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郑贤礼早上十点多下的飞机,一出机场就直接打车回家了。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在飞机上又难受得厉害,现在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一落脚就又累又饿,只想吃顿饱饭,然后睡到地老天荒。

然而到家后并没得偿所愿他妈妈唐瑛不知道他这个点回来,这会儿满桌子就只剩下半盘青菜勉强能吃,还已经凉透了。

“我重新给你做。”唐瑛伸手在满是油渍的旧围裙上蹭了两下,这个动作结束之后却没了下一步。

郑贤礼知道唐瑛这话只是说说而已,摇摇头,没心情揭穿,“你忙吧,我出去吃。”说完也不等唐瑛回答就起身往外走,结果前脚刚从自家小饭店迈出去,后脚就很不巧地碰见了隔壁烟酒店的老板戚向东。

“哟,贤礼回来了?”戚向东笑容满面,上前一步拍了拍郑贤礼的胳膊,顺势就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塞到了郑贤礼手上,说:“你看,这不正好么?替我送一趟,我这儿走不开。”

郑贤礼提着袋子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哪个房间。”

“309。”戚向东道:“不忙,去问问你妈那个饭打包好了没,把饭也一起带过去。”

郑贤礼淡淡地“嗯”了一声。

唐瑛估计是听见戚向东的声音了他一向嗓门大。郑贤礼还没转身回去,她就提着打包好的一次性餐盒出来,一边递给郑贤礼,一边跟戚向东对视了一眼,手上的油污还没擦干净,就忙顾着把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去。

郑贤礼看都懒得看,提着一黑一白两袋东西转身走了。

黑色的袋子里装着两条烟、大概十几副牌,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打开看。

穿过马路对面两条幽深的巷子,郑贤礼抄近道去了离饭馆本身就不远的一家宾馆。

前台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见过郑贤礼无数次,早就认识了,这时看郑贤礼进来,还挥了挥那只涂着艳红色指甲油的手,问他:“带火了没?”

郑贤礼单手提着两个袋子,从裤兜里掏了一个打火机出来,沉默着扔给她,也不等她点完,直接从旁边的楼梯上了三楼。

明面上是宾馆而已,但其实没有一个“正经人”,前台都能在上班期间醉酒抽烟,郑贤礼实在不是很喜欢跟“他们”打交道,容易让他想起那个根本不愿意回忆的所谓父亲。

原本这些事都是戚向东自己做的,谁知道某一天他突然就跟隔壁开饭馆的唐瑛看对眼了,刚好那年郑贤礼辍学在家,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唐瑛就让他来帮戚向东时不时送一趟东西没想到这一帮就是九年,场地隔两三年换一次,人基本上还是那群人。

一来二去,郑贤礼对这里的环境无比熟悉,别说是前台,就连打扫卫生的几个阿姨都说是“看着他长大”的。郑贤礼不太认可这个说法,心想也就从十七岁长到二十六岁,他十五岁那年身高猛窜了一大截,之后几乎没再变过,长大能大了多少。

三楼的走廊很吵实际上除了前台,往上的每一层楼都很吵,郑贤礼不知道是这里的隔音效果实在太一般,还是这些打牌的人声音实在太大,总之他站在309门外按了十几次门铃,等到耐心全无,才有个刚好出来的人打开门跟他碰了个面对面。

“小郑长这么高了啊!”是个上星期才刚见过面的人,语气听起来像十年没见过郑贤礼。

郑贤礼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没回话,借着空隙侧身进了屋里。

他一直认为自己烟瘾足够大,起码吸口二手烟不至于喘不过气,但一进房间,他就觉得自己可能要呛死在里面。

有两桌人在打牌,看样子是从昨天通宵到现在。

打牌的、旁边站着看的,嘴里都衔着点燃的烟。

由于环境不太方便,房间的门窗一直都是紧闭的,窗帘也不会拉开,以致于这群赌徒通常分不清白天黑夜,而从外面进来的郑贤礼只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浓雾里,往哪个方向看都是灰蒙蒙的。

郑贤礼眯起眼睛,十分费劲地从“围观人群”中找到陈凯,用力拍拍他的肩,喊了声:“陈叔。”

陈凯回过头来,接过郑贤礼手上那个黑色的袋子,然后指了指左手边那片不太干净的墙面,大声说:“这是我儿子的饭,在隔壁310。他过来到今天一个多星期了,一句话没说过,你们是同龄人,你开导开导他,我说没用,我脾气急,越说他越烦!”

郑贤礼只想快点从这片浓雾里出去,忙点点头应了声“行”。

一出房间他就开始无语同龄人,他跟陈凯的儿子差了大概七八岁,三岁一代沟,这是两条代沟还有剩余。但没办法,出门的时候陈凯往他手里塞了两张红色纸币,他不得不酝酿酝酿情绪,准备跟住在隔壁的陈风聊两句。

听见门铃响的时候,陈风正窝在被子里打游戏。他的耳机落在高铁上了,预定了新款,两天后才发货,这几天被隔壁房间吵得头疼,一度心情很差。

他以为敲门的是陈凯,头发乱糟糟也懒得收拾,结果一脸不耐烦地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是郑贤礼,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激动的。

激动又意外。

但郑贤礼才是真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309里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疼。

“方便进去么?”郑贤礼问。

陈风连忙往后让了一下,等郑贤礼往里走,他再跟在后面抓了两下头发,理了理衣服,原本还想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形象怎么样,但郑贤礼已经开始说话了。

“你爸让我给你送饭。”郑贤礼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见陈风一直盯着自己,不禁挑眉道:“有事?”

陈风只是太久没见到郑贤礼了,更没想到今天会见到郑贤礼,一时高兴得恨不得扑进他怀里。然而郑贤礼并不知道陈风的那点心思,陈风也不敢暴露,这时一对视,大脑就突然宕机,脱口而出一句:“我吃过了。”

“吃过了?”郑贤礼无奈,心想难怪陈风不跟陈凯说话,连亲儿子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但不管陈风吃不吃,郑贤礼已经饿得不行了,他很不见外地拖出椅子坐下来,背对着陈风道:“我没吃。”

陈风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安静地坐在床边,有些贪婪地盯着郑贤礼的背影。

郑贤礼自认为跟陈风并不“亲近”,最多是认识得早而已,何况陈风对他来说就相当于雇主的儿子,他每次一看见陈风,就下意识觉得“有交易”,于是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说起话来还得假客套,对彼此的了解也只有断断续续听说的那一点。

陈风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听说母亲曾经是个红极一时的歌坛女星,后来接连爆出多条丑闻,就此“跌落神坛”,现在的年轻人都记不起她的名字。郑贤礼对这事并没有兴趣,好奇的只是她明明早就不是陈风的法定监护人,那到底做过什么,会导致陈风一提到相关话题就很暴躁。

毕竟陈风在他的印象中脾气非常好。

陈风从上初中开始,一到寒暑假就会来陈凯这边住,郑贤礼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性格古怪,喜怒无常,没想到这一眨眼,陈风都要成年了,个子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少。

郑贤礼想,这才能勉强算他们所谓的“看着长大”吧,只不过郑贤礼看了这么多年,始终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每次一见到陈风,脑海中都会浮现陈风小时候的脸,任凭陈风个子再怎么长,他都觉得陈风还像个小孩。

“哥,我听他们说你上周去东城了?”陈风试探性地问:“去旅游吗?”

“办点事情。”郑贤礼说。

陈风又问:“那还走吗?”

郑贤礼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了陈风一眼,喉咙口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张嘴又成了:“已经处理完了。”

怪陈风的长相跟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郑贤礼觉得自己语气稍微恶劣一点,都是在吓唬小朋友。

陈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床上那堆衣服。

看起来从容平静,实际上在心里比了个没人看见的胜利手势。

填志愿那天,陈风的老师和朋友都建议他填东城的大学,他的专业分和文化成绩都出类拔萃,怎么着都能被录取,而且相对于他的专业来说,东城的几所大学显然更有前景,但他连犹豫的步骤都省略了,直接填了南城东城离郑贤礼太远了,回来一趟很不方便,何况他不喜欢那座城市。

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或者说意识到自己喜欢郑贤礼的那天开始,陈风就越来越受不了只有寒暑假能有机会见面,他每时每刻都想离郑贤礼近一点。上周好不容易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准备在陈凯这里度过一个享受又煎熬的假期,没想到刚睡了个午觉,一醒来就听说郑贤礼去东城了,他又把自己闷回被子里,差点痛哭出声,现在总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陈风把被子铺整齐后,郑贤礼也把桌上的餐盒扔进了垃圾桶,陈风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郑贤礼好像没吃完。

“哥。”陈风担心郑贤礼这就要走了,连忙找了个话题来拖延时间,“你八月初有空吗?应该是八月六号。”

“什么事?”郑贤礼仍然背对着陈风坐在椅子上,姿势看起来是在低头玩手机。

陈风说:“我考上大学了,来吃饭?”

“哦,我记得。”郑贤礼点点头,“你爸半个月前就跟我说了,这里没人不知道。”

陈风心里高兴得很,脸上却只有一个不明显的笑。

他在郑贤礼面前总是胆怯,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每一次开口前,都会先注意观察郑贤礼的情绪波动,哪怕他不可能会惹郑贤礼生气。

郑贤礼不清楚陈风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他对陈风的了解程度可能只有百分之零点几,比如他印象中的陈风一直像那张精致的脸一样经不起“摧残”,虽然个子一直比同龄人要高一些,但他还是一度觉得陈风无比柔弱。

具体原因要追溯到大概两年前。

陈风是艺术生,以前学钢琴,后来学表演,学习阶段并没有输在起跑线上,从初中开始,寒暑假就从北城跑来南城,晚上在陈凯给他单独开的房间住,白天出去上专业课。

有一年暑假,他接连好几天回来都一身脏兮兮,郑贤礼注意到了,但想着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都爱玩,属于正常现象,就干脆没管,结果隔天陈风就不止是身上脏了,书包丢了不说,脸上手上都是伤,显然是跟人打架了。刚好郑贤礼那天晚上又过来“送货”,出于好奇,就顺口问了陈凯一句“你儿子受伤怎么不管”,没想到陈凯根本没注意住在隔壁的儿子是死是活,这时候想去关心一下,偏偏父子俩之间的隔阂不是一天两天,有些话陈凯就是有心也说不出口,他于是拉着郑贤礼到走廊上去,说:你明天跟在他后面盯两眼。

陈凯惯用的套路,一要郑贤礼做什么,就往他手里塞钱。郑贤礼正处于缺钱的阶段,基本上不会拒绝,但还是得提前说上一声:真出事了我不负责。

第二天傍晚,郑贤礼就拿着陈风上课的地址,点了支烟蹲在楼下等。陈风当时一出楼梯口就看见他了,正想过去,就见前两天跟他“打架”的几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陈风怕惊动郑贤礼,默不作声地往后退回了楼道里。

陈风倒是不怕那几个人,他们也就是见陈风穿得不像个“穷人”,长了张好欺负的脸,又总是独来独往,就把他当成了固定目标。第一天是两个人,被陈风三两下解决了。第二天三个人,陈风觉得问题不大。第三天四个人,陈风觉得或许也能拼一把,拼不过就溜之大吉,反正不丢人。谁知道溜之前给人阴了一下,受了点伤不说,还把他的书包抢了。

书包里有郑贤礼每次给他送饭的时候装订在塑料袋上的那张小票。有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白纸一张,但陈风依旧宝贝得很,他还担心以后要是遇不上这几个人,他的“宝贝”就真是不知道该上哪儿找,现在主动送上门来,他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陈风留下来帮老师整理了一下资料,本身就比别的学生出去得晚,郑贤礼看了眼时间,这才发觉不太对劲,他连忙站起来,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翻通讯录。陈凯让他存过陈风的号码,他之前觉得多此一举,这会儿果然还是派上了用场。

然而陈风没接,郑贤礼紧接着又拨了一个过去,但陈风还是没接,郑贤礼的耐心非常不充足,到这里差不多就耗尽了,好在刚上两层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动静。

陈风一左一右被两个人禁锢住,身后也有个人扼住他的脖子。他脖子上受过伤,后颈有一条细长的疤,最讨厌被别人碰,当即怒火中烧,抬腿就把左边的人踹开,右边那个人根本抓不住他,紧接着他就双手牢牢擒住身后那人,背摔的预备动作已经就绪,浑身的力气也酝酿好了,甚至还有一句“老子操你妈”即将脱口而出。但陈风对郑贤礼实在太敏感了,眼角余光瞥见个穿一身黑的人,他就知道肯定是了,何况郑贤礼刚才本来就在楼下。于是陈风双手一松,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装死。

郑贤礼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也不在意那几个人脸上是不是都挂了彩,总之他一过来就看见有个人压着趴在地上的陈风,旁边还有两个人抬腿就想踹,那么他只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刚才等人没等到、打电话打不通的怒气都发泄在他们身上了。

而地上的陈风也十分“敬业”,后来的整个过程都没有偷看,最终如愿被郑贤礼背着走了。

那天晚上,陈风发挥他仿佛与生俱来的小金人演技,告诉郑贤礼和陈凯,他确实被人打了,他们问他要钱,他没给,他们就抢走了他的书包。满脸委屈的样子,看得郑贤礼直皱眉头。

陈凯二话不说就找人把那几个人的底摸清楚了,隔天郑贤礼单枪匹马地把陈风的包拿了回来,身上毫发未损。

自那天起,陈风就开始管郑贤礼叫“哥”,郑贤礼确实比陈风大了七八岁,也就懒得说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风从那天之后就好像越来越粘他。他寻思这孩子以前就受过刺激,没有安全感是必然的,给人欺负了一下,产生心理阴影了,所以潜意识里会依赖救他的人。

勉强可以理解,目前还能包容。

困得要死的时候就怕吃东西,越吃越困,郑贤礼这会儿已经连看手机都不太想睁开眼睛,正好一回头见陈风把床收拾了,他就问:“你平时睡哪边?”

陈风说:“没固定啊…”

郑贤礼就掀开被子躺在了刚才堆满衣服的那张床上,“借你地方睡个午觉,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吵不醒我。”

陈风抑制住内心的兴奋,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了声:“好的。”

高考结束了,录取结果出来了,就差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没送到,这个暑假陈风不用补习,这说明他今天下午可以一直在这儿看着郑贤礼,光是想想都要热泪盈眶。

他把空调温度调了一下,躺在另一张床上枕着胳膊偷看郑贤礼的侧脸,发呆的同时脑海中逐渐跟郑贤礼过起了日子,眼看画面就要顺着他心中所想多点不得了的颜色,然而没抵过昨天晚上通宵打游戏的后遗症,沾床就跟郑贤礼一样,睡到梦都没得做。

窗帘是拉着的,一觉醒来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陈风揉揉眼睛,发现对面床上空空如也,他发了会儿呆,突然起身换了张床趴着,打了两个滚之后皱起眉来觉得可惜郑贤礼身上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烟味。

通常小说或者电视剧里,这时候就要讲被窝里有残留的古龙水或者洗衣液的清香了,然后他就可以抱着被子猛吸一口,然而郑贤礼身上的烟味很大可能是在隔壁房间被迫染上的,不属于他自己。

陈风叹了口气,把垃圾桶里那个塑料袋上装订着的小票拆下来,和以往一样,在背面写下日期,还画了一个表情来描述郑贤礼今天的心情,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急急忙忙记录今天。

“弄丢了一枚硬币,在床脚找到了,捡起它之前许了愿,花是郑贤礼,数字是平凡的一天。

走廊的吸尘器,突然响起的门铃,桌角有一点儿油渍。

花色朝上。

我是说,今天比昨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