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大以后的柳江

在被请到校长室的期间,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整个虚拟世界的运行并不像是我们公司一开始宣传的那样随心所欲,我的所作所为要依照系统演算的方向来,就像是通关游戏一样,从第一关开始,让整个故事一路顺畅的演算下去。

不过我有另一个问题要问——

亲嘴为什么会被当打架处理?

我没想明白。

我旁边的柳江也直愣愣坐在凳子上,我用余光看他,感觉他也在尽自己所能的思索什么,不过他思索的问题应该不一样,可能是一些更难以解答的问题。

比如我为什么要吻他。

看得出来,他也在进行着徒劳无功的思考。

柳江这人挺奇怪的,他是一个说软挺软说硬也硬的人。他给外人的印象就和他的外表一样,混不吝,世俗于他不起任何约束作用,挺凶,打架下手也不轻。

但他给熟人的印象恰恰相反,对我尤甚。

柳江会跟我吵架,他不怂,但主动道歉的每次都是他。我刚才是不是说我自己贱来着?那是比较级,他自己也不相上下。

他为了跟我道歉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年我还在读大学,晚上在图书馆准备竞赛,他在图书馆楼下的花园里等我,非要和我说两句——可那岂止是说两句。

后来天太晚了,小花园幽会的大学生情侣都走了,我坐在湖边的石板凳上,三月份的冷板凳多少有点冰屁股,但我就是想坐着。

他也不站着了,蹲在我身边。后来他膝盖挨了地,手抱着我的大腿,枕了一会儿后,又抬脸看我。我耐不住他这么看我,手托着他下巴把他抬起来。

我们当即就重新和好了,大好特好。

当天晚上我没回寝室,第二天室友都乐着问我刚大一怎么就找人开房去了。

扯远了。

现在我还在校长办公室门外,而且眼下的情况无论怎么看都该是我跟他道歉。

不过要怎么道歉?

对不起,我只是遵守了系统的协定要用正确的方式和你相识,谁能想到和你正确相识的方法是亲嘴,说到亲嘴呢我之所以亲你的嘴是因为我来自未来,说到我们的未来——

打住吧,如果我真要这么说,免不了又被系统踢一次的后果。我的脑子承受不住再挨地一次了,末日里的脑外科可不容易找。

末日啊。

坐在阳光普照的走廊里,我都差点忘了我是从末日来的。

现在在校长室谈话的正是柳江那几个同党,我猜谈话内容一是他们为啥不拦着我们,二是我们为啥要这么干,估计他们几个是一问三不知,两问六不知。

无所谓,反正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

教导主任出来叫人的时候,柳江还没从他的沉思里超脱出来,浑浑噩噩站起身来到了校长室。教导主任关门,校长坐直。

他们对我的态度和前一拨相比有所缓和,毕竟我爸和他们认识,是他们口中的“杨总”,碍于这层关系,两个光头男人面面相觑几秒,谁也没能先把话问出来。

我率先坦白从宽:“其实,我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这下,柳江也从入定的状态里跳了出来,三人一起看向我。

我的表情庄严肃穆,酝酿了几秒情绪才去回应他们的视线。

这他妈当然是我编的。

按照这系统的尿性,既然亲嘴能算“正常”,解释我为什么要忽然亲别人的嘴也能算作正常吧?

我没有被踢出模拟。

嗯,系统就是这副尿性,它就是想看我出丑。

“可能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对我刺激太大了吧。”我仰天长叹,语速放慢,“我这病就是这样,受到刺激就会出现。”

其他三人的表情从全神贯注改为了相互猜忌,他们肯定都在思考究竟是谁给了我刺激——可能是刚迈入校园时就撞见的不良少年群众,也可能是教导主任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脑袋,甚至有可能是我在教务处那漫长的等待。

我趁热打铁:“家丑不可外扬,我爸也就没说。”

校长连说话都柔声细语了,他说:“那你先回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柳江,他正好也在转头看我,我俩的视线短暂汇了一下,又彼此看向自己的方向。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下就看不到他哭了。

晚些时候我还是看到了,只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

那天天气挺好的,比记忆里还好,我在毕业近十年以后,又重读了一遍高中第一天。其实感觉还挺上头的,下课铃响,我还盯在手里的课本上。

不是因为有多爱学习,而是因为我发现这虚拟世界里的东西确实很真实。

就比如我手里的教材——教材是挺常见的,但想要呈现出来就不一定了。首先它要形状和颜色,其次还要有每一页的内容,我侧过脑袋迎着太阳看,背面的字如同影子一般呈现在太阳光里。

所以这真的是从我记忆里深挖出来的一切吗?

阳光忽然一暗,我听到座位前的椅子忽然被挪动了一下,一个身影倒骑在了上面。

是柳江。

我保持着看课本的姿势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决定装作没看到他。

见我没有抬脸的意思,前头的人说话了。他问:“你学习很好吗?”

这话听起来耳熟,似乎我们之间的相处要与之前的时间线并轨了,不过他下一句话打消了我这个念头。

见周围没人,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问:“你那病是真的?”

得了,真有人信。

我把课本放下,柳江居然有一瞬间想躲开我的视线,但还是倔强地迎了上来。

我们四目相对,我再一次感叹,系统的模拟确实很真实。

我刚遇见柳江时他就是这副样子,还没那么白,但看得出皮肤很薄,依稀可见眼下的晒痕,鼻梁骨好像还没发育起来,总之眉眼没那么鲜明,望着我的眼仁透露着青涩,饱含青春期毛小子独有的欠揍感。

我说:“千真万确,我就是受刺激了。”

他也没多废话,拍拍课桌给我留下一句:“放学等我。”

放学等他。

我的目光追随他到教室门外,有几个我脑子里根本没印象的学生在外面等他,他还是一样受他那帮狐朋狗友的喜欢,我还是一样孤独到仿佛只有他能注意到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我决定站起来抻抻肩膀。

刚进入模拟时的迟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仿若真的回到十六岁一般的自在,肩膀毫无酸痛感,大脑也清晰到能捕捉到一切信息。

原地感受了半分钟,我的膀胱中忽然有一阵不快袭来。

在卫生间的小便池前,我发出了进入模拟世界后的第三次感叹——真的很真实。

我提上裤子,遁入深思。如此真实的体液排空感,不会在现实世界里引发什么副作用吧?

忽然之间系统发话了:“测试者您好,虚拟世界之中的行动仅作用于大脑皮层,不会影响测试者本人。”

显然系统发现了我的疑惑,我抬起脸随机望向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不见其人的它。

我说:“你这种时候还要看啊。”

系统没回答我,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身后隔间的开门响。一个柳江同党攥着卷卫生纸从隔间里出来了,看起来我刚刚的发言对他造成了一些误会。

他没问,我也没说,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到他平移到厕所门口,他连手都没洗,直接跑了。

关于五班新转来那人有精神病的谣言至此一定会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用我活了近三十年的生活经验应对高中时的一个下午,只感觉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放学时间,我去找约定好和我放学见的柳江。

他没在学校的任一出口等我,而是在教学楼之间的杨树下,看到我了也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带我到了一处矮墙底下。

我问:“你要干什么去?”

他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嘴里的好地方可是千变万化,我四下看看,发出质疑:“那为什么不从大门走?”

说话之间他已经飞身翻上了围墙顶,也不知道他重复了这样的行为多少次才能翻到如此熟练。

他把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往后甩,对我不耐烦地伸伸手:“哪那么多废话?这边近,来,手给我!”

可能不在我把他打哭那条时间线里,他眼里的我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学生。

我把书包卸下来抡给他,在他接住书包到拿稳到准备伸另一只手接我的时候,我已经站稳在了墙头上。

他愣着把伸出来的手收回去,给我鼓了几个掌。

二十中学靠近连城的老城区,这边有许多没改造的老建筑,西式混搭中式,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我有点熟,记忆里我好像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半夜偷偷翻窗户进去的,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光明正大。

这老弄堂的背后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柳江的家。

对我来说,这是时隔十年之后的再次登堂入室,但这对于柳江来说,就是把一个刚刚认识第一天的陌生人带回家里去。

一个公交车坐反的,张着嘴说不出话的,精神方面有疾病受了刺激就亲别人的,最后还直接强吻了他的陌生人。

不愧是柳江。

穿过贴满小广告的门廊,我回头看着同时饲养锦鲤和绿藻的水泥鱼池,弄堂间满是老建筑的潮湿气味,柳江在我面前摸到了门,我收回和运动饮料海报上的男明星对望的视线。

几声敲门响后,门从里打开了,一瞬间,门里的吵闹声和香气都钻了出来,冲散我脑后的一切阴冷。

开门的是个年长的妇人,头发花白但并不颓靡,整个人充满了精气神。她系着围裙,老花镜在她鼻梁上挂着,眼睛向上瞪着柳江。

我想起来了,这是柳江的奶奶。

她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语气虽然严厉,但看得出柳江一点都不怕她,嘻嘻一笑,转头介绍我:“我带了个同学回来。”

奶奶的表情本来挺严肃的,但在瞅见我之后,眉头直接打开了,她面目和善地说:“生面孔呢——新认识的?”

柳江直言不讳:“新转来的,今天刚认识!”

奶奶也不见怪,让开身子迎我进屋,边用围裙擦手边高声喊道:“排骨再等几分钟啊!”

她不是在跟我们说话,因为楼上还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应了她,听起来都是和现在这个杨平生年纪差不多的高中生。除了说话声,我还依稀听到了音乐声和桌椅拍打的声音,时断时续的。

这什么情况,托管所?

之前没听说啊?

刚才说过,我之前来过几次柳江的家,但都鬼鬼祟祟的,我知道他住爷爷奶奶家,也知道家里有他表姐妹,但我们没彼此正式介绍过。

他家在老城区的旧胡同里。中间有个天井,上面是二层加一天台的独栋,面积挺大,他房间在二楼,沿着围墙上去一翻就是。

虽然我知道,但我不能表现得那么知道,所以我一路跟着他到了厨房。

柳江家的厨房在一楼,中间是贴了塑料桌布的圆桌,水泥砌的灶台在靠近窗户的地方,他爷爷正在擦门梁上的基督挂画。柳江从冰箱里摸了两罐香草苏打,把易拉罐搂在怀里,又拍我肩膀,示意我上楼。

他没带我去卧室那边,而是转头去了另一边的房间。

离那房间越近,刚刚听到的音乐声就越大。门一开,我连眼睛都被吵到了。

这是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的家具都被推到了一边整齐码好。窗户上挂了遮光窗帘,屋里开着大灯,正中间是台架子鼓,后面是音响,乱如麻的电源线互相纠缠着,分出来的几根电线向前爬,分别连接着电吉他、贝斯和话筒。

屋子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是与柳江相仿的年纪,有穿二十中校服的,也有穿职专校服的,他们正凑一块儿对着一本乐谱七嘴八舌,没人注意到进来的我们。

乐队。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是柳江最想让我看的排练现场——我每次都拒绝了,我觉得无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回到了高中形态,思想也倒退了,我现在看着,居然觉得挺酷的。

有只手在怼我肩膀,我一转头,就看到柳江已经把易拉罐替我打开了,他举着汽水问我:“怎么样?”

我接了汽水,直言不讳:“挺酷的。”

柳江显然很满意我这个答案,他抿着嘴用手指抹鼻子,然后放下汽水拍拍手,叫停了屋子里的喧闹。

他拿过话筒试试音,然后说道:“介绍一下,这是我自作主张给咱们乐队找来的新顾问——来,自我介绍一下!”

顾问?

话筒不由分说举到我嘴边,我一时忘了拒绝。

“啊,我叫杨平生……”

话没说完,柳江一声“好”然后带头鼓起掌来,看得出他的同党也很捧场, 屋子里的喝彩和掌声震天响。

不过掌声之中,架子鼓前的胖子先反应过来,他指着我开问:“哎,哎,这不就是你们班新转来据说有精神病的那个——”

柳江一拳凿在他肩膀上,拳头陷进他的肉里,造不成任何伤害,但胖子闭嘴了。

吉他前的瘦子显然情商高一些,他赶紧接过话头:“是新转来学习好的那个!”

众人此起彼伏应了几句,柳江顺坡下驴,来了个总结性发言:“对,学习好,当顾问正合适!”

吵吵嚷嚷下,我弄明白了情况。

原来这是他们是自己组建的乐队,二十中这种不重学习的得天独厚条件下,一群放了学没事干的孩子凑在一起打发时间,只可惜干出了点成效之后,缺少一个真的有点头脑的人帮着算账。

最近有场教堂里用于募捐的公益演出,他们忙着排练,还忙着找人帮他们记账。

现在我成了那个帮着算账的。

但我又明白了,学习好当顾问多半也是个借口,柳江收留我的真实原因八成是同情我。

他可能认为我的“发病”有他一部分责任,一个新转来的、有精神疾病的、又在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的人后果是什么?

无论后果是什么,柳江都不想看见,他想罩着我。我都差点忘了,柳江就是这么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在真实的时间线里,我把他打服了,在现在的时间线里,他却又开始同情我了,或许两条时间线里我都在用“我”的存在征服他,又或许无论在哪条时间线里,一直都是他在同情我。

我忽然想起一句俗得要死的话——无论是怎样的平行宇宙,我们总会走到一起。

太俗了!

我喝了一口苏打水,轻压下冒起鸡皮疙瘩的冲动。房间里重新恢复了热闹,柳江坐我旁边,手里拿着汽水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应该找点话说。

我侧过头去,第一眼先看到了房间的门,门留了条缝,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柳江他爷爷或是奶奶,但那身影很年轻,我的视线从下往上,然后定在了他脸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帽衫,嘴上有唇环,耳后的发梢漂染成了白色,正静默无声地看着屋子里的演出。

门外站着的,是长大以后的柳江。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屁股底下翘着的凳子差点直接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