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妈的,为什么?

玉盐

从那以后,我看学弟的眼神里多了99%对认人不清失足少女的同情和1%的怀才不遇……

(13)

倒霉。

夜里没睡好,鼻子上长了颗痘。这下皮肤质量只能甩那孙子九条街了。

(14)

听说学弟表白这事是从林骁自己嘴里秃噜出去的。

这大漏勺也够无语得有点招人恨了。

表白就表白,拒绝就拒绝了呗,有什么好得意的?一边瞧不起同性恋,一边又拿人家的心意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吧?

(15)

今天回寝室撞见学弟趴在桌子上流眼泪。

他听到开门声,一双泪眼警惕地望过来,在看到是我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也劫后余生般从他背后溜过去,假装自己在开门的一瞬间被寝室里的日光灯灼瞎双眼。

说实话,我还从没见过成年男人在我跟前哭。

受“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荼毒,我总觉得成年男人掉眼泪应该像电影画面一样。一滴咸涩液体缓缓从眼角滑落,顺着唇沟消失。但凡一次流超过三滴眼泪,我就觉得有点娘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学弟这种中雨转大雨的哭法我一不觉得丑,二不觉得娘。

……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这时候他觉察到了我关心的目光,泪涔涔地瞥了我一眼道:“陆哥,我是看电影看的,你别盯我了。”

“嗯嗯对对,我知道。”我从善如流地附和着,二十年来形成的社交习惯让我上下嘴皮一碰,问出了一句让我后悔两小时的话。

我问:“看的什么电影啊?”

(16)

得了,问完就跑不了,并排坐一起看吧。

电影是日本人演的,叫什么花束般的恋爱?记不清了。

前十分钟是学弟在哭,我在思考所谓的日式穿搭是不是抢了天桥底下流浪汉的大棉袄和破洞裤。

一小时后,我的泪腺蠢蠢欲动。

一个半小时后,晶莹的泪水从我眼角滑落(想象中的)。

故事尾声,我眼泪鼻涕齐流,接到学弟递过来的一张纸。

妈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工作就变心,爱侣成路人。

我扭过头正想安慰学弟几句,发现他面容似铁。

比杀了几十年猪的刀锋更冰冷,没有半点掉眼泪的迹象。

“我是二刷了,都知道剧情了……哇陆哥,你蛮感性的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贴心地用纸巾擦去一缕甩在我脸上的鼻涕丝,轻柔的手势像是在照顾自家弱智流涎的傻儿子。

他明明可以假装没看见,就像我进门时候那样,但他没有。

好没情商一gay。不是说gay都是直男的小棉袄吗?

我不需要他给我套遮羞布,破罐子破摔:“我倒不是感性,我是娘。”

不白之冤

(17)

当寝室里有俩人不对付,那么俩人在场时其他人的呼吸速度会不由自主地放慢1.5倍,而这件事给围观群众健康带来的何种影响尚未可知。

这是我最近研究得到的,命名为“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定理。

(18)

观察了几天,我感觉事情有古怪。

虽然能看出学弟对林骁的回避,但这种回避在我看来更像是耗子躲猫,没有半点喜欢的痕迹。而林骁那边的处理方式就更奇怪了,见面时畏手畏脚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背过身就恨不得把学弟的坏话写成大字报张贴出去。

例如今天。

林骁听说学弟去排练迎新晚会的节目,一时半会回不来之后才畅快地约人来寝室打游戏,张嘴又聊起不在场的学弟。

我越听越觉不爽。

和学弟好歹是一起看爱情片被对方擦过鼻涕泡泡的交情。不谈交情,我一身正气,看不惯这种影响寝室氛围、背后议论的行径。

于是在林骁第八百次提起学弟暗恋他的时候,我冷不丁开口:“一直听你说人家喜欢你,我平时也没见他搭理你啊?别不是你喜欢上人家了吧?”

嘈杂的房间静了静。

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19)

林骁脸色不好,两条浓黑的眉毛吊了秤砣似地往下挂。他看不出我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想找他麻烦,于是没有冒然起身。

有那么几秒钟,周围没人在讲话,在游戏背景音的加持下漫长得有些滑稽。

这种时候,往往只要有一个人先笑几声打个岔,氛围就会一下子平和起来。我和林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都没有吭声。

又过了几秒钟,紧张的空气中骤然响起安琪拉的嘲讽:“哎哟,火烧屁屁喽!”

有个哥们没绷住笑出声来。

(20)

“喂,你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老帮着那个基佬讲话?”

在游戏结束,寝室里只剩下原住民之后,林骁不再掩饰他的不爽

“你又是什么意思?成天看不起基佬,还不敢当面说。”

我一点不怵他,立马反唇相讥。

林骁疑惑大过于懊恼,大概是想不通寝室里好脾气的老大哥怎么突然主动挑事:“陆哥,你怎么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你又不是基佬。”

他自以为说了宁事息人的话,但轻蔑的语气无异于火上浇油。我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尾巴根烧到天灵盖,来不及细想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就冲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基佬?我太特么是了!”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想我当时应该表现出了某种无知无畏的勇气,以至于林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恍惚间,我看到在床帘后面探出半个头的小周和电脑桌前的小李手里捧的虚空瓜都掉了一地。

斗嘴,一种极其危险的竞技类赛事。竞技场上的人为了胜利会不由自主地不择手段,一定要远离,阿弥陀佛。

(21)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有点后悔自己平时表现得太靠谱太正经,这会儿解释出柜只是我一时兴起的玩笑也无济于事。

收回一句话的难处不在于收回,而在于如何让别人相信。

现在的局面是整个楼层同专业的都知道我出柜了,但我是个直男。

众所周知,“看起来就是gay的人真的是gay”这条消息肯定不如“一个看起来直破天际的家伙亲口承认自己是gay”火爆。因此后者的传播速度远比前者快。

救命。

现在宿舍楼已经流传起了学弟暗恋林骁不得,而我苦恋学弟不得的故事。

学弟无心替我丢垃圾是感情的开始。

我平时跟学弟保持距离是小心翼翼,不敢触碰。

请学弟喝奶茶是鼓起勇气,最终主动出击。

和学弟一起看爱情电影更是爱的证明,借别人的故事流下自己的眼泪。

版本之丰富,措辞之生动,情节之完整——这么说吧,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都信了。

(22)

这件事过去了大约半个月。

就在我认为社交网络或许应该失忆时。

就在公共浴室已经听不到类似“三班那个大个子竟然是弯的”“喂你听说过403的大三角情感故事吗”之类的议论时。

就在我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可以快乐地驰骋峡谷时。

学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背后,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陆哥,我觉得你好勇敢。”

“谢谢。”我习惯性接受夸奖,继而脸色一僵。

这什么意思?学弟你最近少去公共浴室洗澡,哥给你开钟点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哥解释。

“你是不是听说了一些,呃。”我尝试狡辩。

“啊,我没听说。”学弟打断了我的头脑风暴。

哦哦,那就好。

他面对我写满窃喜的脸,犹豫道:“其实那天晚会排练人没到齐,很多人有课,就取消了。我提前回来自己听到的。”

哦哦,那完蛋。

“虽然现在风气比较开放,但在室友面前把自己的性向说出来很需要勇气呢!放心吧我肯定支持你。”他安慰般把手按在我尴尬到紧绷的肩上,说话时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

谢谢你的支持,但最好别支持。

我强顶着让我头皮发麻的尴尬,尝试弄清楚状况来挽救我在学弟心中的形象:“你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他似乎也觉得尴尬了,挠挠头回答声更低了:“就从……你说“你太特么是了”那里。”

“……靠。”

合着我之前帮他打抱不平的爷们行为都白瞎了是吧?合着只听见我突发恶疾胡言乱语了是吧?

不行,我受不了这委屈。我得跟他说清楚。

(23)

我花一刻钟详详细细给学弟讲了当时的情况。

本以为还会费好一番口舌才能说服他,但他听了一遍就摆出一副“果真如此”的样子:“原来是在气话啊,你们当时在吵什么呢?吵个架牺牲这么大呀?”

是啊,我当时为什么这么生气?仔细一想,这破事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