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骗子。”

昨晚没休息好,白天又消耗了许多精力,不过九点,谢之南就困了。

本以为今晚会睡不着,但外头下着雨,雨势小了,雨声淅淅沥沥,空气湿度高,带着冷冽的草木气息,意外的催眠。

谢之南很快陷入熟睡。

又很快开始做梦。

他梦见很多年前,高考过后那个潮热的夏天。

傍晚,晚霞燃烧得十分漂亮,闻昀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绚烂的晚霞下,眼眸漆黑,沉沉地看着他,问:“谢之南,你喜欢我?”

谢之南心跳如擂,这句话好似利箭,一下将他整个人戳穿,滴水不漏的伪装忘了,半句谎言都说话出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像被惊住的草食动物,怔怔地看着闻昀,喉结都在发抖。

闻昀朝他走近一步,谢之南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衣服上的,似乎是浅浅的柠檬香,在闷热的夏日傍晚,格外明显怡人,叫谢之南也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一步。

他们离得太近了,谢之南仰头看着他,听见他的呼吸,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晚风吹过来,很柔,很暖,有些熏人,吹动着两人的发丝,有头发遮住了闻昀的眼睛,闻昀的眼睛微微眯起,谢之南仿佛被他蛊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替他拨开恼人的额发。

只是一秒,谢之南便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越界,要抽回手,但他刚刚做出回缩的动作,手腕就被人捉在掌心。

出乎预料,闻昀的掌心不像他看起来的那么冷,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像火烧,谢之南的手被烫得一颤,闻昀大概以为他要跑,于是更用力地将他手腕攥紧,不让他退后半分。

他垂下头,眼皮也垂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睛很亮,亮得也发烫,可谢之南却没避开他的眼睛, 像是被他捕获,动弹不得。

“谢之南,你喜欢我。”他又说。

这句话是陈述,再没有半分疑问。

谢之南觉得自己的喉咙麻了,嘴唇也麻了,好半天也没有说话,闻昀一点也不着急,天地静谧,只有风动,他也静悄悄地看着谢之南,等着谢之南。

谢之南终于有了动作,他习惯性地垂下脑袋,仿佛诉说自己的喜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喉结微动,浅色的嘴唇张合,小声说:“……是喜欢你。”

“什么时候。”

暗恋的事被人揭破,还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把藏得更深的东西挖出来,像珍蚌被人强迫撬开了壳,露出里头丰盈软肉,偏偏谢之南还乖巧得很,被欺负了也很快,别人还没用力撬,他自己倒先把壳全都打开了,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你。”

“以后?”

“嗯。”

谢之南垂着头,闻昀可以看见他白生生又纤细脆弱的后颈,两只发红的,小巧的耳朵,耳垂也圆润通红,怪可爱的。

他似乎有些羞怯,却又大着胆子,试探着抬起头,像蝴蝶伸出试探的触角那样小心又谨慎,看着闻昀,然后羞涩地一笑,眉眼弯弯,白净的脸上还带了两个梨涡,笑得很乖。

“以后会更喜欢你。”他说。

然后,梦境碎了。

火烧云化成碎片,开始坍塌,坠落。

闻昀的目光不再温柔,冷如冰锥,刺向谢之南,对他说——

“骗子。”

-

谢之南第二日昏昏沉沉地起床,游魂一样来到公司。

李墨看他状态不佳,凑过来问:“小谢,怎么感觉你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

谢之南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沉沉地呼了口气,说:“没什么,有点失眠。”

“吃点褪黑素?”李墨问。

谢之南摇摇头,吃完褪黑素第二天起来头昏得很,不是实在睡不着,谢之南都不想吃。

“没事,可能是最近换了枕头,我适应两天就好。”他笑着说。

李墨耸耸肩说好吧,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谢之南给自己打上发条,隐秘地掩下所有不对劲的地方,照常上班搬砖,没事摸鱼划水。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今天吸取了昨天的教训,特意选了一道自己爱吃的菜。

咖喱牛腩蛋包饭,上面盖了一小块炸猪排。

谢之南早上惯常不吃饭,中午一到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吃饭吃得很认真,直到听见后面传来几声招呼。

“闻总。”

“闻总好。”

……

谢之南心脏突地一跳,身体也一下僵硬起来,连进食的动作都停滞了许久。

他是背对着门口坐的,还是坐的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团,应该注意不到他。

但谢之南还是又往下缩了点,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才继续慢吞吞地进食。

直到打招呼的声音渐近,一声又一声,击鼓传花似的,从远处传来了他的身边,他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墙,离开的通道只有一条,这时候离开肯定会撞上,谢之南只能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

然后,有人坐在他旁边。

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仿佛是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他蓦然顿了下来,甚至没敢扭头确认,只是眼珠子往旁一转,余光瞅见熟悉的侧脸,就默默地把眼珠子转回来,头低下。

现在走可能有点奇怪,谢之南想,要等会儿才能走。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觉得自己这时候如果要表现得比较平常,应该继续毫无波澜的吃饭,于是他又捏着勺子,开始闷头吃饭,秉承着自己只要不抬头就可以当作没发现的鸵鸟精神,一勺一勺挖蛋皮吃。

但其实他已经没有了什么吃饭的胃口,因此吃得很缓慢,只想着混个三五分钟的就离开。

连炸猪排都还没吃呢,有点可惜。

想到这里,谢之南不免又有点恼,心想这人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来,还非要坐他旁边,昨天就没吃好,今天又没吃好。

他无意间朝旁边人的餐盘看了一眼,发现餐盘里一点都没动,连勺子和筷子都规规矩矩的放在里面。

谢之南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预感,下意识抬起头。

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漆黑的眼,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他。

扑通、扑通、扑通……

心率狂飙,心脏狂跳,谢之南逃似的赶紧低下头,隔了两秒,觉察出什么不对,这会儿装鸵鸟应该会有点奇怪,他又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意,到底还是打了声招呼。

“闻总好。”

闻昀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之南觉得有点尴尬,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手指一点点攥紧,又很快松开,在闻昀年面前习惯性地垂下眼皮,小声的客气地说:“我吃好了,就不打扰……”您了。

“手怎么了?”闻昀终于开了口。

还是那把冷冷的如同金石一样的嗓音,落进谢之南的耳朵里,又像敲进了他的灵魂里,叫他蓦地一颤。

谢之南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是左手,昨天被开水烫到了,他身上容易留痕迹,昨天烫出来的红痕,今天都还在,也有点刺疼,但没起泡,不算严重,谢之南就没管,等着它自然康复。

他想把手抽回去,不叫闻昀瞧见,却又觉得抽回去显得反应太大,因此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他的手指只蜷着抖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像是被吓到了。

“……没怎么。”谢之南说完这句话,就觉得有点奇怪,还有点懊恼。

这样的问话,太自然了,好像他们是熟识已久的人。

可他和闻昀现在不应该是……能这样关心的关系吧?

不是昨天还当不认识的吗。

谢之南有点迷惑,但他不打算深究这样的迷惑,他习惯于接受,只要接受就好。

他和闻昀应该当不认识的。

不要深究,他想。

人们总是会因为一个行为产生出许多幻觉,再因为这样的幻觉生出许多不应有的期待。

然后这颗心脏就会被人扯来扯去,吊来吊去,总之变得不属于自己。

所以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我先走了,闻总。”谢之南端起餐盘,站起来,很小声的,还有点落荒而逃的心虚,说,“……您慢用。”

您。

这对他们之间来说,是个很陌生的称呼。

刚来就要走,好像他很可怕似的。

“谢之南。”

谢之南站起来,端起盘子,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就被闻昀叫住了。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但鉴于闻昀的身份和极端出色的外表,从他一来到食堂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来,在听见他叫出谢之南的名字后,这些目光中又带上了惊讶和探究,还有挖掘隐秘的兴奋。

董事长的大公子,将来是要继承这一整个偌大的集团的,长相出色,成绩优异,说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他昨天才来公司,是怎么认识谢之南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职员的呢?

他们相处的氛围很奇怪,像是熟识已久。

谢之南的脊背一瞬间就僵硬了,他察觉到了所有向他投来的视线,像过往一样。

他们看他不是在看他本人,而是在看他附加的身份。

得过闻昀几次优待的同学、和闻昀交往的恋人、闻昀分手后的前男友……

现在的话应该是看上去和新总裁有旧的同事。

谢之南抿紧唇,停下脚步,慢吞吞地转过身,垂下眼皮,看着闻昀,轻轻地问:“闻总,有什么事吗?”

他努力使两人看起来只是因为工作任务上有交集。

周围的人自以为隐秘地盯着他们,也在等一个结果。

闻昀看着谢之南,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微微仰头,去看谢之南的脸。

谢之南好像很久都没理头发了,额发偏长,在他的眼睑上打出一片沉郁的阴影,脸颊苍白而削瘦,嘴唇颜色浅淡,没什么血色。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很僵硬,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手指捏着托盘边缘,很用力,用力到细微发着抖。

好像如果闻昀真的向众人流露出他们是旧识,他就会彻底崩溃。

而闻昀却只是盯着他的脸。

他想,谢之南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