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狱来的小客人(四)

红色的球并不好吃。

在这鬼地方排队等这么久,就算是人肉也得来一口。

许识敛贴上去嗅了嗅,似乎不是肉?那就来一口吧。不好吃,也不难吃,像百香果和西蓝花的混合,哪里都古怪。

小耳抱了一怀,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囊囊的,嚼起来就像两个苹果在枝头颤。

“真好吃。”他满足得不得了。

刚刚阔绰的许识敛又吝啬起来:“我掏的钱。”

托这吃货的福,带来的苹果都快用完了。

小耳说:“那也好吃。”

见他吃得兴高采烈,许识敛就想逗逗他:“你欠我的。”

小耳惊恐道:“你要我用身体还债吗?”

许识敛:“……这倒不用。”

这次来地狱又是一无所获。许识敛想到了千里眼魔鬼,他像绷直的鹰:“我得走了。”

小耳把红色的球咽下去,打了个嗝,算作一声对食物的再见。

要走了?

许识敛很像小耳见过的一个魔鬼,他每天在夜航河边探水,一次只往深处挪动一点点,从血水没入脚趾,再到全身浸透。

那是个怕水的魔鬼,或许河里有吸引他的东西,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然而有次他被一只蝙蝠吓到了,小耳连着好几个月都没有在河边再见到他。

这只蝙蝠从记忆里钻出来,就从小耳眼前飞过去。

这次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近处有动静传来,许识敛无声地向魔鬼瞥去一眼。

小耳脖前挂着名字的牌子在晃动,动静不大,被他的手按住了。隔了一会儿,晃动得更厉害了。

许识敛想问,目光又被街边打牌的魔鬼们夺走。那些魔鬼吞云吐雾,不知道抽的是什么,像人类的烟,桌上还有几个酒坛。至于魔鬼——许识敛只能看到重叠的轮廓,黑得难分你我。他们聚集在小酒馆里打牌,抽烟,喝酒。

看不清楚,迷迷糊糊的。过度的猜疑让许识敛生理不适。离奇的,缓慢的脚步声也隐隐约约响在身后,这多半来自于惊恐过后产生的想象。

已是不能再糟糕了,而小耳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向他耳边传送新的荒唐:“下次你来,我请你在这儿喝酒。”

“喝酒?”许识敛一个激灵,半晌又喊,“在这儿!”

“喝酒很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尽管未曾做过什么,许识敛的语气却像是绝不会原谅他。

“你会听到很多秘密。”小耳说,“还有一些有趣的赌注。”

他问:“你喜欢赌博吗?”

“没人喜欢。”

“只是你不碰啦。”小耳在漆黑的地狱里对着他笑。

许识敛好像对这个笑容生气了,硬邦邦丢出去一句话:“在小岛没有人这样。”

“在地狱有的是人这样。”

“地狱里怎么会有人?”

“那你是什么?”

他真的很讨厌魔鬼!

许识敛大步朝前走,像一个行走的黑色感叹号,在地狱逐渐辽阔的道路中渐渐拉长,扭曲,爆炸。

小耳跟在后头,走得很碎,却极快,要不是他贪玩,走两步就啃一下手指头,晃晃胳膊,低头看着脚下黑乎乎的地,他还能再快些。

虽然他今天真是累了,好累,走了这么多路,说了这么多话。他希望这个人类不要再让他失望了。

许识敛扭头看了他一眼,沉重的一眼,带着无法承受的矛盾。他知道小耳很坏。他知道。

但他需要个台阶,于是小耳问他:“小岛好不好?”

许识敛又开始后悔:“什么算是好?”

小耳问他:“你们那儿有流浪汉吗?”

“没有。”语气有所缓和。

“你们有牙医吗?”

“有。”听着似乎很骄傲。

可能是不错的话题,小耳问他:“他们做得好吗?”

“他们会给你念故事书,”许识敛想了想,甚至说,“还会笑。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工作,他们还想你开心。”

“这为什么不是工作?”小耳说,“让你开心就是他的工作。”

许识敛呆了片刻,小耳仍在继续他稀奇古怪的问题:“你们的水果真的很多吗?”

“吃不完。”许识敛粗鲁地回答。

“噢……”小耳艰难地接受了,“好吧。”

在后半程路段里,魔鬼开始摸自己的牙。

小耳张着嘴巴,指给许识敛:“看,我的牙。”

“嗯。”许识敛不知道还能怎么评价。

“你要不要摸摸看。”小耳提出了奇怪的建议,但他看上去天真又得意,一点坏心思都没有。

许识敛想拒绝,小耳已停下来,稍稍踮了脚尖。如果许识敛再大一些,会觉得他像是在索吻,而他现在看见小耳白色的牙齿与红色的舌头,只感到莫名的燥热。

岛上的老人曾说,人的心眼子就是山坡,弯弯扭扭地绕。

纵然产生好奇,许识敛也不忘后退半步,在奇异的想象里纠结,魔鬼的嘴里是不是会喷射毒液,口水是不是由硫酸构成的,人的手伸进去,只会被泡得骨头都化成白沫,松松软软地堆在一起。

小耳的嘴巴都张酸了。魔鬼像是单线条的生物,等来等去等不到,他一把拉着许识敛的手就往嘴里放。

许识敛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他心里始终觉得小耳应该是有些怕他的,就像他也有点怕他一样。

然后,他的手指在湿软的口腔里碰到了小耳发烫的舌头,随后是那颗新生的,冰凉的牙齿。

许识敛心头猛跳,忘了反应。

小耳慢慢地把他的手指吐出来,刚要说话,就被对方打断。

“你干什么!”

愤怒在掩饰慌张。

这声暴怒比以往所有埋怨都来得真实,小耳一时也愣在当场。于是他们俩——在地狱里僵持着,体验着误会中的趣味。

直到小耳询问:“怎么了?”

他像是动物,把手指凑到鼻子前,嗅他口水的味道,翻来覆去,反反复复,最后迷惑地看过来:“不臭呀。”

魔鬼当然是动物。许识敛浑浑噩噩地想。

人类也是动物。

再度回到夜航河,很多流浪魔鬼脖间挂着的牌子都在晃动。

每个魔鬼都表现得比小耳聒噪。唱着悲伤的歌,或者在地狱里狂奔,或者抱在一起,缩成一团团黑球。从远处看去,就像庆祝一场集体生日。

小耳的脸像是空白的。也可能只空白在许识敛的想象里。

现实中,这只魔鬼按着胸前叮叮作响的牌子,正在看着不远的船舶向他们缓缓驶来。

他忽然说:“许识敛,谢谢你今天陪我玩儿这么久。”

许识敛愣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回答了:“我不是来玩的。”

而且也没有陪你玩。他心里吞吞吐吐地补充。

船舶逐渐靠岸,魔鬼们也短暂地安静下来。许识敛在这种将要发生什么的氛围里感到胸口很闷,不时看看远处黑炭球般的魔鬼。

小耳站到一颗岩石上,很滑,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许识敛借他自己的胳膊,小耳扶着他的手臂终于站了上去。

他目测着,逐渐胸有成竹,脱口而出:“看,我和你一样高。”

原来魔鬼也喜欢这种游戏,喜欢这种口头的便宜——还是说,他们比人类更喜欢这些呢?

许识敛刻板地说:“你的胳膊都比我短一截。”

见小耳不明白,他又说:“要矮很多。”

小耳目光上抬,拿手丈量着,然后把手垂了下来。他没有计较许识敛的严格,而是低头踩了踩脚下的石头,随后蹦了下来。

那个牌子跟着他的动作,不断作响。

许识敛略微忐忑,焦躁地询问:“你多大?”

“我活了三百多年了。”小耳再一次按住了自己的牌子。

这真是……许识敛木讷地说,“你真是成精了。”话落,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魔鬼的牌子。

小耳突然乐了,许识敛不知道他怎么还能乐得起来,大概是把“成精”当成一句夸奖了。

果然,小耳说:“很厉害吧?”

许识敛笑得心不在焉:“你要是厉害,还能再活上三百年。”

“你可以活上三百年吗?”

“我?”许识敛似乎不觉得这个问题荒唐,他声音一沉,一本正经地答,“我活不到。”

“两百年总是可以的吧。”

“不可能。”

“一百年呢?”

“……”

“五十年总可以了吧!”

“不知道,不可能。”

小耳蹲在地上玩泥巴,边玩边嫌弃他:“太没用了。”

血气方刚的许识敛猛地看了他一眼,却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正在思索的时候,巨大的清洁工像蛤蟆一样跳到了岸边。乌鸦和蝙蝠成片飞来,魔鬼们正在向他聚拢,排起长长的队伍。

船也到岸了。

“啪嗒。”

许识敛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半抬起的手背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他便下意识去接。

小耳呼吸急促:“不用怕,是我的血。”

魔鬼脖间的绳子已经勒紧了皮肤,渗出血丝。随后突地平行飞起,拖拽着小耳横到队伍中间。

许识敛的眼睛都没能捕捉到这一瞬间。几秒后,他才看到小魔鬼夹杂在混乱的队伍里。

小耳也在看自己。许识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表情。这时候,岸边有灯笼亮了起来,魔鬼船夫的儿子下了船,开始用光寻找他的客人。

地狱的空间好像越来越小,高大的清洁工就是天花板。

流浪汉们全部都安静下来,沉默了。

清洁工换了新的屠杀方式,拎起一个魔鬼,在他柔软的肚皮上划开一个口子,捏着皮,将它剥开,许识敛只能看见黑红色的肉。

乌鸦和蝙蝠争先恐后地跳到清洁工的手臂上,等它们散开,他手上已是什么都不剩,然后落下去,捞起新的魔鬼。

船夫的儿子找到了许识敛,小步小步地走来。

许识敛朝他走了两步,随后呼吸困难,眼前天旋地转,必须要停上一停。

他去看小黑点,小黑点也在看他,还给他招招手,像是再见。许识敛觉得魔鬼可能根本搞不懂伤心和恐惧是怎样一回事。

许识敛上船的时候,又扭头看了一眼。

小耳在队伍里,前面只剩下四个魔鬼,大概不到半分钟就轮到他了。

这个时候许识敛想起来,他并没有回应小耳的招手。可能在小耳看来,许识敛也是这样淡淡的一个小黑点,随时会离去,所以小耳晃动手掌和胳膊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没了动静。

时光停住了。

许识敛看见小耳抬起头,闭上眼睛,接受了命运。

在那一瞬间,心里摇摆不定的天平突然碎裂了。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许识敛却折身回到地狱。为了这只小魔鬼,他决心冲动一次。人生里头次这样,不计损失,不问后果。

会发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