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月份,正热的天,尤其是南城,出了名的大蒸笼,除徐远川外,其他人都待不住,住了几天就都各回各家。陈风给他们把房间退了,然后跟徐远川一起送他们去车站,临检票的时候,他顺口说了一句“替我给陆陆带个好,让他下次来玩儿”,结果几人都光笑不应声,徐远川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走。
几人都是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那个院子是北城某小学早年的教职工宿舍,年份过于久了,基本都是老一辈的人住,偶尔能听见孩子打闹,那都是父母领着回来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院子不大,一共就那么些人,来的次数多了,几个孩子见得多,也就熟了。只有陈风和徐远川还有楼下的陆清是打记事起就一直在院子里的,为此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徐远川比陈风大四岁,从小就学习好,斯斯文文,听大人话,是爷爷奶奶们拿来给自家小孩当榜样的人物。陆清比陈风小一岁,调皮捣蛋第一名,作业永远做不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范,每天傍晚都能看见他被奶奶举着扫帚追。
陈风和徐远川周末都在上补习班或者兴趣班,陆清每年都只能盼着长假能安心一起玩,结果陈风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一到寒暑假就被奶奶送去南城了。
“高考完我拿到通知书就直接奔西城打工,后来的寒暑假都没回去过。”徐远川说:“今年五一的时候我抽空回了一趟,正巧碰见陆陆他叔来接他走,说陆陆快高三了,接过去盯着他学习。你当时不是在补课么,陆陆一见只有我一个人来,就挨家挨户留了张字条儿,说以后谁都不许再理陈风了。那字条儿我还留着呢,回头拍给你看看。”
“我说呢。”陈风笑得不行,“他真是高三吗,不是三年级?”
走到宾馆附近,徐远川问陈风带烟没有,陈风说都给走的那几个了,正巧快到郑贤礼他们家饭店,陈风连忙拉着徐远川提前过好马路。
饭店隔壁就是烟酒店,徐远川过去买,陈风就站在两个店中间东张西望。不过郑贤礼好像不在,大下午的店里没什么生意,光听见俩大风扇的响了。
“走啊,看什么呢。”徐远川把陈风往台阶下面推,顺便给他递了支烟。
陈风寻思反正郑贤礼也不在这儿,用不着维持一个郑贤礼本人根本不在乎的虚假斯文形象,干脆就伸手接了。
打火机放回口袋里,两个人都吐出一口白烟。
然而郑贤礼这时正在楼上开窗通风,见陈风竟然也开始吞云吐雾,心想这孩子估计是跟人学坏了仔细一看旁边那人哪儿像个高中生啊,点烟拿烟的姿势要多熟练有多熟练,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
一回到房间,陈风就把窗帘拉开,然后从衣柜里把书包拿出来,冲徐远川神秘兮兮地招手,“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我对你可没有别的兴趣啊。”说是这么说,但徐远川还是走过去跟陈风一起凑到光线充足的地方了。
陈风从包里拿出一本卡册,透明材质,尺寸大概只有A6左右,翻开第一页,里面竟然是外卖的小票,有几张上面的印刷字已经模糊了,还有一些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
“你说你以前在院儿里帮奶奶收纸箱子收惯了我理解,毕竟那纸箱子确实能卖钱,关键你这小票积累得再多,不还是一堆废纸么?”徐远川甚至想摸摸陈风额头的温度有没有过高,“你搁这儿搞什么收藏癖呢,不能整点儿好东西?”
陈风又翻了一页,露出小票背面的字,这都是他每次小心翼翼掰开塑料袋上的订书针,想着那天的郑贤礼,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上去的,“这怎么不是好东西?这都是回忆。”
小票电影票之类的印刷字时间一长就没了,放着不扔就会在角落里逐渐变成一张空白纸片,所以陈风在每一张后面都写上了日期,还在角落用一个简笔画的小表情来记录郑贤礼当天的心情。
“纸不够大,有时候他跟隔壁房间的一起送,我只能从很长的一张小票上撕下属于我的那一小截儿,不然我肯定还会写上他当天穿的什么衣服,跟我说过什么话,在这里留了多久。”陈风说:“我本来想把这些东西贴在日记里的,像做手账那样儿,但我有个毛病,每隔一段时间,看之前日记上的字儿就觉得丑,一觉得丑,我就得换一本儿,那我的宝贝多辗转啊,我要保护它们。”
徐远川目瞪口呆,“至不至于?”
“这就用上至于了?”陈风摸摸鼻子,“我还存了好多其它的东西,他给我买的零食,他用过的杯子…啥的,我每次假期结束都带回北城了。”
不过那些都是近两年的事情,徐远川那会儿已经上大学了,很少回家,没机会被陈风带去亲眼见识。
徐远川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幸好我从小就看透了你变态的本质,现在接受你的变态行为才不算太勉强。”
“变态什么,我又不给他看见。”陈风合上卡册放回书包里,又把书包原原本本放回衣柜里,“你可别说出去啊,这事儿全天下没第三个人知道了。”
“谁稀罕听你这破事儿。”徐远川问:“怎么,你是打算以后给他真情告白的时候拿来当催泪项目?”
“可不敢想啊。”陈风叹口气,“他第一次见我那年我才十二岁,我怕他一辈子把我当小孩儿。”结果说到这儿又来了兴致,“诶,十二岁算青梅竹马么?”
“你有病。”徐远川表示无语,“你十二岁他几岁?”
陈风比了个手势,然后开始跑题,“我十二,他二十,这有什么?成熟男性多吸引人。”
徐远川懒得跟陈风争执,他猜陈风只是给自己找个念想,类似于心灵寄托,实际上是不是真的喜欢还难说,毕竟陈风年纪不大,见过的人一共就只有那么多,说不定对郑贤礼的感觉仅限于“追星”而已,等开学认识了新的朋友,没准就跟别人谈恋爱了。
郑贤礼并不是专门给陈凯“送货”的,只是经常被戚向东叫去帮忙,他的本职工作其实是个吉他老师,还有个自己的乐队,有时候会在本地演出,只不过他们乐队十分随缘,没有往音乐道路上发展的意思,纯属充实业余生活,满足个人喜好。
陈风有他们乐队鼓手的微信,以前大概是年纪大小,还没有那么强烈的热情,这两年仿佛走火入魔了,一看到鼓手发演出预告,立马提前把时间空出来,不管当天的场地在天涯还是海角,都要挤到前排去给他们拍照。拍完照回去还要修图,打上自己专属的水印,然后把当天所见的画面和观感都写在日记里。
徐远川说这就是典型的追星行为,看完live写repo,写完repo出返图,假设他们乐队哪天火了,陈风都能靠这些东西小赚一笔。陈风不太同意,说他可不会把郑贤礼当成他的赚钱工具,结果这话听起来更像粉丝发言,他干脆就不反驳了。
追星也是爱,随便哪种爱,反正都是给郑贤礼的。
陈风开学那天是郑贤礼送他去学校的,陈凯腾不出空,陈风东西又太多了。
一下车就有学长学姐上前来问他们要不要加入学生会或者校团委,陈风见郑贤礼也被当成大学生了,一直在旁边憋笑。
学生报名在单独的活动中心,不允许家长入场,郑贤礼进去得毫无难度,跟在陈风后面四处打量,根本没人拦他。
走完最后一个领钥匙的流程,有两个女生挽着胳膊挪到陈风跟前,看样子是想找陈风要联系方式,陈风这时正在心里感慨一卡通上面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突然有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光,他直接绕了个弯躲开了。
郑贤礼第一次见这种操作,还以为陈风是故意的,挑了挑眉,走过去说了声“你挺牛逼”,陈风以为郑贤礼是指他考上南城大学很牛逼,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半天,蹦出来一句:“吃饭去吗?”
“不了,我晚一点有事。”郑贤礼说:“后面还有什么?”
陈风把可惜藏在心里,摇摇头道:“没有了,回寝室放东西就行。”
车只能开到固定的几个地方,何况开学人满为患,一停下来就很难挪动,郑贤礼只得跟陈风一起把行李从篮球场拿到寝室楼。
帮忙拿行李的学长都去接女同学了,他们又不能让迎上来的学姐拿大包小包,陈风看着郑贤礼的背影,突然有点后悔一次性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郑贤礼似乎也挺好奇的,顺着学姐指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半回头问身后的陈风:“这都是你之前从北城寄过来的行李吧?是不打算回去了?”
“不经常回。”陈风把步子迈大了一些,试图用相同的频率离郑贤礼近一点,“主要是我住校的话再把东西放我爸那儿就没必要了,总不能为了这个特意留着那房间,多费钱。”
郑贤礼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寝室发现门是开的,几个室友都在里面,其中两个是家长在给他们铺床、整理衣柜、收拾桌子,另一个已经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打游戏了,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满屋子的长辈看起来没有一个跟他有关。
“环境还行,就是空间不大。”郑贤礼把行李箱放在门外,因为里面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等他们弄完你再进去吧,省得挤。”
话一说完就有家长走到门口来跟郑贤礼握手,拜托他照顾照顾第一次来外地过集体生活的儿子,郑贤礼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出来,家长看得心里一紧,想也知道他们是觉得郑贤礼不太好说话,怕自己儿子以后会受这人欺负。陈风连忙上前解释,说:“诶您好,这是我哥,送我来学校的。”
郑贤礼后退一步坐在陈风的行李箱上,安安静静看手机,让陈风自己去处理人际关系。
屋里那个戴着耳机的人转过头来往门外看了一眼,视线扫过陈风,落在郑贤礼身上,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和陈风对视前收住了,目光里还剩一点不明显的鄙夷,陈风假装看不懂,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这时郑贤礼接了个电话,听起来像是他们乐队的人打来的,陈风连忙低头翻乐队鼓手的朋友圈,确定今天没有演出才吹了声口哨假装无事发生。
郑贤礼挂了电话就跟陈风说有事得先走,陈风点点头,跟在郑贤礼身后走到寝室楼门外,郑贤礼让他进屋收拾去,他还是点点头,但是站着没动,就这样站在楼梯上看着郑贤礼一步一步走,手里攥着一张崭新的一卡通,到底是没能鼓起勇气问郑贤礼一句:哥,你看我这照片儿拍得怎么样?