一起眨了几下眼，浓密的睫毛在可爱的娃娃脸上扑闪着，不远处掌着三脚架的男人朝这边打了几个手势。

“好啊。”景烨欣然答应，短发女孩立刻把他朝镜头的方向推了推。“好了，我们现在找到个帅气的小哥哥和我们一起哦，小哥哥你也是抽中了免费券来参加特别项目的吗？”卷发女孩用手握成话筒的形状递到他脸前。

景烨惊讶地挑挑眉。“哦，是啊，那个免费券到底——”“哎呀，小哥哥运气真好，不过国泰这次的活动力度确实很大呢，五十张体验券免费发放，抽中双人券的还能领一份MISTY的饮品……“短发女孩一边熟练地念着广告词，一边凑过来神秘地一笑，“不过去玩特别项目的话就不推荐大家点饮品了哦，因为可能会有很刺激的内容，弄得一身水就不好啦。“

“等等，”景烨忍不住问，“不是有保密协议吗，你们怎么知道有什么内容？”

“我们当然不知道啦，所以才刺激嘛。”女孩笑道，“小哥哥你觉得会是什么内容呢？”

“我猜应该是VR电影之类的吧，”景烨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瞥到两个女孩期待的眼神，了然地点点头接着说：“唔，不过这项目平时可要四百块一个人呢，如果只是VR电影也太亏了，肯定还有更大的惊喜……”

“对啦对啦，价值四百二十元的国泰电影院特别项目，究竟有什么惊喜在等待大家呢？我们现在就进去一探究竟，敬请期待哦~”

短发女孩说完台词便过去指挥同伴继续拍摄周边环境，卷发女孩则把手机凑到了他面前。

“小哥哥，你的x音号是什么呀？视频发了以后我艾特你哦。”景烨告诉了她之后她又眼疾手快地调出一个二维码，“顺便加个微信吧？我叫陆月，以后也可以一起出来玩……”

“噢，我叫——”“哟，大红人，又勾搭女孩呢？”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景烨得救似地抬头，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正快步朝自己走来。陆月略显失望地撇了撇嘴：“小哥哥，你女朋友啊？”

“同事。”女孩粲然一笑，“不过我提醒你一下，你是他这个月加的第三个……呃，怎么说，路人？”

陆月眼皮跳了跳，拉上自己的同伴灰溜溜地走了。景烨松了口气，见女孩很快融入网红氛围，举起手机一通狂拍，又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说要提前半小时来拍照吗？”

“谁知道赵老板提前找我要公开课材料呀？”女孩头也不回，“你也是胆子大，还敢和她们拍推广，被主任抓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哪就能被他抓了……”景烨嘟囔道，用手挡着阳光，抬头望向眼前的五层红色苏式建筑。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被精心改建过的临街花园，白色的小饮品店掩映在花丛之间，背后的大楼则保持着老建筑的原貌，连斑驳的墙砖和青苔的痕迹都很好地做了还原，中央的塔楼上绘了精致的铸铁雕花，白底的招牌上嵌着端正的红色繁体字：“国泰电影院”。

在景烨的记忆里，这栋电影院大楼还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只有小学生们集体看防灾教育片时会去。然而自从它被一个富商收购后，便摇身一变成了G市最知名的网红私人影院，据说老板花了大价钱翻新设备和购买版权，从不上院线新片，而是搜罗了种种原版珍稀影片，根据不同主题组织观影会。这已经不是景烨的消费水平会考虑的了，更别提它最近推出的“特别观影项目”——一周只开放一次，价格是普通观影会的两倍，据说参加者需要遵守一项保密协议，绝对不能透露项目内容，微博上的评价又是清一色的“太牛逼了”、“绝绝子”、“商家亏了我赚了”，让他这个网上冲浪十级选手每次刷到都会心潮澎湃几下，只能靠看工资卡余额来冷静。

于是当“今日点评”app不知怎么的给他发了两张特别项目体验券时，他想也没想就拉着蒋梦圆——他的同事兼相亲对象来了。

app上写着这周的项目限一百人，可他看周围打卡排队的人数恐怕早就超过了一倍不止。蒋梦圆还在旁边找拍照角度，并无情地指挥他去阳光最毒的地方试光，景烨打了个哈欠，把鸭舌帽扯下来盖住了脸。

他和蒋梦圆只是纯洁的革命伙伴关系。蒋梦圆在G市三中教语文，而他教计算机，两人是被好事的家长撮合到一个饭桌上的，又十分默契地一起决定敷衍家长，因为性格还算合得来，周末偶尔会一起出来玩个剧本杀之类。这次也是因为他的母亲大人隔三差五嘘寒问暖，三句不离“梦圆和你怎样了”，他只好甩出中奖页面终结对话：“我周末和她去看电影。”

蒋梦圆突然把一大个纸袋塞进他的手里。“我之前还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想泡我，”她翻了个白眼，“没点眼力劲儿，你要是我男朋友我早就把你甩了。”

“卧槽，你带的什么啊？”

“外套，看攻略说的，里面空调开得特别足。”蒋梦圆说，“我猜这VR电影是末日生存题材的。”

“那不正好，我们可是专家。”景烨笑道，“还能有地方比三中更像末日么？”

说话间，他们已经排进了门口的队伍里。奇怪的是这里人虽多，却看不见一个工作人员出来维持秩序，不过大家好像都轻车熟路，嘈杂的人群一进入高大的拱门入口，就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静默下来。门厅面积很小，却有一个四五米高的拱顶，锈红色的砖墙上挂着泛黄的外文电影海报，二层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也显得灰扑扑的，一排验票闸机是房间里唯一的现代化设施。

景烨等蒋梦圆又拍了几张照，两人挤在中间进了验票队伍。闸机设置在一个石砖隔离出的小房间旁，牌子上用毛笔写着售票处，不过窗口依然不见一个工作人员的影子。

“我朋友来过他们的观影会，这里平时是有人的，”蒋梦圆解释道，“不过特别项目开放的时候是全自助服务。“

“花样还挺多。”景烨一边应着一边不经意地回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瞥见了售票处半开的蓝色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国泰的大楼是个方正的回字形，穿过门厅，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天井，四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影厅，只有三间开着门。人群四散开来，景烨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票，9号厅，是唯一一个在二楼的。

“快走快走。”蒋梦圆兴奋地朝走廊尽头的铁制楼梯跑去。

二楼的走廊用拱形的石窗围了起来，墙面上用彩色碎石拼出了花纹，地面也铺着大理石砖，连一向对建筑不感冒的景烨也不得不感叹老板设计的精巧。影厅的装潢倒是和寻常影院没什么不同，沉重的防火安全门半开着，依旧不见工作人员，只有一辆放满了瓶装矿泉水的小推车。

“开玩笑的吧，连个VR眼镜也不给？”蒋梦圆顺手拿了一瓶水，顺着指引灯走了进去，“哇，这真是——”

这个影厅只有寻常电影院的一半大，却没有电影院的联排座位，数十个造型各异的沙发和茶几散落在高低错落的宽台阶上，墙上嵌着黄铜的烛台，昏暗的灯光一步一摇曳，在地上投下极具艺术感的光影。沙发正对着巨大的幕布，电影还未开场，此时上面只闪烁着国泰的圆形标志。

“这是VIP厅吧？”景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拧开了进口矿泉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受着舒适的弹力，“我开始觉得商家亏了我赚了……”

环视四周，这个厅里只能容纳二十来人，此时观众已陆续落座，他们刚在门口见到的陆月和她的短发女伴也在其中。“所以特别项目到底是什么？这不是啥也没有吗？”蒋梦圆对着空荡荡的茶几发愣，和她有同样疑问的人不在少数，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寻找电影院设置的玄机。

“不知道，是不是会有工作人员来——”景烨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接着头顶的灯光陡然熄灭，整个影厅陷入一片黑暗。

人群瞬间噤声。

景烨深吸一口气，和众人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幕布。没有广告，没有片头，电影的画面就直接地在眼前缓慢显现了出来。由于周围的黑暗深不见底，他甚至产生了自己正身处画面当中的错觉。

沉重的风卷着黄沙掠过地面，片刻之后，一个圆形的碗状物出现在了视野中央。它大概有两个拳头大小，布满暗红色的、流动的花纹，景烨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丝丝缕缕的血肉，像被撕扯过一般半挂在灰白的凹面上，另一面有两个黑乎乎的坑洞迷茫地望着灰黄的天空。

这是一个新鲜的、被啃食过的人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