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初见

宁市这几天暴雨雷鸣,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阴霾之下。

港珠澳大桥灯火透亮,江水映衬长灯萤辉,烟雨阑珊,大批队的巡警和救护车在紧急避让通道上疾驰,高速公路上一连发生数起交通事故。

郑锦年搭乘好友赵灿的私飞,从澳门返回宁市,预计8点半准时到达华尔庄园。

在大雨倾盆中,私飞如同45年末太平洋上狂轰乱炸的战斗机,铁皮壳冲锋陷阵,在寂静的深夜,万里高空,穿过积水的云层,跌宕起伏,一路直冲目的地。

赵灿拿郑锦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这位好友的秉性他最熟知。

别说在狂风暴雨中冲刺,要是耽误他办正事,他能撇开飞行员,自己飞。

赵灿召回公司高级管理层主飞国际航班的那位俄罗斯老兵,给他临时派了新活,送郑锦年回宁。

老兵有过开战斗机的经验,开起赵灿的私飞,一股兴奋劲像是狂欢夜喝了十瓶冰维吉,同郑锦年担保,哪怕电闪雷鸣,天空砸冰雹,他也一定准时滑进宁市上空雷达交通线。

私飞七点飞进宁市上空,半个小时后预备在华尔庄园顶层迫降。

郑锦年手持平板,翻阅资讯,机窗闪过一道蓝色羽翼。

一架造型如同F-22猛禽的绝美大物从郑锦年身边穿行,郑锦年专注资讯的视线被吸引,他目送这辆蓝鲸一样俊秀的宝贝极速滑进轨道线。

飞行室里惊起一道粗粝的骂声。

五分钟后,私飞上的空姐确定详细,来同郑锦年通报。

“郑总,接到地面导航台最新传达,落地台被抢,本次航班需要转换航线,于最近的城市嘉北机场降落,请问郑总有无指示。”

蓝鲸号整个亚洲都寻不出一架,郑锦年已得知抢航线的人真实身份。

“几点落地?”

“最快预计晚8点。”

“嗯,转告主飞,准予嘉北降落。”

“好的,郑总。”

8点后,郑锦年携带私人助理莫萧转坐汽车,劳斯莱斯在高速上疾驰飞速,二人共同赶赴宁市。

嘉北高速接连发生三起交通事故。

电台广播正播放着高架桥最新的新闻资讯。

莫萧坐在郑锦年身边,手速飞快,一刻也没停,给多项报表做归纳整理,发送邮件,两台平板十三个界面来回切换,莫萧英法粤三语交替,行事有条不紊。

窗外的大雨和起火狂轰惊不起他一丝注意。

一通私人电话打断莫萧的临时会议,他暂停手上工作,将西装内袋里放的发热的手机递给郑锦年。

“郑总,赵先生来电。”

郑锦年敲着架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双手速如同弹奏钢琴,快得叫人看不清他的手影,他换成单手敲击,接过手机。

电话里,赵灿艹了一声。

“怪不得浮金公馆闭馆三天,你知道谁要来宁市吗,你tm想都想不到。”

郑锦年放下手机,开了外音,淡声道:“周玉程。”

“哎哟,我艹,你怎么知道??”

“他抢了我的航线,开着他那架招摇过市的蓝鲸号今晚抵达华尔庄园——”

嘭!

砰砰砰砰。

赵灿吓一跳:“什么声儿?”

“撞车了。”郑锦年往窗外望去,就在他前方不到100米的地方,一辆小型跑车撞翻栏杆,半个车身挂在桥上,险些坠海。

赵灿慌神:“谁撞车了?你撞车了?你怎么还有气说话?”

“不是我,”劳斯莱斯穿过主路线,从交通事故现场驰过,郑锦年收回视线,继续疯狂敲击键盘,“是一辆吉达超跑。”

“吉达?哎,那不是周玉程26岁时创业,在美国造的小汽车吗?外观可炫了,翻版法拉第,”说到这,赵灿感叹,“妈的太子爷脑子就是好使,人家是天才,小超跑刚上市三个月,就在美国赚得盆满钵满,他可真牛逼,真TM会造汽车。”

郑锦年哼笑出声:“他会做个毛线的汽车。在美国待了几年,嘁,只会读莎士比亚。”

“嗯?莎士比亚不是英国的吗?”

郑锦年懒得理人,手上动作依旧没停,却在刹那瞬间,思绪凝神。早晚有一天,他一定能造出辆安全性能达到极致的超跑。

赵灿见郑锦年没理,喂了两声,小声嘟囔:“再怎么说,人家少年成名,毕竟是公认的天才,智商超过150,读点莎士比亚怎么了?不准人家太子爷有点私人小爱好么?”

这位人送外号太子爷的天才神童周玉程,恐怕还不知道他人才刚至宁市,小迷弟遍地跑,就已经醉得找不着北。

——太子爷?哼,家里有皇位继承吗就太子爷。

郑锦年抿唇:“天才,呵。谁不是呢。当年要不是被迫辍学,横贯华尔街的新秀指不定是谁。他周玉程算个屁。”

“喂喂喂,锦年,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斯坦福毕业的,你的梦中情校啊,你不是死也要上吗,高考考五次都没进。我知道你有些地方是厉害,但人家这点本事,你总归要承认的嘛。”

闻言,身旁的莫萧朝他们郑总投来一记意味不明的视线。

郑锦年无语:“听他胡诌,高考只考了三次。好了,挂了,我忙。”

“好吧——哎,锦年,别挂,周六上我家吃饭啊,我亲自给你下厨,海鲜大餐——”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

华尔庄园的老板曾良小曾总冒着大雨亲自在庄园门口接人,赔罪来了。

劳斯莱斯到庄园门口,乌泱泱的人头和黑影堵在正门,见郑锦年推开车门下车,曾良被保镖严密护着,接过黑伞,亲自给郑锦年遮雨。

“郑总,没办法的呀,人家毕竟是周玉程是吧,我微信上给你发消息,你也不见回的,这弄得,我都没心情玩了,撇了欢儿就到门口接人来着,你别不信,我等了得有半小时了好吧。”

郑锦年被密闭空间不流通的空气压得脑门发疼,呼了一口气,接过了曾良手中的伞。

“赵奕还在等着吧。”

“等着呢,您约了人在这谈事,我哪敢叫他走,还好还好,刚刚8点40,也没迟多久嘛。”曾良心虚。

郑锦年拿出手机,当着小曾总的面给他往微信上回了个知道了。

小曾总松了口气,郑锦年将手机丢回莫萧怀里,不在意道:“好了,玩去吧,谈完事找你。”

“好捏好捏。”曾良一口南方吴侬软语嗲死个人。

合作进展却不如预期。

赵奕突然改口说改日再谈。

前阵子,这人见着郑锦年恨不得跪在他鞋边舔鞋,今天一改常态,男人的硬气莫名其妙像是找回了北,跟郑锦年说话都不带客气的。

郑锦年面上和气,说不妨事,全程没有一丝芥蒂模样,改天再谈就改天再谈,还让赵奕今晚吃好玩好。

出了厅堂后,天空才转小没多久的雨势,这会儿瞧着像是又要发作。

郑锦年骂了句痴线后,便站在廊下侯雨不急着走。

莫萧连着轮轴转三个日夜没休息,此刻累得在廊下柱子边倚靠着吸烟。

他一双腿修长,左手边夹着老板的电脑,随意拿着,没有站姿的模样,骨头架像是散了。

郑锦年随便他,他自己精气神很好,同样几个日夜没睡,也不见困倦。

雨有点大,落在台阶花盆里的大红牡丹上,郑锦年伸出手玩了会儿雨,一手湿漉,又玩了会儿花,来回duangduang地推,没舍得揪花瓣叶。

转身来,郑锦年神色便变得很淡,哪有之前室内的一点和气。

他做事一向果断:“谈不妥就不跟他谈了,一点微末的肉腥不值得我花心力,跟总裁办招呼声,这单子直接丢了,接他的对家,加百分之0.5的利润同他们谈。”

莫萧将香烟别在嘴里,身子渐渐站正:“郑总你心软才给他最后一点颜面,这厮不知道好,还拿腔拿调上了。这要是知道谈崩了,不得哭死。”

“有的机会叫他哭,他女儿不是在美国读书吗,使个绊子,叫他们一家移民下辈子见戏。哭坟哭够了,安排私办法务部和谈判组去他那小公司强势收购。”

要不说他们老板就是狠。

面上总是装的人五人六,背地里那可是蔫儿坏呢。

他要是看上哪家小公司,人准没活路。

莫萧失笑,笑赵奕蠢,在宁市待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他们郑总行事作风。

有人给莫萧发消息,莫萧捧着手机看得仔细。

片刻,他取下香烟,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眉头皱了半边:“就说赵奕怎么胆大了,20分钟前,你大姨那小情儿找他谈话了。嘿,沾了周玉程的势了,人家给带进来的。”

郑锦年眼神淡漠:“周玉程?怎么攀上关系的?”

“内部消息,说是周玉程来宁市,不是来玩的,为他前妻来的。”

“嗯?”

“他前妻老爹病了,脑中风,周玉程过来探望,塞进了本市最好的公立医院,那小情儿他爸做的手术。”

郑锦年一双深邃的大眼即便做表情,也是不见愁的模样,好看的很。

他低声倒是又骂了句:“痴线!”

莫萧抽完烟,在脚底碾碎了烟灰,熬不住了:“回家了,郑总,补觉去,饿得头发昏。”

偏偏郑锦年就是不如他的意,临时又改了主意:“回公司吃夜宵去,今晚就跟赵奕那对家谈,10点前给我信。坐我那辆劳斯莱斯,让司机送你回公司。”

莫萧无语:我真是谢谢你。

他复想起,问:“您怎么回去?”

“老金来接。”

“行。”

——

雨小了很多,郑锦年没撑伞,脱下西装随便罩在头顶,他在庄园偏门门口等金叔来接。

不承想,才过三分钟,雨又大了起来。

没处躲雨,郑锦年懒得走路到台阶上的亭子里避雨,他双手撑高西服,盖过头顶,就这样护着脸和身,等金叔来。

哗啦啦,从亭子那边熙熙攘攘来了一堆人,众人簇拥着,说笑着,送太子爷出门。

雨势渐大,保镖将这帮少爷围成一圈,周玉程被2米高的保镖用最大的那把黑伞罩着,他往下望去,怔了脚步。

众人便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郑锦年半转过身,朝上瞅去。

台阶有个三米高,一层叠一层,周玉程一张皮相在尽是人的人堆里也显得扎眼。

他是典型的香港人长相,高眉骨,眼窝深,浓眉上扬,鼻子挺得能撬破天,混了不知道多少国血,一双大眼透着浓密的长睫毛,布灵布灵闪光。

——册那,比他还港。

郑锦年粤语低声骂了一句,视线不咸不淡的,高高抬起头,认真打量起周玉程。

小赤佬模样确实生得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眼睛还是很大。

区别就在于,个长高了,肩膀宽了,胸也大了不少。

要说郑锦年怎么看出来的——

想不看出来都难。

这人穿了一身透纱的银闪低v背心,雪白的胸肌露出来都快炸了,脖子上挂了块红绳穿的玉佩,怎么看怎么怪。

还有他身上,随便照了一件黑色大衣,半耷拉着,像古惑仔。

那头发。那头发都不好叫人细说,乱七八糟垂着,到肩膀,跟姑娘似的,梳着个大背头,头顶扎了个小揪揪,给他脑门倒是全露了出来。

郑锦年撇开视线,粤语:“暴发户就是暴发户,十年如一日,土逼。”

周玉程盯着底下的郑锦年看了半天,人家给他介绍说,那是陈家老爷子的大外孙——郑锦年。

周玉程摇头说不认识,但还是没挪动脚。

他嘶了一声,纳罕:“这人真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年总在宁市很出名的,周生是在新闻报道上见过吧。”

“好像不是。”

想不起来了。

周玉程摇摇头,没再管,看着雨中被淋得透心骨的郑锦年,他好心,让贴身的保镖去送伞。

“这样淋,要感冒的,把伞给他送去。”

“好的,程董。”

郑锦年收到伞,周玉程已经坐了车从另一个门早走了。

乌泱泱的人群也散去,随着周玉程的车前后开出,一次性开走了十多辆。

郑锦年举着这把伞柄上都刻着周的私人专用伞,在雨里又等了10多分钟,终于等到金叔开着那辆破车出现在他眼前。

金叔笑嘻嘻撑着把破伞下车:“少爷。嘿嘿。”

“地球炸了吗,路上给你炸死了,这么晚?咩啊,来收尸啊。”

金叔憨笑:“这不是,不是去接女儿了嘛,耽误了会儿。”

郑锦年拿手指着他,生气:“我特么开了你。”

金叔拉开车门让大少爷进去,才不信呢:“少爷啊,您都说多少回了。头一回说开了我,我吓死了要,可这么多年了,不也没开嘛。”

“车门关上,想淋死我你直说。”

金叔关上车门,转身回了驾驶座发动车辆。

“少爷,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想开我,你也不敢开的。这年头哪有人拿着这么点工资,还十年如一日地跟着你干啊。您是真抠啊,开了我,上哪找这么廉价的劳动力。”

郑锦年木着脸不说话。

金叔还在喋喋不休:“还有这破车,开多少年了。白占一个奔驰的标,人家还以为是老古董呢,都说您守旧,这都改装修了多少回。你们公司配的车,还有莫助理,他私人开的车都比这个好。你堂堂一个老板,不要面子的啊。”

郑锦年松开脖子上发紧的纽扣,冷脸:“车我自己装的,大大小小零件,全是进口设备,性能拉到最满,他们懂个屁。”

“是是是,他们不懂,您最懂。”金叔叹气。

郑锦年说下次再迟,扣他工资,金叔也不在意,从一旁拿起打包保温好的饭袋,伸手递到后面来。

“老太婆煮的,三个菜呢,全是肉菜!还没吃吧,快垫吧两口。”

郑锦年说要扣工资的语声愣住,接过饭袋,拿出饭盒,吃起饭来。

金叔问现在回家么,明天一早老宅要祭祖,热闹着呢。

郑锦年埋着头吃饭,吃相斯文,说不回,先去南边分公司。

金叔又叹了声气。

少爷是劳模,拼了命地赚钱。

没人比他更知道,他们少爷是有多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